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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阿怛马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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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怛马拉的居民住在这里,没有遗憾,这不是一句假话。对于无论是先前的世代还是外来的闯入者,尽管它们的生活烂得像卷饼,仍然心安理得地体验并接受了棚户区堆叠成并不美观的建筑集群,割裂感十足的交通,比之九龙寨拥挤不足而扭曲有余的区划,严格来说,无论从自然上还是经济上,不是个好过活的地方,甚至难以应付。大复古已经过去,在那场运动中关注与名声都聊胜于无的这座城市数十年来也逐渐增加了现代的组件,宛如木乃伊装上了机械义肢,掉漆的毛坯房在落日的电线杆映衬下形同秽物,灯泡发出惨烈的白光常常招致具巨大发香器的飞蛾,不协调感弥散各个器官,从目之所及的土地中俨然吹拂着早已从接受科学熏陶的人所厌惧的气味,那种气味不是沾染一切,而是由一切产生。就连舍克勒都已经适应,尤其是在混杂的酒馆中,我是说,威雷利酒馆还算有名。在民族志的研究中,尝试通过习俗与语源与活动来描绘民族的特性是通用的方法,今天人们一提到吉卜赛人第一印象便是占卜流浪偷盗与野性。
舍克勒当然不会作为范例的样本,但他的行动几乎代表了大部分原住民的态度。
不要思考,去体验。
从幼时开始舍克勒就见惯了包着眼罩的骸骨,老妪后屋下的还葬,发出声响的天花板,未曾啼哭的婴儿,三眼的蜘蛛扒在屋顶俯瞰,蛞蝓发出兔子的声音,死鱼的眼睛在家里烂掉了,看起来不容漠视的麻药产业,怎么看都是在虐待身体的健美操,憔悴如老人的狗,没有目的的杀伤,似乎同时处于两个世界的医疗,过载的绷紧的义眼,点燃的瓢虫的灯,孩童偶然发现的地下迷宫,不可言说也无可奉告的秘密,面目模糊的神像的信徒游行,更不要说与他本人牵扯上的离谱的占卜,祓除仪式般的调酒,同时与酒上架的牙膏,尽管如此,他的生活如小丑的脸丰富多彩,他的未来不容乐观,因为他已经听过了这辈子最有趣的笑话,顺带一提,他每天都有好好照镜子。
在占卜上舍克勒还是有所擅长,首先是他的观察力,对于推门进来的胖大叔,他一眼便知道他坐下后腿上能趴几只猫,尽管威雷特酒馆不是猫咖,以及愁眉苦脸的中年人,他很确信对方不会点他的牙膏,而做了美甲的人也不会购买他的修剪工具与搽酊。这种卓越的观察力也因此为他的副业其次是职业的修养,不像卢恩与塔罗仅凭一套抽取的能量暗示的方法,在恋爱占卜上的材料选择毫不含糊,都是自己在附近森林采集的醋栗,方法是请女方咀嚼,通过观察她的表情,来判定未来是否幸福,他测的十分之准,三个月后她们见到男友后确实是这种表情,全赖于舍克勒的用心,醋栗是格外地酸,基本上都会皱眉垮脸。
也许正是这种机敏与职业上的素养,舍克勒表现出一种可靠的诉说对象的特征,它具象成那些悬而未决的判断,半推半就的评价,始终保持崭露的决心,在任何时候打断谈话的勇气。不过他不会像超级系的机器人一样将勇气转化为心灵力量或行动上的补足,幸亏如此,世上少了个盗窃猥亵的惯犯。鉴于他的神情而非态度,他往往沦为被一头拽来分享悲哀人生的客体,他知道自己不会提出任何富有教益的建言,他们需要那张了无生气的脸,映衬出寒碜的衣品,而一位常年熬夜又一无是处的酒保可以帮助他们拾回些许人的尊严,仅此而已。每当眼看有某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喷薄欲发的时候,他往往假装睡觉(事实上他真的很需要睡觉),这样对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看向他空洞如下水道的眼睛,而无需担心爬出蛞蝓。于是他知悉别人的那些琐事,或者那些看来放荡轻佻的背后的伤心往事,那些幻梦散去后留下的恶浊叹息的灰尘,尽管大多数不是他主动打听来的,甚至并非自愿,舍克勒对待它们就像对待身后的刻花玻璃酒缸,不近不远地观望着,既不出手擦拭也不避开目光,不得不与之共存。
这种无关心的态度一直持续到他父亲的亡故,他记得那天是因为天气出奇的好,而他又不常暴露在这般的日头下,再者走路也十分之累。太阳照人,全然无风,同行者神情仿佛去郊游,天光晴朗,挖坑的时候工人们甚至一度抬起头去看热烈的晚霞,连他父亲发出的硫化物味道似乎也一并直直升腾,没有破坏周围人的好心情,,他一生好惹麻烦,死的时候尸体却很讲礼貌,没有气体爆炸与大声喧哗,就任凭摆布地进了随意的一处墓址,真亏他们还能记得这里埋着他的母亲,平日里除了蘑菇与甲虫外并无人靠近。舍克勒没有出太多钱,殡葬费是由熟识的酒友赌友集资的,使他不禁怀疑他平日的酒钱去向。尸体落下,晚云悬停,土壤翻腾,挽歌上升,奇怪的乐器奏响,不熟识的礼节行完,他知道那不信鬼神的父亲在地下一定在嗤笑着他们的信仰与动物灵,尽管他曾疯癫般地寻找令人复生的法门,事实证明那些狗屁神明能做到的,酒也一样可以带给他,他甚至并没有活到预言寿命将尽的日子。舍克勒于是知道最后一位关心他的活人已经死去,他知道他自己也对自己漠不关心,但他看着这一切,仿佛死的不是父亲而是某位邻居,当别人提及他的死亡时也贯彻了这份态度。他幼时父亲讲他似乎有灵媒或是沟通者的天赋,他坚信那是父亲失了心疯后的草木皆兵,后来果然没有再提。不过这份天赋似乎在他死后终于显露,不过不甚熟练,在占卜和灵媒上可以说是毫无长进,至少现在他听着别人无趣的苦难,他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在脑海里里问候对方的祖宗。
“恕我直言,”威雷利酒馆的老板整理着柜台,一边将一叠湿抹布丢向正在擦窗户的舍克勒。险些没有接住,他的无名指与小指不辱使命地勾住了边缘,反甩手将它提了起来,抹布刚刚拆封浸水,还带着包装的味道,包装是塑料的薄膜,此刻正与玻璃瓶和易拉罐一道栖身于垃圾篓中,在打烊后的灯光直射下一声不吭,垃圾篓在老板的脚下,“你现在的状态简直和这堆玩意儿差不离。”
舍克勒没有反驳,更加用力地擦着玻璃的橱窗。“最近没有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