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雪剑》半齿小姐

14、海上风波

　　黑帆船离开碧落岛的时候，天还亮着。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将天空的云彩倒映其中，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杨峥靠在船舷上，看着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花，心里却像这海面下的暗流一样，翻涌不息。

　　苏婉清最后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你比你父亲更像你母亲。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不肯服输的人。”

　　沈昭的母亲。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沈昭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她知道他是皇帝，知道他父亲中了毒，知道他满腹算计、心机深沉。但她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不知道他小时候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想什么呢？”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峥回过神，发现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也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海平面。

　　“想你。”杨峥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唰”地红了，“不是……我是说，想关于你的事。”

　　沈昭嘴角微弯，没有拆穿她。

　　“想我什么事？”

　　“你母亲。”杨峥索性不掩饰了，“苏宫主说你像你母亲。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变得悠远。

　　“我母亲，”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是个很温柔的人。温柔，但倔强。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是怎么认识你父亲的？”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微服出巡，在江南遇到了我母亲。那时候我母亲是个江湖女子，武功不弱，性格豪爽。我父亲被她救了，然后就……”沈昭嘴角弯了弯，“然后就赖着不走了。”

　　杨峥忍不住笑了：“你父亲还挺无赖的。”

　　“是挺无赖的。”沈昭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淡淡的悲伤，“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感情一直很好。后来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

　　杨峥的笑容凝固了。

　　“你母亲……去世了？”

　　“嗯。”沈昭的声音很平静，但杨峥注意到他握着船舷的手收紧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关于她的一切，都是听我父亲说的。”

　　杨峥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沈昭为什么那么在乎他的父亲了——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沈昭，”她轻声说，“你母亲一定很爱你。”

　　沈昭侧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拼了命把你生下来。”杨峥说，“如果不是因为爱，谁会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孩子的命？”

　　沈昭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目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杨峥，”他说，“你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杨峥的脸又红了。

　　“你说什么呢！”她一巴掌拍在沈昭胳膊上，“我连嫁人都没想过，你跟我说母亲！”

　　沈昭笑着躲开了，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气氛轻松了不少。

　　但杨峥心里知道，沈昭用这种方式把话题岔开了——他还是没有告诉她，苏婉清为什么会认识他母亲。

　　这个人，还是有很多事瞒着她。

　　不过没关系，杨峥想。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挖。

　　船行了一天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傍晚，杨峥正在船舱里啃干粮，忽然听到甲板上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放下干粮，拿起剑，快步走上甲板。

　　海面上，出现了三艘黑色的快船，正从三个方向朝他们包抄过来。快船的船头都装着一架小型床子弩，弩箭已经上弦，对准了他们的黑帆船。

　　“天鹰会。”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甲板，站在杨峥身边，面色平静，“他们追到海上来了。”

　　中年女人——杨峥后来知道她叫冷萍，是碧落宫的护法——站在船头，手里握着那对短戟，目光冷峻地盯着那三艘快船。

　　“冷护法，”沈昭问，“能甩掉他们吗？”

　　冷萍摇了摇头：“他们的船比我们快。而且三面合围，跑不掉了。”

　　“那就打。”杨峥拔出了问雪剑，剑身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冷萍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有一丝赞许。

　　“杨姑娘好胆色。”她说，“但对方人多，又有床子弩，硬拼不是办法。”

　　“冷护法有什么高见？”

　　冷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带着碧落宫的人拖住他们，你们坐小船走。”

　　杨峥一愣：“那你们怎么办？”

　　“碧落宫的弟子，不怕死。”冷萍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杨峥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不行。”沈昭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朕不会丢下你们不管。”

　　冷萍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沈公子，你是天子，你的命比我们金贵。你若是在这里出了事，天下就乱了。”

　　“朕的命是命，你们的命也是命。”沈昭说，“没有什么金贵不金贵的。”

　　冷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杨峥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冷护法，沈公子说得对。我们一起来的，就要一起走。谁都不能丢下。”

　　她顿了顿，看着那三艘越来越近的快船，握紧了手中的剑。

　　“而且，谁说我们就一定会输？”

　　冷萍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跟你师父真像。”她说，“当年你师父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不服。”

　　杨峥咧嘴一笑：“那是我师父教得好。”

　　说话间，三艘快船已经围了上来。船上站满了黑衣人，少说也有五六十人，比之前在栈道上遇到的多了好几倍。

　　中间那艘船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目光阴鸷而冰冷。

　　“沈昭。”那人开口，声音像是从铜钟里发出来的，低沉而浑厚，“把解药的下卷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命。”

　　沈昭负手而立，看着那个面具人，面色如常。

　　“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面具人说，“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不交出下卷，今天这里所有的人都要死。”

　　沈昭轻轻笑了一声。

　　“你试试看。”

　　面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识抬举。”他挥了挥手，“放箭！”

