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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身当百战死 奈何没长城 旱魃吴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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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他这图纸的花花道道,用你那破刀怎么刻的出来!”
“这都是改过的,正经谁会用刻刀刻蛇骨,要不是奉了皇恩,你能长这见识。”
“一干几十年,回家儿子都满地爬了。”
“哈哈,你们听老刘这话,回去告诉刘嫂子……”
白川在前,穿梭在工匠之间。
“枯荣阵建之前,叫华阳村,建镇时候村民直接充了苦力。”
“这些用凿子的,是外地来的工匠,帮忙处理蛇骨。”
“枯荣阵是您设计的?”林渊欣撑伞紧跟,为白川遮住雨水。
白川颔首,转向镇内走去。
一路走过几个村居改成的伙房,穿过一片田地,在一处茶棚停住。
沿着茶棚所在的青石路边,是一间破旧书院。
可能是方向不同,刚才林渊欣几人没看见这些铺子。
书院里热热闹闹,林渊欣仔细分辨,似乎是先生在教什么课程,听起来又不像寻常经书。
“那老头子是个匠人。”白川旁若无人,自己斟了一碗粗茶水,林渊欣四下打量,皱眉沉思。
白岩不允许他体面的长子露拙,所以林渊欣在问问题时,总是会仔细想明白,免得说出来被人笑话。
“是不是和海髓派说的不一样,没看见什么名门将领,就剩一群大字不识的劳力。”
白川问道,茶壶水汽氤氲,使他笑吟吟的脸也有些模糊。
“是,二伯,细想起来确实有很多漏洞。”林渊欣抬眼看白川,自嘲一笑。
“阵内又是别有乾坤,真是,事事不如意。”
白川垂眸,一时半会到没说什么。
“未来可期,渊欣要是信得过二伯,就别把日子想的太绝,未来可期着。”
“喏,这枯荣阵我最熟悉,今天带你逛逛。”
白川说着,起身拉起林渊欣,从他腋下抽出那把浅黄伞。
林渊欣一幅正抽个子的少年模样,比白川还要高一些。
顺手拿过白川手里的伞,由白川带着在路上瞎逛。
两人进了书堂,屋里先生在教小孩子雕兽骨,白川解释。
镇外良田产量很高,这里男女老少都务农,勉强自给自足。
这里的村民做完这辈子,也干不完这个阵的搭建,甚至不少青年劳力是子承父业,在这里干活。
有些外地的能工巧匠也在这里落地生根,老一辈的工匠干不动活,被请来教村里的孩子。
不少匠人识文断字,也在这里教孩子们读书,慢慢的发展成了规模,有了这么个书院。
书院内,幼稚童音向老匠人发问:
“张爷爷,这雨啥时候能停啊,都下了大半年了。”
“下就下呗,周围一群魔族杂种,不下雨才怪呢,下雨又不当你的事。”
“可是下雨,地里庄稼还能产粮吗。”
“和每年一样产,不然大人们早慌了,用得着你着急?”
“那鸡还下蛋吗?猪还长肉吗?”边上一个小孩问道。
“说了没事,还磨磨唧唧的问什么。”
老匠人继续教着图纸的读画,林渊欣走出院门,才看见书院破房子上挂着块木牌匾。
木牌上歪歪扭扭几个字,像是“拙骨居”。
估计是想表达雕琢蛇骨的地方,却把“琢”字写错了,到也别有一番味道。
林渊欣被领着闲逛,看到镇内仿佛世外桃源,不由对枯荣阵的过去又产生了一些疑惑。
奈何他身为镇外之人,无法详细了解一二。
路过一处狭窄街巷时,一个瘦弱少年慌忙间撞向白川他们。
那少年像是看得见他们,但既不熟悉,也不好奇,瞥了一眼,匆匆逃走。
那少年体态佝偻,神情颓靡,衣着破烂,但偏偏带着一种强烈的个人风格,让人不由得觉得他很像林绻。
白川跟着少年走去,林渊欣快步跟上,那少年几个转身,消失在了另一条巷口。
林绻在干井边停住脚,黄沙伴着雨水在井内肆虐,井内乳白泥浆上涌。
他刚蹲下想探个究竟,一股泥水却像有了感应,从井下冲出。
林绻从容撤下红伞抵挡,那浆水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缠住红伞猛地向下拖拽。
林绻顺势将红伞收起扔了进去。
他倒想看看,为什么这把伞必须进入井里。
红伞一下子被井水腐蚀尽,井内平静无纹,林绻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小绻这次回来,是专程来还我的皮?”
