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晚也》若若的小猪

12、终于实现的拥抱

　　出了机场看见外头热燎燎的日头，俞笙婉吩咐身边助理开她的尼桑送华田回去，自己却径自坐进了保镖的黑色奥迪里。
　　即使是很热的盛夏，她也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微微黏在脊背，擦不得除不净，不尴不尬，觉得分外烦闷。刚刚与章无咎分别得时候，俞笙婉知道自己心里是有怕的，她曾经咨询过私人医生，事实上章无咎的病情已经到了很危急的时候了，病来如山倒，平时再矍铄清雅的老人，也不能胜任与森然可怖的病魔搏击。
　　她不知道此生是否还能见到那个老人，还未相识够足一年，已经这般不祥地分手，俞笙婉分明见到章无咎适才那最后一挥手，对向她的时候已经有了颓意，似乎想就此放下的样子——毕竟，他们结伴那么久，谁也不想说分别。
　　车里温度打得极低，俞笙婉坐在那里，倏地觉得很疲倦，工作的时候她可以连续奋战十五个小时不眠不休依然状态极佳，可是此刻她却觉得全身的力气被抽光耗尽，她觉得自己好像再也不能面对任何人。
　　俞笙婉很久没有再这般很掏心地对待一个人，虽然与章无咎连交谈都是淡淡的，最过热烈的不过是最后那一支桑巴，可是彼此早已经摸熟对方的心理路径，不用翻山越岭，直接趟一道浅溪，便向深处走去。打趣逗乐，无所不好。
　　这样想着，就觉得无尽凄凉，悲从中来。
　　身边一个黑衣男子在她耳畔低声说：“俞小姐，请问现在要去哪里？”
　　俞笙婉抿了抿唇角：“江昊年什么时候的飞机回来？”
　　俞笙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江昊年了，所以男子微怔了一下，旋即回道：“江先生的飞机已经抵达，一会儿便出来。”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

　　其实只是过了一小会儿，江昊年已经被簇拥着从机场走出来，透过车窗，俞笙婉远远地看着他，已经四十几岁的老男人，却依然俊逸肃静好似头顶瀚渺的万丈青天，侧身人海依然能够不染风尘气，神色清淡，一派殷商的优雅风度。
　　她隔着车窗隔着人海看他，觉得安全，不易被发觉，似乎一直以来都习惯这样隐秘地间接地看着这个男人，像隔着一条怒涌海潮的江水，专注观望对岸闪烁渔火。这样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寂寞。
　　江昊年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身边人在他耳边汇报着行程安排，一边微眯双眸，眼风扫过前方，却见不远处站着的女子，不是俞笙婉是谁？
　　漫漫长街上，此时众生如蚁，只剩这一个俞笙婉，黑色衣衫，却光艳摄人，亮烈如光。
　　他们已经很久不见，俞笙婉因为小可的事情一直对江昊年心存芥蒂，几次忍不住想问清楚可是电话拿到手边复又放下，心里又存着侥幸，小可哪里能和江昊年有什么利益冲撞呢？对方是那样一个如神祗般强大的男人。俞笙婉不见他，江昊年也不勉强，相安无事，一个接演话剧，一个继续坐着飞机全世界飞。
　　都是三头六臂身。
　　阳光很耀眼，笙婉正对着向阳处，更是觉得刺目。她不知道是自己眼花还是其他缘故，竟然恍惚间看见对面男子对自己露出笑容，只是简单的嘴角噙着微笑，转瞬即逝，可是却光华熠熠，如同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令人目眩神迷。于是她也对他粲然一笑。
　　俞笙婉想，如果推翻刚刚的感觉，如果她必须要去面对一个人的话，那个人只能是江昊年。
　　于是她就走过去，轻轻拥抱住了他。江昊年高瘦而且提拔，没有一般男人人到中年后的滞缓与疲软，更无孕妇般的啤酒肚，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道，不知道是麝香还是沉香，味道很淡，却微醺着让人感觉清醒——清醒地存在。
　　俞笙婉只到江昊年的肩膀处，她贴着男人的胸膛，紧紧地攥着江昊年后背的衣服，剪裁极好的布料被抓的皱起来，她也不管，似乎就想不计后果地任性一回，江昊年倒是神色如常，用眼神示意身旁保镖阻下不远处连续按动的快门。
　　就这样过很久，俞笙婉听见江昊年在她耳边沉声说一句：“小婉，你这样迎接我，是不是太过隆重了些？”
　　“江昊年，我刚刚送走章先生。”
　　“我知道。”
　　“江昊年……你也会死对不对？”
　　“是的，人生苦短，每个人都会有一个相同的结果，所以小婉，你不必难过。”
　　“江昊年，我不想再演戏，再怎么演，都是在做别人。”俞笙婉松开手，结束这个漫长的拥抱。
　　江昊年沉默了一会，有些疑惑，问出来的却又是另一句话：“因为章先生？”
　　“我不能忍耐这样的生活，我不能忍耐自己总是在做别人。”
　　“你只是不能忍耐你是你，可是你明明知道这是注定的，不能被更改。”江昊年的语调微微上扬，“小婉，你不能从一段畸恋滑向另一段畸恋中去！”
　　最后一句话已经足以激怒俞笙婉，“畸恋”这一个词足以让人心魂俱颤，她猛然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眼中已有缓慢燃起来的怒意和显而易见的疲倦：“我从来没有过什么畸恋！”这句话已经是对着江昊年吼出来，可是对方一点表情也无，淡淡地对身边人吩咐：“送俞小姐回去。”
　　“我不走，”俞笙婉不依不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口回绝江昊年的安排，好像失心疯一般，一定想要说清楚，“江昊年，你伤害了李哲一，你伤害了小可，现在你终于把我的感情也一起伤害了，章先生只是我的先生，在从前的认识里，先生就是老师，你凭什么诋毁它是一段畸恋？”
　　江昊年眉头一皱，提醒她：“小婉，你是公众人物！”
　　“《哈姆雷特》第一轮演出已经结束，下面会由替补顶上，我已经辞演。”俞笙婉说着，一把推开江昊年，转身离开，“江昊年，你再也不能左右我。”
　　看，前一秒还可以有一个温柔缱绻的拥抱，后一秒便已经红了脸不欢而散，人与人的情感，当真说不清楚。太复杂，百转千回。

