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雪剑》半齿小姐

13、万剑碧落

　　入夜后，万剑宗的客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杨峥洗了澡换了衣裳，坐在窗前擦剑。问雪剑的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泓秋水。她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剑身的每一个角落，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把剑跟了她七年了。

　　是她十六岁那年师父送的。师父说，九华山的弟子，到了十六岁就要有自己的剑。杨峥在剑庐里挑了三天，最后选中了这把问雪。剑身窄而长，剑刃薄而利，通体银白，像是用冰雪铸成的。

　　师父当时看了她一眼，说：“你的性子像这把剑。”

　　杨峥问哪里像。

　　师父说：“看着冷，其实是热的。”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想想，师父说得对。

　　门被敲响了。

　　“谁？”杨峥按剑。

　　“我。”沈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峥放下剑，去开门。沈昭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和两碟小菜。

　　“还没吃晚饭吧？”他说，“厨房做的，我顺路带过来了。”

　　杨峥看着那两碗面，愣了一下——堂堂天子，亲自给她端面？

　　“愣着干什么？让我进去。”沈昭侧身从她旁边进了屋，将托盘放在桌上，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杨峥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了面碗。

　　面是普通的阳春面，清汤寡水，只有几根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但不知道是因为饿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杨峥觉得这碗面特别好吃。

　　“沈昭，”她吃了几口，忽然问，“你以前也给别人端过面吗？”

　　沈昭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我是第一个？”

　　“嗯。”

　　杨峥低下头，继续吃面，心里美滋滋的。

　　沈昭吃得很快，吃完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杨峥吃。

　　“你看我干什么？”杨峥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吃饭。”

　　“吃饭有什么好看的？”

　　“你吃饭的样子，”沈昭想了想，说，“让人很有食欲。”

　　杨峥差点被面条噎死。

　　她咳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噎的还是羞的。

　　“你……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沈昭一脸无辜。

　　杨峥瞪了他一眼，低头专心吃面，再也不看他了。

　　吃完面，沈昭没有急着走。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雪山的气息涌进来，清凉而凛冽。

　　“杨峥，”他望着窗外的星空，忽然说，“明天回去之后，我想让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九华山，找你师父，问她一件事。”

　　杨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什么事？”

　　“问她，九华山的‘钥匙’是什么。”

　　杨峥眉头一皱。

　　“你是说，那张纸片上写的‘钥匙在九华’？”

　　沈昭点头。

　　“解药下卷在碧落宫，但需要钥匙才能打开。那把钥匙，应该在九华山。”

　　杨峥想了想，说：“可我师父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钥匙。九华山也没有传下来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历代掌门的信物——”

　　她忽然顿住了。

　　“掌门的信物？”沈昭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信息。

　　“九华山历代掌门都有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九问’二字。师父说，那块玉牌是从太师父手里传下来的，再往前，可以追溯到开派祖师。”杨峥说着，眉头越皱越紧，“但那就是一块普通的玉牌，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沈昭摇了摇头。

　　“越是不起眼的东西，越可能是关键。”他顿了顿，又说，“明天我们兵分两路。你回九华山找你师父问清楚钥匙的事，我回西京配药。”

　　杨峥一愣：“你不是说不让我一个人去吗？”

　　“那是刚才。”沈昭看着她，目光温柔，“但你说了，你师父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想了想，你说得对，分开行动确实能节省时间。”

　　杨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不想和他分开。

　　但这话她说不出口。

　　“好。”她说，声音有些闷，“那你一个人回西京，路上小心。天鹰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沈昭说，“所以万苍梧派柳如烟护送我回去，我没有拒绝。”

　　杨峥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柳如烟？你信她？”

　　“不信。”沈昭说，“但有时候，不信任的人放在身边，比放在暗处更安全。”

　　杨峥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

　　那个柳如烟看沈昭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杨峥。”沈昭忽然叫她。

　　“嗯？”

　　“你在吃醋。”

　　杨峥的脸“唰”地红了。

　　“谁……谁吃醋了！我吃什么醋！你就是我的雇主，我护你周全就行了，你爱让谁护送让谁护送，关我什么事！”

