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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班婕妤传:诗怨 ...
那一年,我坐在墙头数星星。星星就像前人的眼睛,遥望着年少的我。望着那凄冷的光,我在心里不由思索:百年后、千年后,会不会有人也看见我的那颗星星?
后来,星星被浠浠沥沥的雨冲散了。我撑开缀着粉色花瓣的小伞,坐在墙头听雨水敲击檐角、窗棂的哼唱。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前闪过一个快步而行的少年。很快,雨水迷了他的眼,他静静的靠着墙角,低着头。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显露出优美的身姿。
雨水总是很凉的,尤其是秋雨。我怕他会冻的生了病,便举起小花伞,替他挡雨。
也许是有的察觉,他转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这样撞进我心里。那双眼眸真好看,就好像盛了漫天星光。
我对他露出了友善的微笑,赞美道:“你的眼睛真好看,就像星星似的!”
他有些腼腆的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红。我这个人最耐不住寂寞,没话找话的絮絮叨叨:“你看,天上的星星这么亮,就像人的眼睛。我们以后也会去天上,化成星星照着后人。你说,千百年之后,还会有碧空里的星星记得在这样一个雨天,我遇见过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男孩子?”
他惊奇的望了我一眼,看了看我被雨水打湿的乱发,眼里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情感。我以为他怕我凉着,于是豪迈的夸下海口:“别看我是个小姑娘,我壮着呢!”
正当我想向他炫耀我健壮的小臂,脚底一滑,我竟向下坠去。
想象中的痛楚并没有出现,我睁开眼,不期然的,又是那对星星似的眸子。
我像身上着了火似的从他怀里跳下来,气鼓鼓的说:“幸而是夜里,不然,我又得被家里说了。”
他努力的压下笑意,温柔的将伞覆在我的头顶,拉着我,纵身一跃,就坐在了墙头。
望着我圆睁的双目,他忍不住笑了:“你也怕被家里人说?”
我叉着腰,对他吐了吐舌头:“不是怕家里人,就怕嫁不出去!”
他哑然失笑,眼中有些无奈:“你也这么不自由啊…家里管的严,我和小团子出来逗蝈蝈,结果,还走散了…”
我体贴的拍拍他的肩,又从墙头抓出一根草,衔在嘴里,含混不清的说:“可不是,无聊的要了小命!成天到晚,就是绣工、诗赋和德行,都没变过样!都说我再这样就嫁不出去,呸!我就躺在这儿了!就丢班家的脸!”
他被我的怒气逗笑了,安抚道:“我也是,成天到晚,就是经纶、政事和骑射,不累也被烦死了。对了,你是班家的?”
我吐出一口晦气,骂道:“我是搬家了,自成一家!”
他笑的前仰后合,矜持全丢给老古板们了:“你家叫什么?”
我瞪了他一眼:“先报你的大名!”
他有些犹豫的答道:“刘骜…”
我捶了他一拳:“蚊子声,女人似的!记住,大哥我叫修云!”
他笑了,念叨着:“班修云…好名字!”
正在我准备洋洋得意的炫耀我爹的文采时,院中又响起可恶的怪叫:“大小姐!老爷要察你的诗!快回来吧!”
我对他耸耸肩,又抱拳行了一礼,便跳下墙头。我听见他清淡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修云,我们江湖再见!”
我勾唇一笑,呵,矫情。
那一天,因为美救英雄,我染了风寒。见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爹也没为难我,只对我说:“修云,你爹老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驰骋疆场,抗击匈奴,也不能封官拜爵,立下汗马功劳…”
我不屑的用哼哼唧唧的鼻孔出气:“功名算什么?现在咱们一家人多快活,要那有何用?去去去!”
爹拧了一把我的脸,叹道:“你啊,这么皮,好好的小姑娘,这么伶俐,学点宅院里的法子,将来才好觅个好人家!”
我翻了个白眼,扭过身,不再看他:“不屑得。管他好坏人家,我就坐我墙头,看蚂蚁打架!”
爹无奈的背过身,长长的叹了一声:“命不由人啊…家里一不行,姊妹也过不好。你也见了,你朱伯伯一家不就因为没有功绩,几个女儿过的多不好…”
朱伯伯有三个女儿,都比我大了三四岁,却和我很要好。可惜,如今都不在了。大姊进了宫,嫁个老头儿,没两年,愁死了;二姊嫁了国公府,没两月,被一屋子女人逼的病死了;三妹最惨,嫁了个不成器的,公公说她不懂得劝说丈夫,不出两天,就给气的用一根白绫自缢了。
想到这里,我跳下床,光着脚扑到爹爹背上:“爹!我不乖,不嫁个好人家,咱家会不会败?”
