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雪剑》半齿小姐

11、江上夜袭 夜

　　夜幕降临后，河面上的风变得冷了起来。

　　老船夫在船头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将乌篷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杨峥裹着沈昭那件黑色披风，坐在船舱口，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扔石子。

　　“杨姑娘，”老船夫一边掌舵一边笑呵呵地说，“再扔石子，河里的鱼都要被你砸跑了。”

　　“鱼又没惹我，我砸它们干什么？”杨峥又扔了一颗石子，“我是在测水深。”

　　老船夫哈哈大笑：“测水深有铅坠，哪有扔石子的？”

　　杨峥讪讪地缩回手，老老实实地坐好。

　　船舱里，沈昭正借着灯光看书。那本不是什么正经书，是一本他从沈府带出来的《北境风物志》，专门介绍北境关外的地理、气候、人情，还有——万剑宗的来历。

　　“万剑宗创派于三百年前，”沈昭念出声来，“开派祖师万苍澜，原是岐黄族的长老。岐黄族灭族之后，万苍澜带着族中一部分遗物流落北境，建立了万剑宗。”

　　杨峥听到“岐黄族”三个字，精神一振，钻进船舱坐到沈昭对面。

　　“万剑宗的祖师是岐黄族的人？”

　　“书上是这么写的。”沈昭将书翻到下一页，“所以万剑宗与岐黄族的渊源极深。他们守护的盟约誓书里藏着解药下卷，也就不奇怪了。”

　　杨峥想了想，忽然说：“那万剑宗的人，会不会也知道噬魂丹的配方？”

　　沈昭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

　　“噬魂丹是岐黄族炼制的毒药，解药配方分上下两卷，毒药配方呢？会不会也藏在这五个门派中的某个地方？”

　　沈昭放下书，靠在船舱壁上，目光沉沉。

　　“你是说，给我父亲下毒的人，可能也来自这五个门派之一？”

　　“我只是猜。”杨峥说，“你想想，噬魂丹的配方早就被九华山前代掌门销毁了，江湖上应该没人会炼才对。但如果有人从某个门派得到了配方，那就不一样了。”

　　沈昭沉默了。

　　这个猜测，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九华山销毁了毒方，但其他四个门派呢？天机阁守护的是“毒经”，碧落宫守护的是“药方”，万剑宗守护的是“盟约誓书”，凌霄殿守护的是“内功心法”——天机阁的“毒经”里，会不会记载着噬魂丹的炼制方法？

　　“天机阁。”沈昭低声说出这三个字，目光冷了下来。

　　“你也觉得天机阁有问题？”杨峥问。

　　“不止天机阁。”沈昭站起身，走到船头，望着黑暗中的河面，“那个给我父亲下毒的人，能拿到噬魂丹的毒方，又能准确地在沈府下毒，说明他对沈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这样的人，不只是在江湖上有势力，在朝堂上也有眼线。”

　　杨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船头。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在沈昭的手臂上，轻轻痒痒的。

　　“所以名单上那些大臣，”她慢慢地说，“不一定是想害你的人，也不一定是不想害你的人。有些人可能是被利用的，有些人可能是被冤枉的，有些人可能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沈昭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的话特别多。”

　　“因为我在帮你分析啊。”杨峥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同伴吗？同伴就是要帮忙的。”

　　沈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船夫忽然低声道：“公子，后面有船。”

　　杨峥和沈昭同时回头，看到河面上亮着几点灯火，有三艘快船正从后面快速接近。

　　“几艘？”杨峥问。

　　“三艘。”老船夫压低了声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船桨，“船速很快，比我们快多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追上。”

　　杨峥按住了剑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三艘快船。

　　黑暗中，她看不清船上的人，但她能看到那些灯火排列的规律——三艘船呈品字形，中间的船稍微靠后，两边的船一左一右，这是典型的合围阵型。

　　“不是普通的商船。”她说，“商船不会用这种阵型。”

　　沈昭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但杨峥看到他右手的手指已经微微曲起。

　　“能看清船上的人吗？”他问。

　　杨峥眯起眼睛，凝神细看。练了十三年剑，她的目力远超常人，即便是黑夜中，也能分辨出远处的轮廓。

　　“每艘船上大约七八个人，都带着兵器。中间那艘船上有个人的身形特别高大，像是领头的。”

　　“天鹰会？”沈昭问。

　　“不确定。”杨峥摇头，“但不管是哪路人马，来者不善就对了。”

　　三艘快船越来越近，船桨划水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老船夫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但他不愧是沈昭的人，虽然紧张，手里的船桨依然稳得很。

