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
-
16
离得近些，意味着不用去皇陵。齐衍睁开眼，四目相对，肆意的热潮褪去，黝黑的眸中仅剩摇曳的烛火，来回晃动。
像极了姜以宁正在砰砰跳动地心，她在等待审判，希冀着一个圆满的结局。
齐衍退开，两人重新拉开一段距离，仿佛刚才的纠缠是外头消融的雪，片刻就化作一滩死水。
“我不会送你去皇陵。”齐衍道。
姜以宁欣喜若狂，捂着胸口生怕心脏跳的太过热烈从而跳了出来，不等她笑意扬上嘴角，齐衍的下句话便又将她重新打回地里。
“怎么会没人需要你做块牌坊呢？”齐衍托住她的下巴，手指轻挠着，笑道：“我不就需要吗？我会在宫内修建最奢华宏伟的道观，再将嫂嫂你供进去，让大义灭亲敢为天下先的你，成为受人敬仰的肉身菩萨。”
“反正嫂嫂你，不是最喜欢当善人，享受着他人恭敬的崇拜吗？”
“往后你能坐在高台之上，俯瞰众生。算是你帮我给齐律泼脏水的回报，嫂嫂可还满意？”
他越说越靠近，眼底的寒涌出来，如千万条枝条般将她缠绕，死死勒住。
姜以宁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来，他要关自己一辈子！他太知道她的弱点，痛恨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痛恨被囚于一隅，但他偏生就要这般做。
那种被紧紧攥住的恐惧令她每一寸皮肤都在疼痛，她仿佛看见了陈国冷宫的高墙，它们正步步紧逼，直至将她夹在墙缝里，一点点碾碎。
姜以宁张开嘴，只能小声喘气，说不上什么滋味，连牙根都是酸的。稀薄的空气，艰难的涌入肺里，她似梦中那般腿脚酸软，骤然失重感袭来，抓住方桌一角，姜以宁努力维持平衡。
与她仅有几尺之隔的齐衍太过熟悉，又的确陌生，姜以宁一时不知他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恨浓一些。那些情感将他已扯成两半，顺道波及自己，姜以宁仿佛也分成了两半。
一半痛诉，齐衍就是个疯子，他不再感念过去，而是想着法子折辱。
另一半劝解，除了讨好他，你还有别的办法还能活下去吗？
深呼吸，姜以宁整理好情绪，她拉住齐衍的衣角，将脸贴在他的锦袍上轻轻摩擦，尽量稳住声音，她笑道：“能待在宫里就好，吃喝不愁，与你共呼吸抬头看着同一片天空，这样我便满足了。”
“子规，每日晨昏定省时，我都会在高台上等着你，哪怕远远的望一眼，请让我见见你。”
齐衍欲将她看透，想望到她眼底的虚伪。
可没有愤怒，更没有伤怀，她仿佛打心底里接受并欣喜，一双眸子笑弯成了月牙。
拉着齐衍说起日后的打算，忽然愣住，脸上有了片刻的落寞：“阿苗你打算怎么办？他虽是齐律的子嗣，但与他并不亲密，加之生母地位低微，想来也是个不成器的。”
姜以宁哀求道：“能不能留他一命？他还小，很多事情过段日子就会忘了。听宝珠说，梅侍卫死守城门有功，他向你求了个恩赐。”
齐衍想了下，是有这么件事。
“子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还有这次我豁出去半条腿，能否成全他们？将阿苗贬为庶人，让他们一家团聚，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齐衍看她眼眶逐渐泛红，终于收起刻意的伤害：“你为数不多的善良倒是毫不吝啬的给了他们。”
诚然，姜以宁对于没有威胁之人，都很善良。她眨巴眼，心知齐衍已被说动，环抱住他的腰，头歪向肩头：“见多了尔虞我诈，真情尤为可贵，梅美人命真好，有全心相对的兄长，还有一个如此乖巧伶俐的孩子。”
“本来……”
姜以宁抬起头：“本来什么？”
齐衍想说，本来你也可以拥有，话到了嘴边咽了下去。
往事无需再提。
“时候不早了，你睡吧。希望梦里你能先一步，梦见我为你打造的道观。”
临走了不忘恶心她一把。
齐衍离开的瞬间，姜以宁脸上所有表情褪的干干净净，单手撑着桌子，指甲嵌在其中。强压住的窒息感卷土重来，仿佛垂悬于悬崖边，她已半只脚踩空，稍有风摧草动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头感到眩晕，姜以宁猛地跌坐在地上，砸地的声音引得宝珠进来查看，见她趴在地上，手仍死死地拽住桌子的一角。
指甲里进了木屑，血淌过缝隙，变成深褐色。
“夫人，怎么弄成这样了，奴婢马上帮您包扎！”明明殿下出去时心情尚可，两人又闹到动手的程度了？
她着急止血，抬眸正对上姜以宁，早已泪流满面。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默地躺着泪水，豆大的水珠划过下巴，滴滴答答将她身上一小块打湿。