爹又是长叹一声:“你那哥哥们不争气,和市井混在一起,挣不出功名…这家啊,再出不了人,就总是会败的…”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最终,坐在梳妆镜前,左右打量自己一番,问爹爹:“爹,我美吗?”
爹笑道:“好好打扮、会些刺绣,就美了。”
我又问爹爹:“那我美了,大官们会愿意娶我吗?”
爹笑的更欢喜了,眉毛一颤一颤的:“还不够,懂些诗,又守德行,才好呢。”
我点了点头,又问道:“若我不嫁好人家,妹妹们会像朱家姊姊一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吗?”
爹用手一抺脖子:“会,爹和娘,还有别的人,也会死。”
眼中浮现出朱三姊最初娇艳的面孔、最后苍白的面孔,我坚定的应允:“爹,我要嫁会帮咱们的人,就算是老头,不,是猪头,我都嫁!我死了,记得把脸盖上,我才不要别人见我的可怜样!”
爹这个小老头,全身都开始抖。他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瞬着布满皱纹的脸落下。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流泪,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昔日威风凛凛的将领,真的老了。
我笨拙的踮起脚,擦去他眼角的泪花。我用气壮山河的声音说:“我要好好绣花,好好打扮,我要嫁个好人家!爹,放心,我不能上战场挣功名,但我可以在笔墨针线里,让大家都活的好好的!”
爹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了我的房间。我浑身发着抖,打开记着诗和赋的书卷,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读。在恍惚中,我看见我出嫁了,挣了个好前程,我的大妹妹嫁了如意郎君,二妹妹成了巾帼英雄,三妹妹一直陪着爹娘,作她的画。反正,每个人都得偿所愿。
我忽然想起了那双星星似的眼,但它永远的落下了。我想让我的妺妹们活着,哪怕我再也没有那片星空。
但…有泪水流过滚烫的脸颊,我自己先矫情起来了…
我长大了,性子也变了。
我再也不会坐在墙头看星星、看蚂蚁,也不会在绣品上绣只猪头气师傅。我束起了腰、涂上了脂粉,也学会用细细的声音说话、满口的诗词歌赋、德性品行。我再也不会披头散发的到处乱跑,我被自己拴在闺房里,做娇小姐。
家里人都以我为荣。父亲一得机会,就四处对人夸我贤惠、恭让、懂理,又生得娇美,是个好媳妇。提亲的人很多,也有和我以前成天闹的表哥。他生得俊秀,也有双星星似的眼睛,我有些喜欢他。但我爹都看不上,于是只好作罢。
我及笄那年,新帝即位,大选官宦家的女子充入后宫。我爹奴颜婢膝的左求右求,终于将我以少使的身份塞进宫里。我讨厌那堆矫柔造作的无聊女人,也害怕生不出子嗣被拉去殉葬,但爹说,只要我入了宫,大妹妹就可以和心上人在一起。
她心悦表哥,但表哥身份不够,爹迟迟不应。她找我哭了几次,还说要自悬在梁上。望着她娇俏的面孔,我想起了朱三姊,还有她吐出的舌头。
我答应了入宫的事,不出几日,便进了内庭。这是我第一次去皇宫,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样多出身高贵、容貌又美的女子。我很怕她们,她们都冷冷的,一点也不好说话。为了她们不让自己的爹爹排挤我家的人,我有什么好的,都送给她们;每次见了面,也依照尊卑规定,乖巧的行古礼。
她们很喜欢我。我不争不抢,也不浓妆艳抹,我只是躲在屋檐下绣绣花、读读诗。太后也喜欢我。之前她问我们读什么书,别的姑娘都说那些听不懂名字的,只有我,说自己只读《诗经》、《窈窕》、《德象》和《女师》。
