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噶的一天天》不朽钢柱儿

2、回到最初的地方 好想就这么

　　好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死掉啊，可是两个多月的时间里疾病带来的切实疼痛感还是让人害怕了。
　　千树不怕死，她只是太怕疼了……某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失望又疲惫……
　　那个人一次都没有来看过自己，新婚燕尔，大概很忙吧。
　　千树不曾排斥过自己的渺小，但是她不甘心因为自己过于平凡而被人随意糟践，就像顺手扔掉一袋垃圾一样。
　　如果自己没有那么懦弱，那别人在背叛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会好好衡量一下后果？
　　是呀，就是这样吧。自己背后什么都没有非常适合做个玩物，无聊的时候拿来解闷的，玩腻了，随手一扔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陶千树！你如果再为这件事难过、为不值得的人伤心，你就是真的贱！”
　　……
　　大病初愈，好像很多事情都没那么重要了。
　　千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辞去学校的工作。请了这么长的假，学校已经很关照自己了。可是，她也实在是没有能力再去担任教学工作了，还是不要再给学校添麻烦了。
　　千树选择当老师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热爱，也没有想要成为一名洒热血的园丁。只是觉得稳定，相对于其它行业，学校里应该不会有太多勾心斗角和复杂的人际关系要处理。
　　真正接触到学生后，千树仿佛能从一些孩子身上看到曾经的某些人，他们小时候大概就和这当中的某个孩子一样吧。
　　在和刘主任谈了一上午后，还是没能成功辞职。刘主任帮千树争取了保留一年的职位，一年后千树还是想要辞职她就不阻拦了。
　　刘主任是千树刚进学校实习时的师傅，后面无论是教学上还是生活上的事情都可以跟她聊，相差十岁但却可以无话不谈。
　　主任没有以过来人的身份去评价千树的选择，只有语重心长地劝解，如果千树身边还有亲人的话，大概也会这么劝解她吧。
　　从学校回来后，千树开始打包行李，她已经想好了，回家。
　　20年前因为太小，千树记不住回家的路。15年前，她努力记住了回家的路，可能那个时候打心底里还是想回来的吧。
　　回村的路上，看到的大多是老人带着小孩，很少有年轻人。这一路看过去，都是生面孔，他们看千树也是生面孔，只要碰上个人，都盯着千树上下打量。
　　千树拖着个行李箱，似乎成了全村焦点。这时候突然有个长相非常喜庆的大婶认出了千树并急忙上前帮忙拿行李。
　　“树儿，是树儿吧！你咋突然回来了？”
　　千树一眼就认出了赵婶，她比上次见面胖了一些，皱纹也多了一些，但依旧很好认。
　　“这两年身体不太好，想回来养养。”
　　“哎，你们年轻人在外面压力大，也不会照顾自己。”
　　看着赵婶，千树想起小时候她经常带着楠楠来家里玩，赵婶应该是自己记忆里为数不多的熟悉面孔了。
　　回到小院，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就好像，终于再次见到了一位故人。
　　“树儿啊，这天也不早了，你们家好久没人住了估计不好收拾，你这两天要不先住婶子家？”
　　“没事，先收拾出来一间住的屋子凑合一晚，明天再收拾其它的。”
　　“那行，我回去抱床铺盖来给你用”
　　“谢谢婶儿，我这还真是啥都没带”
　　忙活了一天终于可以躺在床上了。
　　已经是秋天了，还能听到虫鸣声。千树想起小时候，晚上躺在奶奶怀里，但怎么也睡不着，就跟蛐蛐儿比谁的叫声大，逗得奶奶咯咯笑。
　　那个时候千树对父母没有太多概念，跟奶奶在一起就很快乐。奶奶很疼爱这个孙女，因为村里买东西不方便，奶奶就为千树种了很多果树，也会变着法用有限的食材给孙女做好吃的。
　　5岁那年，千树照常跟奶奶在地里忙完回家。同村的一个伯伯突然跑到家里来跟奶奶说了些什么，然后奶奶突然嚎啕大哭竟然晕了过去，年幼千树被吓得不知所措，只知道张大嘴巴哇哇乱哭……
　　没过多久，一个陌生女人出现在家里，她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可以说凶巴巴的。奶奶看着她，一边抹泪一边让千树喊妈。隔天千树就被这位妈拐上车，带到了一个陌生城市。