　　沈昭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吧，你没吃醋。”

　　“本来就——”

　　“是我说错了。”沈昭打断她，声音轻了几分，“是我希望你在吃醋。”

　　杨峥愣住了。

　　她看着沈昭的眼睛，那双凤目里映着月光和星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烫得像着了火。

　　“你……”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什么？”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叶。

　　“夜深了，早点休息。”他说，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杨峥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擦剑的软布，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我希望你在吃醋。”

　　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荡，像钟声一样，震得她头晕目眩。

　　杨峥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跳快得让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混蛋……”她闷声骂道，“大混蛋……”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沈昭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同样没有睡。

　　他靠在窗边，望着对面杨峥房间的窗户，看到她屋里的烛光灭了，嘴角微微弯起。

　　“杨峥。”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她说那些话。

　　也许是因为那碗面，也许是因为她擦剑时的认真模样，也许是因为她吃面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太可爱了。

　　也许，只是因为她是杨峥。

　　一个从九华山来的、话很多、很不守规矩、但让他觉得安心的姑娘。

　　沈昭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第二天一早，杨峥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

　　她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沈昭的脸，一看到沈昭的脸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一想起那句话心跳就快得像要爆炸。

　　“杨姑娘，你昨晚没睡好？”柳如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到她这副模样，关切地问。

　　“睡得很好。”杨峥面无表情地说，“做了个噩梦而已。”

　　“什么噩梦？”

　　“梦见有人抢我的剑。”

　　柳如烟笑了笑，没有再多问。

　　沈昭从另一间房里走出来，一看到杨峥的黑眼圈，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杨峥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了笑，一本正经地说：“杨姑娘，昨晚休息得可好？”

　　“托你的福，好得很。”杨峥咬牙切齿地说。

　　沈昭忍住笑，转头对柳如烟说：“柳姑娘，出发吧。”

　　一行人出了万剑宗的山门，沿着来时的路下山。

　　韩铁山带着几个万剑宗弟子在前面开路，柳如烟和另外几个弟子在后面殿后，沈昭和杨峥在中间。

　　“沈昭，”杨峥压低声音，“你说万苍梧为什么要派人护送我们？他就不怕别人怀疑他跟朝廷有勾结？”

　　“他怕的不是别人怀疑。”沈昭同样压低声音，“他怕的是盟约誓书的事传出去，引起其他四派的猜忌。所以他让柳如烟跟着我们，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监视——确保我不会把帛书里的秘密到处乱说。”

　　杨峥恍然大悟。

　　“所以柳如烟不是来保护你的，是来盯着你的？”

　　“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万苍梧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

　　杨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柳如烟，心里对这个人又多了一分警惕。

　　快到山脚时，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韩铁山策马回来，脸色凝重。

　　“公子，前面有情况。”

　　沈昭眉头一皱：“什么情况？”

　　“山脚下的路口，被人设了路障。看样子不是普通的山匪，而是训练有素的人。”

　　杨峥和沈昭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天鹰会。

　　“多少人？”沈昭问。

　　“大概三十多个，都带着兵器。领头的是个中年女人，武功不低。”

　　中年女人？

　　杨峥脑子里飞速转动。天鹰会的死士大多是男人，女人很少见。这个女人，会不会是碧落宫的人？

　　“绕得过吗？”沈昭又问。

　　“绕不过。”韩铁山摇头，“去北境关口的只有这一条路，两边都是悬崖峭壁，无路可绕。”

　　沈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去看看。”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到前方的路口被一堆巨石和粗木堵住了。巨石后面，站着三十多个黑衣人，清一色的装束，腰悬弯刀。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面容冷峻，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对短戟。

　　杨峥打量了她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女人的武功，不在韩铁山之下。

　　“来者何人？”中年女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韩铁山策马上前，抱拳道：“在下万剑宗长老韩铁山，敢问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为何拦我去路？”

　　中年女人冷笑一声。

　　“万剑宗？好大的名头。”她的目光越过韩铁山，落在沈昭身上，“不过今日我不是来找万剑宗的，我是来找他的。”