宝珠心急：“夫人您这是哪儿不舒服了？腿又疼了？奴婢这就给您唤太医。”
她正欲起身，被姜以宁拦住：“我这是开心呢，你家夫人我啊，就要成为活菩萨了，以后有什么愿望尽管朝我许就行。”
“夫人？”宝珠听不懂。
姜以宁也不打算解释，强撑着让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床边，倒在床上似乎是睡了。
宝珠叹口气，只能侯在门口，时不时往里头瞟一眼。
夫人和殿下真像幼时他们村头的那对夫妻，吵闹不停，偏生说到分开又不乐意了，就是不知道这后宫皇庭内和乡野间是否一样，能长长久久的纠葛到一块儿。
哎，孽缘啊！
——————
姜以宁这些天睡的很差，常常半夜醒了睡不着，盯着帘帐不留神便到了清晨。虽说早上会补觉小会儿，但总是睡不踏实，听着脚步声就睁开双眼。
宝珠特意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进去，姜以宁已半卧在榻上。
“夫人，我吵着您了？”见她醒来，宝珠忙用热水帮她擦眼，再热敷以消去满目血丝。
姜以宁摆手：“无妨，左不过睡不着了。梅侍卫那事可有进展，殿下允了？”
这事压在她心头，这几天总会念叨。
“是，今早殿下允了。前太子的事不累及妻妾，不仅是梅美人，其他妃嫔若是想自请归家，只要愿意接纳的，皆可夺了封号往后嫁娶如常。”
“阿苗呢？殿下没说？”
“殿下只提了句，学业不可荒废，从明儿起宫里所有的小主子们恢复早学。”
这样的结果已超出姜以宁的预期，齐衍没法一言堂，哪怕他愿意放阿苗，支持他的功臣将领们也不见的同意。能活着，甚至能去早学，代表不是全然没有希望。
宝珠说道：“梅侍卫想求见您，当面给您道谢。”
“殿下如何说？”
“殿下说梅侍卫是个会感恩戴德的老实人。”
那就是能见，姜以宁觉着压在胸口的烦闷稍轻了些：“待我吃过饭，梳洗后便传他吧。”
“是。”
当日晌午，梅侍卫就侯在外厅了。他从前省亲时见过姜以宁一面，彼时她是太子妃，却穿着素净，乍看上去不见任何金银首饰，面若桃花自有风流，令他误以为见着了玉面菩萨。
加之她对胞妹多有照顾，又替他谋得了侍卫一职，他是打从心底崇敬。
再见到姜以宁的第一面，尚未看清脸，先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太子妃在殿下面前美言，这才让梅若归家。”
“往后不要再唤我太子妃了，不妥。”姜以宁怀抱着黄花梨做的梳妆匣子，仔细打量着跪拜地及其规矩的男人。
三十来岁，只记得是个极为老实憨厚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愚笨。三年看守城门的日子，从未迟到或是早退，更别说与人攀谈刻意交好，本分的做着自己的事，不曾逾矩。
这样的人，也许不聪明，却一定会将恩情牢记心中。
梅侍卫心知说错话，连忙重拍下自己的脸颊，瞬间颊边肉变红高高坟起：“是，夫人。”
到此时，他才抬头望向姜以宁。比记忆中瘦削了不少，眼底隐约有青紫，两颊朝内微微嗦腮，人也瞧着病怏怏。
脑海里回想起关于姜以宁与齐衍的传闻，他不敢多问，将头又垂了回去。
“我与梅若也算是姐妹一场，你最是懂她，嘴上是个厉害的，论吵架从未服过谁，但其实心地纯良，没想过害谁。她不适合宫里，能同你一道回去是好事。就是不知家中父母可还在？良田几亩？？往后她没了分例，只能靠着你了。”
梅侍卫回道：“家中父母已过世，良田尚有两亩，平日雇了小工，减去花销，臣的例银差不多够用。”
“梅若富贵日子过惯了的，恐怕你是要苦一阵子。我没什么好拿的出手的东西，这匣子里头剩几件首饰，若以后她要改嫁，就当我给她添妆了。”姜以宁将匣子递过去，袖子状似无意的掀起来一截，白玉般的手臂上伤痕累累。
在梅侍卫差异的表情里，她连忙把袖子扯下，将匣子丢给他后，找个借口匆忙离开。
梅侍卫不到半个时辰就从宫内出来，梅若在马车上等他，打他上车眼睛就粘在匣子上：“太子妃给你的？这可是当年先皇赐她的好东西，全部赏你了？”
“夫人说给你添妆用，往后你也别喊她太子妃了，不合适！”
梅若都从吃人的皇宫里出来了，哪还顾的上规矩，抱着匣子不肯撒手，打开又被珠光宝气晃到了眼睛。
“太子妃真是大方！”
梅侍卫凑过气，皱起眉头：“她已经帮了咱们这么大忙了，哪里还能收重礼？我得给人还回去！”
“还什么还？都给你了，好生收着就行了！”两人在马车上拉拉扯扯，不留神匣子掉在地上，从内滚出个用蜡封存的东西。
梅若用力将蜡壳剥开，里头是一张纸条和金子做的私印。
“如若福延宫有烟花临空，请务必将此私印送至京畿李校尉处。”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