　　回到公寓开了电脑，MSN自动登录，任笑笑看见笙婉上线，发了一个欢喜的表情过来。俞笙婉对着显示器发呆，天气燠热，开了冷气更是觉得气闷，好像屋内的木质家具经年不晒不用，暗自长了霉，散发出一种陈旧的腐败气息，于是愈发觉得心里烦躁，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向闺蜜说了。
　　“哎，笙婉，就你命最好，偏偏又不肯惜福，”任笑笑一副羡慕至极的口气，“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自动松开江某人，我还要将暧昧更进一步。”
　　笙婉无奈，“笑笑，你严重偏离中心了，我是在说江昊年污蔑我好不好。我和章先生怎么能算是‘畸恋’？他以为我没恋过吗？以为我不懂什么是恋爱吗？”
　　“哈哈，”任笑笑嗤之以鼻，“笙婉，就你那个破事还算是恋爱啊？那么我这个阅人无数也阅片无数的超级御姐岂不是要飞升上仙了？梦里不知身是客，夜夜贪欢啊。”
　　“笑笑，你哪里是御姐，明明就是欲女，欲女小姐你就别念歪诗了。我和江昊年说了，我不要再演戏……”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视频那边任笑笑脸色一变，又惊异又莫名。
　　然后对方传来一张图片。俞笙婉一见，也不觉怔住。
　　就是适才在机场外面与江昊年拥抱的照片，拍得非常清晰，能够清楚分辨出照上主角。
　　“笙婉，照片发在外文网上的，我刚刚浏览网页，竟然是在首页上，看出来你真是人气很足。”
　　俞笙婉苦笑，网络信息的传播速度真是惊人，不过才一个多小时，已经连异国的任笑笑都享受到了有图有真相的乐趣。“笑笑，我很无奈。”其实她刚刚只是想要去抱一抱他，于是就走过去抱了一抱，关于其他，她什么都没有去想。
　　好像赌了天大的怨气，也不管后果，就是想去抱住他。
　　“干嘛管别人说什么，别人又不能代替你活。”
　　“我明白。”
　　“那不就好了，”任笑笑突然想到什么，看看周围，确定安全才对着话筒和笙婉小声说：“笙婉，我听爸爸说，江叔叔这次在南非遭遇了袭击，对方具体来头不明，据说他的手臂受了枪伤。”
　　俞笙婉猛然惊住，思绪好像陷入混沌，脑子里白茫茫一片，更是觉得房间中沉闷无比，好似缺氧一般，她轻轻捂住胸口：“笑笑，你等我一下，我开一下窗。”站起来的时候腿竟然都是抖的，跌跌撞撞把门窗都推开。
　　回到电脑前，任笑笑敛起一贯的笑靥：“是一支在国外很容易购得的转轮，我记得，当年美国总统里根便是死于转轮手枪下的。”
　　俞笙婉握住鼠标的手一颤，她是知道江昊年身边保镖厉害的，她也知道江昊年外出的时候总是全面戒备，他仇家不少，需要时刻谨慎。转念又一想，顿时明白刚刚在机场外，她拥抱他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任她紧紧抓牢他的衣服，他穿白色衬衫，甚至没有任何回应，哪怕是抬手轻轻拍一拍她的背。
　　忽然觉得对他不起，到底江昊年从来没有勉强过她做什么事，她赌气般地说要离开演艺圈，他并未答半个“不”字，直到最后，她狠狠推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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