　　她指了指沈昭。

　　杨峥按住了剑柄。

　　“找朕何事？”沈昭面色不改，语气平淡。

　　中年女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扬了扬。

　　“碧落宫宫主有请。”

　　碧落宫。

　　杨峥的心跳猛地加速。

　　昨天他们还在说碧落宫的事，今天碧落宫的人就找上门来了。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碧落宫宫主为何要见朕？”沈昭问。

　　中年女人将信收入怀中，淡淡道：“宫主说，她知道你在找什么。她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沈昭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什么交易？”

　　“宫主说，等你到了碧落宫，自然就知道了。”

　　沈昭看着那个女人，目光沉沉。

　　“如果朕不去呢？”

　　中年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冷意。

　　“那公子就别想离开北境了。”

　　话音刚落，三十多个黑衣人同时抽出了弯刀，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韩铁山脸色一沉，手按上了斧柄。

　　“阁下这是在威胁万剑宗？”

　　“我威胁的不是万剑宗。”中年女人的目光始终盯着沈昭，“我威胁的是他。跟万剑宗无关，跟九华山也无关。这是碧落宫跟他的事。”

　　韩铁山还想说什么，沈昭抬手制止了他。

　　“朕跟你去。”沈昭说。

　　“沈昭！”杨峥急了。

　　“无妨。”沈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安慰，也有深意，“她说得对，这件事是碧落宫跟我的事，与旁人无关。”

　　杨峥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是想让她脱身，让她回九华山去找钥匙。

　　但她怎么可能丢下他一个人？

　　“我也去。”她说，语气不容置疑。

　　中年女人看了看她，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就是九华山的杨峥？”

　　“是。”

　　“宫主说，如果杨姑娘愿意，也可以一起去。碧落宫的大门，对九华山的弟子永远是敞开的。”

　　杨峥愣了一下。

　　碧落宫的宫主，似乎对她很了解？

　　沈昭和杨峥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问——碧落宫的宫主，到底是谁？

　　“走吧。”沈昭翻身下马，走到中年女人面前，“带路。”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挥手让人搬开路障，带着三十多个黑衣人，将沈昭和杨峥围在中间，朝北走去。

　　韩铁山和柳如烟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韩长老，怎么办？”柳如烟问。

　　韩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禀报宗主。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

　　柳如烟看着沈昭远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她犹豫了一下，忽然策马追了上去。

　　“柳如烟，你做什么？”韩铁山喝道。

　　“我跟他们一起去。”柳如烟头也不回地说，“宗主让我保护沈公子，我不能半途而废。”

　　韩铁山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阻止。

　　柳如烟的骑术极好，很快就追上了队伍。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默许了她跟在后面。

　　杨峥回头看到柳如烟追上来，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喜欢柳如烟，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至少现在是在帮他们。

　　“柳姑娘，你不怕死？”杨峥问。

　　柳如烟笑了笑：“万剑宗的弟子，没有怕死的。”

　　杨峥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误会她了。

　　也许，这个人真的只是想保护沈昭而已。

　　也许吧。

　　碧落宫不在北境，而在东海的碧落岛上。

　　从北境到东海，要穿过整个中原，路途遥远，至少要走半个月。

　　但中年女人没有带他们走陆路，而是带着他们一路向北，来到了北境的尽头——北海。

　　北海之滨，风大浪急，灰蒙蒙的海水一望无际，与天相接处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中年女人站在海边，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笛，吹了三声。

　　笛声悠扬，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传向远方。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大船。船身漆黑，帆布也是黑色的，像一头巨大的海兽从雾气中浮现。

　　“请。”中年女人做了个手势。

　　沈昭毫不犹豫地上了船，杨峥紧跟其后，柳如烟也跟了上来。

　　船很大，甲板上有十几个水手，个个精壮干练，一看就是练家子。船舱里布置得很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珍玩，不像一艘船，倒像是一座移动的宫殿。

　　“请坐。”中年女人说，“宫主已经在碧落宫等你们了。这段航程大约需要三天，三位可以在船舱里休息。”