太后问我为什么爱读这些书,我规规矩矩的攥着衣角,唯唯诺诺的答道:“女子应是无才的,学会侍夫持家之道就好。”她又问我如何看待如今女子的失德,我按着父亲的教诲,慢吞吞的回答:“女子应持节守贞,说话做事都合该温柔体贴。在家时,学好侍夫孝顺之道;出嫁后,抚育后代、照顾公婆、劝谏丈夫,常忍辱含垢,恭让叔妹。今时有女子不守妇德,乃是大忌。”
其他人都笑我痴,唯太后满意的点点头,问我有何解决办法。我跪在地上,装作不敢接下恩赐的模样,口齿不清的混说:“应以礼教之,以德育之。”太后将我扶起,命人赐座,难得的以笑容示人:“班家出了个好女儿,该赏!以后你就写些学礼的心得,和皇后一起在内庭里训诫其他的妃嫔。”
我领命退下,回到屋中。坐在镜前,我望着那张精致而端妆的面孔,觉得说不出的陌生。那个衔着草四处骂人的我、那个混迹江湖自命大哥的我,好像都随着那场遥远年岁里的雨,消散在高高的宫墙外。
内庭是一座坟,葬着未亡的失意人。外面的人争着进来白白送死,里面的人想出来寻个出路,可岁月枯荣,只见人进,不见人出。
皇后是个柔弱的女子,只会求神问卜。我问她书该如何作,她只是跪在神坛前,说一句随着缘。
她不作,便只好我作。我整日躲在黑漆漆的寝宫里,对着墙挥毫。终于,书作好了,自然由皇后去讲。而我,就躲在人群里,低着头听。
皇后说都是她作的,但太后清楚,将这件事和皇上说了。皇上喜欢有才气的女子,让我侍候。
沐浴的时候,我有些紧张,也有些伤感。我想起了以前很多的事,想起了我要一个人无拘无束行走江湖的理想,想起了那个被我骗着叫我大哥的眼里有星河的男孩子,想起了表哥喊我时眼中的欢喜…
可惜,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为了家人,卖了自己的人生,心甘情愿。
着一身轻纱,我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宽阔的寝宫,缓缓跪下。那明黄色的身影向我走来,用纤长的手指抬起我的脸孔。
不期然,如星光闪烁的眼眸落入我的心间。是他,那个在雨天在我家墙外歇脚的少年。他还是那般俊秀、那般年轻,但他不再是我认识的江湖儿女了。他变了。
情浓意暖间,我问他:“皇上记不记得一个叫修云的小姑娘,曾给您递过一把伞?”
他也许没听清,含混的回答:“朕见过那么些个人,哪能记得?爱妃说笑了。”
我浅笑着,迎合着他。在那一刻,我的心中那么清明、那么平静:星星那么多,明亮的却那么少,我于他,不过万星之中的一点,无足轻重。
我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作呕。他如今在床榻间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也不知道耽误多人的好韶光。不过冷意薄情、各取所需,却裹着假言虚情,好生做作。
我讨厌他,但我更讨厌自己。我甘愿做他的棋子,甘愿任他玩弄,是我下贱。但我不是天生如此,不过三年之前,我随着表哥行走江湖、惩恶扬善、威名远扬,那时,我那么自由、那么肆意,活得好不畅快。
人总是会变得,无论是我,抑或是他。我取悦着他,心如止水;他利用着我,以爱为名。多年前,他用星光和夜雨筑下囚笼,我站在笼外,不愿画地为牢;但今日,我爬上龙床,在语笑嫣然间,忘却着曾珍视的一切。
不久后,我有了身孕。皇上让我居于主位宫院,又给我送来文玩器物、滋补佳品,我将这身外之物送了不少给同我一起入宫的伯父家的庶妹。但她恩将仇报,在我生产后不久,用计害死我的孩儿,也害得我失去生育能力。但我不怪她,我装作毫不知情,依旧待她和善。
后宫万千女子,恨我害我的绝不仅她,而她们的心愿,不过是想换来那人的一次回眸。宫墙深深、几度寒夜,无人作伴,确是凄凉。来这宫里的人,都是可怜人。
我不想要孩儿。这寂寞的地方,本不该让孩儿受苦。我都看淡了,左右也是凄凉的人生,孑然一身,倒也了无牵挂。
皇上见我失了孩儿,可怜我,常来见我。我总以古礼相劝,就像老人儿似的,他也渐渐腻了。