　　大人们总是觉得不需要跟一个孩子解释什么，孩子太小，说了也听不懂。小孩子，只要听大人的话就行了，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可是小孩子也是人，即便大人不允许，小孩子依旧会生出自己的想法。千树不明白为什么奶奶会允许一个陌生女人把自己带走，她明明无数次教过自己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的呀。
　　千树哭着挣扎，她看到奶奶也在哭，可是却没有过来接自己回家。
　　一路上千树想方设法逃走过很多次，都被那个陌生的女人逮着后一顿拳打脚踢。
　　经过三轮车、汽车、火车……周围变得越来越陌生，最后不知道千树是被打怕了，还是累了就老老实实跟着那个女人走了。
　　出租屋很小，摆了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就放不下别的东西了。桌子上放着一张黑白色的照片，是千树那个在工地上出事了的爸爸。
　　在千树的记忆里，从和这个女人第一次见面到后面的十几年里，她似乎都没怎么笑过。这两个人之间也没什么交流，日常对话就是：
　　“吃饭了” “哦”
　　“我去上学了” “嗯”
　　她们之间交流最多的时候，都是千树挨揍的时候，属于是坏女人单方面输出，千树无条件承受。千树很少称呼坏女人妈，有什么事就直接开口说。坏女人也一样，很少叫千树的名字，这两个人好像都觉得对彼此的称呼很难以启齿一样。
　　她们就以这种冷战似的方式相处了将近12年…
　　最开始的时候，千树别想奶奶，但是又不敢说，怕挨骂也怕被打，只能自己躲起来偷偷地哭。再后来慢慢没那么难过了，甚至到最后竟然很少想起奶奶这个人。
　　直到11岁那年，凶女人说要带千树回趟老家，千树才猛地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奶奶，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个东西，那么重要的人怎么能忘了！
　　小时候千树会想着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一定会回去看奶奶。
　　所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了呢？
　　等千树她们赶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时隔六年再次回到熟悉的小院，千树心里满是酸楚。不知道奶奶怎么样了，坏女人突然带自己回来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夜已深，但正屋的灯还亮着，小时候千树和奶奶就是住在这个屋里。千树忐忑地推开门，看到赵婶带着楠楠坐在床边，千树紧张地不敢呼吸。直到赵婶弯下腰贴着床上的人说了句：“婶子，她们回来了。”千树才松了口气。
　　还好，她还活着。
　　奶奶生病了，病的很重。千树走上前拉住奶奶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奶奶紧紧拉住千树，努力抬起头想要凑近一些好看清楚自己的小孙女。那个小人现在竟然长这么大了，奶奶都舍不得眨眼，就想能多看两眼，紧紧攥着千树的手越来越抖，最后失声痛哭……
　　千树本来以为，这次回来至少要待到奶奶痊愈吧。可是坏女人只带着千树回来住了一周，奶奶的病情刚有好转，坏女人就要带着千树回城里。
　　“我不回去！”
　　那是六年来千树第一次反抗。
　　“我要留下来照顾奶奶，你自己回去吧！”
　　“学校怎么办？”
　　“不上了”
　　话音刚落，坏女人冲上来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招呼，就在奶奶的房间里。
　　看到千树被打，奶奶艰难地起身，想要下床阻止。千树赶忙推开坏女人跑过去扶住奶奶。
　　奶奶流着泪劝千树回学校继续上学
　　“千千啊，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学到的本事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奶奶，等你好了我再去上学”
　　“奶奶没事，现在已经都好了，等你放假再回来，啊，乖孩子。”
　　坏女人也在旁边答应千树，放暑假就带千树回来。
　　千树最后妥协了
　　终于等到了暑假，可是坏女人迟迟没有提回老家的事情。千树鼓起勇气问坏女人什么时候回老家看奶奶时，没想到坏女人不耐烦地说了句：“回什么老家，你奶奶早没了！”
　　千树先是愣住了，接着甩着大鼻涕哀嚎着冲上去跟坏女人干架。那是千树人生中少有的非常英勇的一天，虽然最后被打的很惨，但是也非常实在地甩了好几个巴掌到坏女人脸上。
　　最开始的六年里千树确实挺怕坏女人的，后面的六年里却简直恨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