　　沈昭坐下来，杨峥坐在他旁边，柳如烟坐在对面。

　　中年女人给他们倒了茶，然后退了出去。

　　船舱里只剩下三个人，气氛有些微妙。

　　“柳姑娘，”沈昭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为什么要跟来？”

　　柳如烟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宗主让我保护你。”

　　“你可以在岸上等。”

　　“万一你在碧落宫出了事，我怎么向宗主交代？”

　　沈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

　　杨峥坐在一旁，总觉得这两个人的对话里藏着什么她听不懂的东西，像是在打哑谜。

　　船开了。

　　海上的风浪比杨峥想象的要大得多。船身剧烈地摇晃着，杨峥虽然不晕船，但也觉得有些不舒服。

　　沈昭倒是一点事都没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还拿出那本《北境风物志》继续看。

　　柳如烟也不晕船，但她没有看书，而是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杨峥百无聊赖，趴在窗边看海。

　　海水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墨绿色。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尖利的叫声。偶尔能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有鲸鱼喷水，巨大的水柱冲上天空，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杨峥。”沈昭忽然叫她。

　　“嗯？”

　　“过来。”

　　杨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沈昭从怀中取出那张从万剑宗带出来的纸片，递给她。

　　“你仔细看看这个。”

　　杨峥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行岐黄族的古文字。她虽然看不懂，但这次她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字的下面，有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一朵花的形状。

　　“这是……”她凑近看了看，“金蕊花？”

　　“对。”沈昭说，“跟那个黑衣人衣服上绣的金蕊花一模一样。”

　　杨峥的脑子飞速转动。

　　“你的意思是，写这行字的人，是碧落宫的人？”

　　“或者，是有人故意用碧落宫的印记，把矛头指向碧落宫。”沈昭说，“就像那个黑衣人衣服上绣着金蕊花一样，可能也是嫁祸。”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但没有说话。

　　杨峥注意到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柳姑娘，你有什么看法？”杨峥直接问她。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觉得，这件事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碧落宫、天机阁、万剑宗、九华山，四个门派都被卷进来了。但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纵。”

　　“也许是第五个门派。”沈昭忽然说。

　　“凌霄殿？”杨峥一愣。

　　沈昭点头。

　　“凌霄殿守护的是岐黄族的内功心法。如果有人从凌霄殿学到了某种心法，用来炼制噬魂丹，也不是不可能。”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凌霄殿……凌霄殿的殿主，三年前去世了。现在的殿主是他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江湖上很少有人见过他。”

　　沈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三年前去世？跟我父亲中毒的时间差不多。”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船在海面上继续航行，风浪越来越大，雨也开始下了起来。

　　杨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碧落宫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三日后，船在碧落岛靠岸。

　　碧落岛不大，但风景极美。岛上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开得漫山遍野，香气扑鼻。岛的中央有一座宫殿，通体雪白，像是用玉石砌成的，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

　　这就是碧落宫。

　　中年女人带着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宫殿走去。一路上，杨峥看到许多穿白衣的女子，有的在浇花，有的在练剑，有的在读书。她们看到沈昭，都好奇地看了几眼，但没有人过来搭话。

　　碧落宫的正殿很大，但不像万剑宗那么气派，反而有一种温婉的、女儿家的秀美。殿内挂着许多纱幔，风一吹，纱幔飘动，像仙境一样。

　　正殿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乌发如云，面若桃花，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看起来温柔娴静，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但杨峥注意到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锐利的光，像是藏在棉絮里的针。

　　碧落宫宫主，苏婉清。

　　“沈公子，杨姑娘，柳姑娘。”苏婉清站起身，微微颔首，“欢迎来到碧落宫。”

　　沈昭拱手：“苏宫主。”

　　苏婉清的目光在沈昭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杨峥，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杨姑娘，你长得真像你师父年轻的时候。”

　　杨峥一愣：“宫主认识我师父？”

　　苏婉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何止认识。”她说，“我跟你师父，曾经是最好的朋友。”