不久后,一对赵氏歌女入了宫,他便听那对的清歌,将我抛之脑后。
宫中最不缺□□的女子、美貌的女子,我不如她们,也懒于同性间的谗构、妒忌和陷害。本就是苦命人,再争那一时之快,不过雪上加霜。
我不恨这些相争的女子,错处不在她们。都是青春年华、都是大家出身,心中都盼着和郎君惺惺相惜,却都是身处女人中,爱而不得。她们求得不多,只是温粥饱饭有屋舍,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惜,便是这卑微的愿景,也只是奢望。
由此,我爱上了写诗。在日暮时分、在烛台浅吟的寒夜,更漏的长泣、婴儿的轻啼、女人的悲叹,这许许多多的乐音,织起我破碎的心,缝过我难癒的伤。在诗里,我的幽怨、我的凄伤,都有了休憩的家园。
但我注定是安定不下来的。不知是谁将我的诗传给皇上,他感叹我的文采,为了取悦我,特地斥资修了一辆宽敞的辇车,好同我相伴游山玩水。
我不是他唯一的女人,也不是他在意的社稷江山。我只是他的玩物,是可有可无的诗伴。他喜欢,就把玩;倦了,就丢弃,到头来,但凡为我做何荒唐事,终又是我负着红颜祸水的污名。
我不愿做狐狸精,也不愿莫名其妙的成了旁人游戏里的牺牲品。有一次找到机会,我劝道:“古代的画作里,明君两侧都是贤臣,唯有上三代的末主才让妃子坐在身侧。妃子在侧,并非吉昭,为了江山社稷,望皇上三思。”
他有些恼怒的望着我,随即,拂袖而去。后宫从此有了传闻,说皇上厌我不解风情,和赵氏姊妹差之甚远。我只是嘲讽的笑。我求荣,但我不卖名,我有我的尊严。
太后听见此事,果然很是欣赏我的贤德,还将我与一心辅佐楚庄王的樊姬相提并论,处处对人嘉勉。一时间,宫里的人纷纷学习我听从太后之命编撰的关于妇德、妇容、妇才和妇功的后妃修习典籍。
很快,我的书也传至民间。太后鼓励我,对我说:“你的才华将历代相传,以后的人仰望天空,也会看见属于你的星星。”
不会的,我的星星早就落了。皇上独宠歌女赵飞燕,早就开始冷落我。宫里的人虽迫于太后的威势学习修养,但背地里却看不上我,说我只知其理,终不得圣心。
我本就不求圣心,唯独,可怜天下的女子。因为我的苟且偷生,因为我的畏惧权势,我竟亲手将锁链拴住我的同伴。从此,虽然我的名字不会刻于青史,但后辈女子的人生,将离不开女德二字。可惜,她们不会明白,男人的心是猜不出的,所谓的德行,只是束缚的利器,而非夺情的方法。一味端正自身,只会让他们乏味,只会消磨自己本就短暂的生命。
我不愿,但又能如何是好?皇后痛恨皇上声色犬马,又嫉妒赵氏姐妹的独占恩宠,找到我,恨恨的问:“为何这狐媚子如此得宠?而你这般守礼,却会被厌弃?”
我端来茶,让她润润嗓子。她恨我不争,自己和宫里的人商议,在寝宫中设神坛,整日诵经祈福,顺路咒赵氏姐妹。
而那对心思灵巧的也借这神坛之力,哭诉自从皇后诵经,自己就如何体乏多病。皇上心疼,便命人训问皇后。
皇后心里是有皇上的,她一向以正宫自居,觉得只有自己才是皇上的妻。
但皇上可从未这样认为。不过赵氏姐妹一句话,他便信了皇后心术不正,既诅咒嫔妃,亦诅咒自己。
可惜,他全错了。皇后祈福时我去过,言语之中,宁肯以自己的福寿抵皇上的半分功业。她爱皇上甚过爱自己,她就是这般飞蛾扑火。
但她是大家出身,不屑于计较这些谎言。皇上斥问她,她仍是淡淡开口:“皇上不信妾身?”
皇上是不会回答的,他不再看那对含水的眼眸,只是将她废居昭台宫。
不久后,皇后抑郁而终。我知道,她心里一直不如意,不然也不会独自一人黯然神伤。但直到离世,她都没有和皇上辩驳过。
她是个高贵的女子,总是如同风,一恍神,就不见了。但我不是,我总是会被抓住。
也许是觉得没算计够,又或者想稳固地位、荣宠不减,赵家姐妹继续向皇上进谄言,诬陷我也参与了诅咒一事。
皇上找到我,很失望的摇了摇头:“朕本以为你是个明理的,没成想…”
我从容不迫的行了一礼,应道:“命是上天结的,人力又能如何?修身持正尚且得不到福,做那阴险诡谲之事更是废力不讨好。鬼神有知,自会明理,决计不会听无缘由的诅咒。我又何必自讨苦吃?”