　　三艘快船上的床子弩同时发射，三支粗如儿臂的铁箭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向黑帆船。

　　冷萍大喝一声，双戟挥出，将一支铁箭磕飞。柳如烟拔出长剑，将第二支铁箭斩断。杨峥挡在沈昭面前，问雪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第三支铁箭劈成两半。

　　三支铁箭，全部被挡下。

　　但床子弩的冲击力巨大，冷萍和柳如烟都被震得后退了几步，杨峥更是虎口发麻，问雪剑差点脱手。

　　“好！”面具人拍了拍手，“倒是有几分本事。不过，下一轮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他再次挥手，又是三支铁箭上弦。

　　杨峥咬了咬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床子弩的箭矢似乎用不完，而她们的内力是有限的。再挡几轮，她们就会力竭。

　　“沈昭，”她压低声音，“你那个摧心掌，能不能把他们的船打沉？”

　　沈昭看了她一眼：“我的摧心掌还没到那个境界。”

　　“那怎么办？”

　　沈昭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那是冷萍之前在北海之滨吹过的那支。

　　他吹了一声。

　　笛声尖锐而悠长，穿透了呼啸的海风，传向远方。

　　面具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叫救兵？在这茫茫大海上，你能叫来什么救兵？”

　　沈昭没有理他，继续吹笛。

　　三声笛响之后，海面上忽然起了变化。

　　远处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一艘巨大的战船。船身通体漆黑，船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桅杆上挂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金色的“沈”字。

　　“沈家的水师。”沈昭放下玉笛，淡淡道，“朕在出发之前，就已经让人调了水师在北境待命。三天前从万剑宗下山时，朕给福伯飞鸽传书，让他调水师到碧落岛附近接应。”

　　杨峥瞪大了眼睛。

　　“你……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在万剑宗那晚，你睡着之后。”

　　杨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永远比所有人多想一步。

　　面具人看到那艘战船，脸色终于变了。

　　“撤！”他大喝一声，三艘快船同时调头，四散奔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家水师的战船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追上了一艘快船。战船上的水师官兵跳帮登船，与黑衣人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

　　杨峥看着这场战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一直以为沈昭是一个人在战斗，一个人对抗整个朝堂、整个天鹰会。但现在她发现，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沈家水师，有沈府的家丁，有福伯这样的老仆人，有韩铁山、冷萍这样愿意帮他的人。

　　他是一个皇帝。

　　一个真正有力量的皇帝。

　　“杨峥。”沈昭忽然叫她。

　　“嗯？”

　　“你发什么呆？去帮忙。”

　　杨峥回过神来，咧嘴一笑，提着问雪剑跳上了最近的一艘快船。

　　剑光闪过，三个黑衣人应声倒下。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艘快船上的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那个面具人仗着武功高强，杀出了一条血路，跳海逃走了。

　　杨峥本想追，但沈昭叫住了她。

　　“别追了。大海茫茫，追不上的。”

　　杨峥收剑归鞘，回到黑帆船上。

　　战船上的水师统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子，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铁甲。他单膝跪在沈昭面前，抱拳道：“末将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沈昭扶起他：“刘将军辛苦了。不必多礼。”

　　刘将军站起身，目光在杨峥身上扫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沈昭说：“陛下，末将收到福伯的消息，说京城那边出了点事。”

　　沈昭眉头一皱：“什么事？”

　　“皇后娘娘……她病了。”

　　沈昭的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病？”

　　“太医说是心疾，思虑过度导致的。已经卧床三天了。”

　　沈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加快速度，尽快回京。”

　　刘将军领命而去。

　　杨峥站在一旁，看着沈昭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皇后。

　　他的妻子。

　　她差点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沈昭，”她忍不住问，“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她叫慕容晴，是慕容家的女儿。慕容家是西京的四大世家之一，与赵家齐名。她是先帝给我定的亲，我登基那年成婚的。”

　　“你爱她吗？”

　　沈昭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对她，更多的是责任。”

　　杨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走吧。”沈昭转身往船舱里走，“还有三天才能到岸，抓紧时间休息。”

　　杨峥跟在他身后，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沈昭和皇后的关系。她只是他的护卫，不对，是同伴。同伴不应该在意这种事。

　　可她就是忍不住。

　　一想起沈昭有妻子，她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涩涩的，说不出的难受。

　　“杨峥。”沈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杨峥猝不及防，差点撞进他怀里。

　　“你……你干嘛突然停下来？”

　　沈昭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认真。

　　“慕容晴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他说，“但我和她之间，没有你想的那种感情。”

　　杨峥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把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沈昭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傻子。”

　　杨峥捂着额头，瞪着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傻子！”

　　沈昭笑着走进了船舱，留下杨峥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海风吹着她的发丝，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混蛋。”她小声骂道，嘴角却不争气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