　　杨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听师父提起过苏婉清这个人。

　　“你师父没有跟你提过我？”苏婉清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没关系，她不提我，也是应该的。毕竟，当年是我对不起她。”

　　沈昭和杨峥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苏宫主，”沈昭开口，“你让人拦下我们，说要做一笔交易。请问是什么交易？”

　　苏婉清敛了笑容，看着沈昭，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沈公子，我知道你在找噬魂丹的解药。我可以告诉你下卷在哪里，也可以给你开启下卷的钥匙。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苏婉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昭。

　　“帮我送一封信给凌霄殿的殿主。”

　　沈昭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没有署名，只有一朵金蕊花。

　　“为什么要我送？”

　　“因为，”苏婉清的声音低了几分，“我进不去凌霄殿。凌霄殿的规矩，女子不得入内。”

　　杨峥和沈昭同时愣住了。

　　凌霄殿的规矩，女子不得入内？

　　这是哪个古板的老古董定的规矩？

　　“而且，”苏婉清继续说，“凌霄殿的殿主，只愿意见当今天子。他说过，除非皇帝亲自去，否则谁也不见。”

　　沈昭的目光微微眯起。

　　“凌霄殿的殿主，认识朕？”

　　苏婉清点了点头。

　　“他不但认识你，还认识你父亲。你们沈家的人，跟他有很深的渊源。”

　　沈昭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收入怀中。

　　“好，朕答应你。”

　　苏婉清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激。

　　“多谢沈公子。”她站起身，走到殿后，片刻后取出一个玉匣，递给沈昭，“这是解药的下卷。钥匙在九华山，你去找杨峥的师父，她会告诉你钥匙是什么。”

　　沈昭接过玉匣，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跟万剑宗的那卷盟约誓书材质相似。

　　“这就是下卷？”杨峥凑过来看。

　　苏婉清点头：“这是完整的解药配方，包括主药。但主药的药材极其罕见，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看到具体的内容。”

　　杨峥深吸一口气。

　　这下什么都清楚了——下卷在碧落宫，钥匙在九华山。只有同时拥有下卷和钥匙，才能看到完整的主药配方。

　　“苏宫主，”杨峥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跟沈家有什么渊源吗？”

　　苏婉清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而深邃。

　　“我跟你师父有渊源，跟沈家没有。但我想救一个人，而救那个人，需要沈公子帮我送那封信。”

　　“救谁？”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让杨峥和沈昭都震惊的话。

　　“凌霄殿的殿主，是我的儿子。”

　　殿内一片寂静。

　　杨峥瞪大了眼睛，柳如烟也是一脸震惊，只有沈昭面色如常，但他的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

　　“凌霄殿的殿主，是你的儿子？”杨峥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可是……凌霄殿不是女子不得入内吗？你怎么会有儿子在凌霄殿？”

　　苏婉清苦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她说，“等你们见到他，他会告诉你们的。”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的大海，背影单薄而孤独。

　　“你们走吧。”她说，“路上小心。天鹰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你们在找解药，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们。”

　　沈昭站起来，朝苏婉清深深一揖。

　　“多谢苏宫主。”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沈昭，目光中带着一丝母亲特有的温柔。

　　“沈公子，你比你父亲更像你母亲。”她说，“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一个不肯服输的人。”

　　沈昭的手微微一颤。

　　“苏宫主认识我母亲？”

　　苏婉清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

　　“去吧。等你找到钥匙、配出解药、救了你父亲，再来找我，我会告诉你关于你母亲的事。”

　　沈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碧落宫的正殿。

　　杨峥和柳如烟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上了船，黑帆升起，大船缓缓离开碧落岛。

　　杨峥站在船尾，看着碧落岛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海天一线的雾气中。

　　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苏婉清和师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凌霄殿的殿主为什么是苏婉清的儿子？沈昭的母亲又是什么人？

　　但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她现在要做的，是回九华山，找师父，找到那把钥匙。

　　然后配出解药，救沈昭的父亲。

　　最后，去凌霄殿，送那封信，揭开所有的真相。

　　路还很长。

　　但杨峥不怕。

　　因为沈昭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