皇帝没再说什么,拂袖便走。后来,他赐了我些无用的黄金,我都分给旁人了。
他放过我,那对姐妹便愈加针对我。久而久之,他也习以为常,还对我据情以告:“班婕妤,你是朕的解语花,懂朕对她二人的情意之深…”
我笑了。那二人窃走我的首饰去换钱,无所谓;那二人为我咳嗽一声杖我二十,打得皮开肉绽,无所谓;明日那二人下了杀手,亦是无所谓。
我不是皇后,从第一天入宫,我就明白,普天之下,没有不需回报的好事,既然他给了我家荣宠,便是用我的命去换,也实属应当。说到底,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大臣为了迷信将他惯的没有心。
他没有心,我有,我要活下去。我与太后商议,自请终日在其旁侍奉。皇上见母亲有人照顾,自是乐得清闲,只是一句话,便允了我的孝心。
从此,我只剩下与太后作伴。太后喜爱烧香祈愿、与人谈礼,我便陪着,做如我一般的急性子无可忍奈的事。
我一日比一日沉默。长夜漫漫,抚琴读经之余,便只能听更漏声声,以几句诗词,慰我这孤寂而早衰的心。
我老了,容颜不再。不时发现的几缕白发,让我明白,我就如秋后团扇,再也得不到帝王的怜爱。
与此相反,赵飞燕成了皇后,赵合德也封为昭仪,一时间,后宫皆成其赵家天下。她们的欢笑,只是越发衬出我的可笑。
如齐纨素一般皎洁如雪的我,纵使因才因德曾如星子照亮后宫,为劝谏皇帝兢兢业业,也不过年华如水,终在秋风中幽居寒宫。所谓帝王之情,不过是转瞬而已。
我隐居的宫室也如雪洞似的,即便日间也紧闭门扉。台阶上布满灰尘,庭中亦是杂草丛生。卧房唯有漏了洞的窗格被风吹的浅吟,唯我一人枯坐榻边,以诗和酒,虚度年华。
我本该知足的,以我这单薄之躯,可以入这繁华之地,为家族谋力,本就是人生至幸,又何必自怜自艾?
可,别宫赵地艺妓的曲乐声声,却乱了我静如止水的心。人啊,总是这样不一样…
我十五岁进宫,在四十五岁那年,皇帝驾崩。我自请守墓,太后感念我的品德,欣然应允。
从此,我在石人石马、鬼影重重的皇陵中度过生命剩下的年月。陵园那么清冷,终日只有我一人。
我遣了一直相伴的宫女们回乡,又为她们谋了好郎君。在皇陵的日子里,我只留下两位老嬷嬷作伴。都是老人了,整日只是相对无言。
我给家里写过信,但少有音讯。直到三妹因我失宠入宫稳固家族荣宠,我才知道,大妹妹嫁了丞相之子,不过两年就难产而亡;二妹妹嫁了病秧子王爷,嫁过去三年,丈夫死了,至今已寡居三十年。而三妹妹,呵,与我一样,在宫中与孤影相怜。
皇上驾崩时,她无子无女,按常情,是要去殉葬的。我不愿她这般,便自请守陵。一时间,班家女儿的贤名又传及一时。
表哥娶了另一户诗书之家的女儿,如今,已儿孙满堂。我没再和他有过书信往来,只是常独自念叨我们纵马快意的诗酒年华。
皇上不在了,那双星星似的明眸也不见了。我有时会想起那年的雨,想起我的询问,但如今再想起,只是恍若隔世。
皇陵的冬季很难熬。没有热粥,亦无炉火,滴水成冰。我身子不好,寒气入体,不久后就生了重病。
我知道,余日无多。在即将入春的时候,病的下不了榻。我找来唯一的生不了火的火盆,将大半诗作全烧了。我只想在生命的最后,再见一刻春日的温暖。
我还有些想看星空,但身上没有力气。我望着高升的艳阳,心里有再不会来到的春天。回眸间,距我入宫,已是三十有一年。
相关材料选自《汉书外戚传》和《女四书》
班婕妤是历史上有名的贤妃,一生清静自持,被另一位著名才女班昭视为榜样。
观其人生,我们或许会询问,是什么让一个女子用女德拴住其他女子?也许,这篇小文章会从某些角度给予答案。但历史从没有记录过班婕妤的所思所想,只是通过阅读她的诗作,我想,她不会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位安静的女子,她也或许有过少女的心绪。拙文无法还原历史,只当从另一个角度,将话筒递给我们的班姑娘,希望她做一回自己,哪怕终究在历史上无法留下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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