　　“公子，要不要靠岸？”

　　“不用。”沈昭说，“继续往前。”

　　“可是——”

　　“听公子的。”杨峥打断了老船夫的话，将问雪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老船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昭，咬了咬牙，继续往前划。

　　快船追到距离不到二十丈时，杨峥终于看清了船上的人。

　　黑衣，蒙面，腰悬弯刀，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装束。

　　天鹰会。

　　“是天鹰会。”她低声道，“栈道上那些人，跟他们一样的打扮。”

　　沈昭的凤目微微眯起，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有多少人？”

　　“三艘船，每船七八人，加起来二十多个。”

　　“二十多个死士。”沈昭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冷冽的杀意，“倒是看得起我。”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那艘快船上，一个黑衣人站起身来，从背后取下一把弩机，对准了他们的乌篷船。

　　“小心！”杨峥一把将沈昭拉到身后，同时拔剑出鞘，剑光一闪，将那支射来的弩箭磕飞。

　　“叮——”的一声脆响，弩箭落入水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更多的弩箭如雨点般射来，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杨峥将剑舞得密不透风，银色的剑光在黑暗中织成一张大网，将所有射向沈昭的弩箭尽数挡下。

　　“老船夫，趴下！”她大喝一声。

　　老船夫连忙伏在船板上，缩成一团。

　　杨峥一边挡箭一边快速思考——这样下去不行，她的内力再深厚，也撑不了太久。必须想办法反制。

　　“沈昭，你会驾船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会。”沈昭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不像是在被追杀的人。

　　“那你来掌舵，我上去收拾他们。”

　　“你一个人对付二十多个？”

　　“不是还有你吗？”杨峥咧嘴一笑，“等我先把他们的弩箭耗光了，你再出手。”

　　沈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走到船尾接过了老船夫的船桨。

　　“往左。”杨峥说。

　　沈昭将船桨往左一拨，乌篷船猛地转向，避开了又一轮箭雨。

　　杨峥趁着这个间隙，身形如燕，从船头腾空而起，朝最近的那艘快船掠去。

　　黑衣人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出击，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功夫，杨峥已经落在了他们的船上，问雪剑横扫而出，剑光过处，三把弩机被齐齐斩断。

　　“你——”

　　为首的黑衣人刚开口，杨峥的剑已经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头一歪，倒了下去。

　　又是服毒自尽。

　　杨峥皱了皱眉，一脚将尸体踢开，转身对付剩下的黑衣人。

　　这些人的武功不算太高，但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死士。杨峥虽然能以一敌十，但要在不杀死他们的情况下制服他们，几乎不可能——因为只要被制住，他们就会立刻服毒。

　　所以她只能杀。

　　问雪剑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寒光，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要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第一艘船上的七个人全部倒下了。

　　杨峥甩了甩剑上的血，正要跳上第二艘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沈昭的声音。

　　“杨峥，回来！”

　　她回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第三艘船上，那个身形特别高大的黑衣人站了起来，从背后取下一张巨大的弓，搭上了一支粗如儿臂的铁箭，对准了乌篷船。

　　那不是普通的箭，那是一支——

　　“床子弩！”杨峥脸色大变。

　　床子弩是攻城用的重型武器，威力巨大，一箭之下，乌篷船根本扛不住，会被射穿、撕裂、沉入江底。

　　她来不及多想，脚下发力，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

　　但床子弩的速度比她更快。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像是死神的低语，铁箭破空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射向乌篷船。

　　杨峥在空中转身，一剑劈向那支铁箭。

　　“当——”

　　火星四溅，问雪剑与铁箭相撞，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发麻，整个人的身形都被带偏了。铁箭的方向歪了，但依然射中了乌篷船的船尾。

　　“咔嚓”一声，船尾被铁箭削去了一大块，木屑纷飞。乌篷船剧烈地摇晃起来，老船夫一个不稳，掉进了水里。

　　沈昭站在船头，一手握着船桨，一手曲起，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艘船上的高大黑衣人。

　　黑衣人又取出了一支铁箭，搭在弓上，对准了沈昭。

　　这一次，没有杨峥挡在他前面。

　　但沈昭没有躲。

　　他迎着那支箭，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

　　杨峥落回船上，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沈昭，你疯了——”

　　话音未落，第二支铁箭已经射出。

　　沈昭的右手猛地握拳。

　　一股无形的气劲从他掌心轰出，与铁箭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铁箭被气劲震得四分五裂，碎片四散飞溅，有几块擦着沈昭的脸飞过，在他的左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杨峥愣住了。