一个与林绻差不多大的少年,身材细瘦,头发暗红,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圆领袍。
手腕腰间皮革护腕,更衬得人干净利落,他在井边托腮坐下,笑眯眯的打量林绻。
“朋友,您认错了人,我不是您的故人,也不知道这是您的皮。”林绻平静回答。
若是在一年前,他还对这些“故人”好奇,受原主不由自主的情愫影响,愿意处理那些未了前缘。
林绻慢慢发现,原主之前的日子过的真不怎么好,朋友之间也全是苦情戏。
他索性下决心,以后再遇到这种没人认识的朋友,就当做不是本人混过去罢了。
刚踏入枯荣阵,看到境内颇有所指的幻境,林绻就知道估计又是什么故人。
一面分辨真假,一面厌烦的只想快点解决。
他很厌恶冒名顶替,更厌恶被硬塞那么多糟心的过去。
好像他必须得留点性格缺陷,才对得起苦难的童年。
他又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林绻,不用别人提醒怎么做人。
那个少年也不尴尬,笑笑跳到林绻近前,细细打量他的眉眼,末了退后,欠了欠身。
“嗳,还真是我认错了人,小生吴跋,想邀仙君同在镇中逛逛。”
吴跋说着,撑起那把红色的皮伞。
“没准逛逛,便找到了寻觅的东西,也算仙君与我有缘分。”
“请。”林绻与少年并排走在伞下,两人刚走几步,身边场景似乎有些不稳,变了三四次,惹得吴跋一阵嬉笑。
“仙君您看,您寻的玩意儿估计也错认了人,在这变来变去,与您套近乎呢。”
林绻笑着摇头,场景终于稳定下来,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间粮油铺子。
街上虽然行人不少,但个个行色匆匆,面黄肌瘦,整座城像是有什么心结。
“一边去,自己都不够吃,上哪有东西再打发你们。”说话的是铺子外买馒头的大婶。
大婶身下一个脏乎乎的小孩,被推搡着连滚带爬,却不轻易离开。
“婶婶,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吧,我娘……”
那小孩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铺里几个伙计连说带推的赶了好远。
林绻心里吐槽,又是幼年的原主,只是看起来比在苗瑶门时还狼狈。
两人跟在那小孩身后,一路人烟稀少,不少行人也面如菜色。
“这些人怎么身体都不好?”林绻偏头向吴跋问道。
吴跋指了指远处的农田,又指了指伞。
“是这雨引起的,雨本来是干净的,只是那两年镇内的一只大魔苏醒,出了事。”
“魔气溢出,雨混杂魔气日夜浇灌,庄稼就一年不如一年,人也虚弱了。”
阵内本来勉强自给自足,如今粮食渐减,需要依靠外界。
枯荣阵建了数十年,财力消耗不少,朝廷内部也有不少人对建设枯荣阵颇有微词。
枯荣阵位置偏远,即使从最近的华辛城调粮救急,运到这里时,一路克扣,也已不够阵内正常饮食。
粮少又进一步使村民虚弱下来。
小孩拐弯抹角,最后消失在一个破败的巷子,两人跟进去。
只见细瘦的红发少年,守着一个同样干瘪的女人。
“又没讨到粮食?”红发少年问跪坐在前的小林绻。
小林绻沮丧的摇摇头,一双眼像存着两泉流不出的泪水,面色却平静而无生趣。
“弄不到,吴跋哥,求了很多人很多次了,他们不会分给我这个异乡人粮食的。”
被唤作吴跋的红发少年盘腿坐下,让女人的头枕在腿上,手肘支在另一条腿上。
他虽细瘦,筋骨分明,但看起来还是精神的。
几步外红伞下,穿越过来的林绻细细观察那个干瘪女人,不敢确认是不是元夕雨。
毕竟在他印象里,元夕雨虽一直失势,却也未如此落魄。
而林绻身侧的吴跋看着少时光景,脸上带着些许柔和笑意。
“自然是不愿意帮咱们,都沾了雨中的魔气,身子差,情绪暴躁,有点心思也消磨没了。”
小乞丐吴跋说着,手指在腮边一点一点。
“去偷去抢的话,弄不了,咱们这个镇子太小,都互相认识。”小林绻叹道。
况且这时候去偷去抢,整个镇子只会更加措手不及,不到生死关头,他们不想开这个先河。
小林绻跪坐着叹了口气,给元夕雨喂点水。
元夕雨看起来很虚弱,林绻喂水时,她也没什么大的反应。
水经过灵力清洗,还是有一丝丝魔气在,但元夕雨现在的状态,不吃不喝便不能生存,也顾不了那么多。
通过幼年林绻吴跋后来的聊天,林绻大致明白了他们的处境。
小林绻跟元夕雨流亡到这里时,阵建成大半。
两人凭自己的巫蛊之术,在镇内替人治病为生。
吴跋虽然是原来华阳村的居民,但整日游手好闲,没有房子,与村民也不熟络。
林绻来的太晚,无法融入镇子,正巧那阵子吴跋生病,他也无处可去。
和吴跋睡了十来天草棚,顺便照顾他,两人年纪相仿,意外的有些投缘,此后三人结伴,相依为命。
本来村民有点小毛病,林绻能够医治。
但随着雨水魔气的渗入,草药已经没什么用,即便林绻白般解释,口碑还是一落千丈。
直到最近雨和生病间的关系越发明显,人们才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阵内的粮食生产本有一套章程,在雨没有被魔气渗透时,林绻和吴跋能分到一点。
大约一年前,魔气使粮食减产的同时受到轻微污染。
三人被首先断了供应,靠别人施舍,找些野味,也能求生。
如今镇内能吃的都被积聚起来,统一调配,之前几十人每人多少匀一口,还能让三人不至于饿死。
近日粮食越发紧俏,逐渐没人愿意帮他们了。
林绻还没练成辟谷,但少吃几顿,没什么大事。
吴跋其实是混进镇内的魔物,不靠吃人间粮食生存,主要是他在照顾林绻母子。
元夕雨身有暗疾,一年不如一年,如今与凡人无异。
眼下几人二三天没正经吃上什么东西,眼看见的虚弱异常。
林绻看少年自己的年纪,还有元夕雨的状态,不由浮现出一个疑问。
元夕雨会不会,死在了枯荣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