　　她知道摧心掌练到高深之处可以隔空伤人，但她从没听说过有人能用掌力震碎床子弩射出的铁箭。

　　沈昭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也白了几分，显然这一掌耗去了他大量的内力。

　　“你……”杨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愣着！”沈昭低喝一声，“去对付那个放箭的！”

　　杨峥回过神来，脚尖一点船板，再次朝那艘船掠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留手，问雪剑出剑如电，剑光在黑夜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将沿途阻拦的黑衣人一个个击倒。

　　那个高大的黑衣人见势不妙，丢下弓，从腰间拔出两把短斧，朝杨峥迎了上来。

　　短斧与长剑相交，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杨峥与那人交手了十几招，发现对方的武功远比普通死士高出许多，斧法沉猛刚烈，每一斧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你是谁？”杨峥边打边问。

　　那人不答，只是闷头猛攻。

　　杨峥冷笑一声：“不说？那我把你的面巾挑下来自己看。”

　　问雪剑忽然变招，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那人的面门。那人慌忙用短斧格挡，但杨峥的剑在半空中忽然转向，剑尖在他面巾上一挑，黑色的面巾应声而落。

　　面巾下面，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浓眉大眼，方下巴，左眉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沈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万剑宗，铁斧长老——沈昭见过前辈。”

　　杨峥心里“咯噔”了一下。

　　万剑宗的人？

　　那人的脸色变了，但他不愧是老江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公子好眼力。”他将两把短斧交叉在胸前，咧嘴一笑，“既然认出了老夫，那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没错，老夫万剑宗铁斧长老韩铁山。今日奉宗主之命，前来请公子去万剑宗一叙。”

　　“请？”杨峥冷笑，“有你这么请的吗？床子弩都用上了，你这是请还是杀？”

　　韩铁山哈哈一笑：“杨姑娘误会了。床子弩只是吓唬人的，老夫若真想杀公子，刚才那一箭就不会偏了。”

　　杨峥回想了一下，发现他说的是真的——第一箭虽然射中了船尾，但确实没有对准沈昭。第二箭对准了沈昭，却被他用摧心掌震碎，但如果韩铁山真想杀他，大可趁杨峥不在的时候连射几箭，以床子弩的威力，沈昭未必能全部挡下。

　　“宗主为何要见我？”沈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韩铁山收起笑容，正色道：“宗主说，盟约誓书的事，需要一个了结。公子若想知道解药下卷的下落，请随老夫去万剑宗走一趟。”

　　沈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杨峥急了：“沈昭，你疯了？这明摆着是陷阱！”

　　沈昭没有看她，只是对韩铁山说：“但朕有条件——这一路上，不许再有任何埋伏。到了万剑宗，朕要见到宗主本人，而不是什么长老、护法。”

　　韩铁山抱拳道：“公子放心，宗主交代得很清楚，请公子去万剑宗，只为议事，不为其他。”

　　沈昭点了点头，对杨峥说：“回来吧。”

　　杨峥咬着嘴唇，不甘心地瞪了韩铁山一眼，纵身跃回了乌篷船。

　　老船夫已经被人救上了船，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沈昭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他披上，老船夫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韩铁山带着剩下的黑衣人将三艘快船靠了过来，用绳索将乌篷船拖在中间，调转船头，往北驶去。

　　杨峥坐在船舱里，抱着剑，脸色铁青。

　　“你就不怕是陷阱？”她低声问沈昭。

　　“是陷阱的概率很大。”沈昭坐在她对面，面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他说对了一件事——盟约誓书的事，确实需要一个了结。”沈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而且，就算我不去，他们也会想别的办法来找我。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出击。”

　　杨峥看着他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生气。

　　不是对他生气，是对自己生气。

　　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他明明可以告诉她所有的计划，但他偏不。他明明可以让她少担点心，但他偏要把所有的危险都一个人扛。

　　“沈昭，”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虽然脑子没你好使，武功没你高，但我是你的同伴。你有事应该跟我说，而不是等出事了再告诉我。”

　　沈昭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杨峥，那双凤目里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感动。

　　“好。”他说，声音轻了几分，“下次提前告诉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杨峥瞪了他一眼。

　　沈昭嘴角微弯：“这次是真的。”

　　杨峥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他。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沈昭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乌篷船被快船拖着，在黑暗中逆流而上，往北境的方向驶去。

　　万剑宗，还在千里之外。

　　但杨峥知道，真正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