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酒清欢【水浒同人】》白蘋晋安

19、白露-溯神传9 卢燕

　　子时将至，昏暗天幕群星渐起。
　　大宋都市夜的繁华并不逊色于白天。
　　华灯辉映下，白日里吆喝算命的秀才先生带着他的丑道童从卢府处出来，穿过重重人群，走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小酒楼里。
　　丑道童一路上做贼似的到处瞅着四周，待进了酒楼，终是忍不住了，问那算卦的道：“吴军师，那鸟道士给你的符当真管用?”
　　先生不疾不徐道：“莫要慌。燕青十成在这酒楼里了。”

　　走到酒店柜台前时，店小二问他们道：“二位客官要些什么?”
　　先生说：“我们是来寻人的。卢家养的那小厮今日可来过你们店里?”
　　小二道：“浪子燕青么“？今儿下午确实来过，一个人搁在咱店里喝闷酒，现在还没走哩！”
　　先生：“那正好。方才我们去卢府给他员外算了一卦，有些事要找他叙叙。”
　　小二明了，往楼上指道：“人在二楼第三间！”
　　先生道谢，将道童留在楼下，兀自上楼去了。

　　先生推开包间门，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燕青摊坐在桌下，墨发垂肩散落，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黑衣黑袍斗篷覆面，手持短刀，像旧时的刺客打扮。
　　黑衣人见先生来了，急忙上前汇报：“军师，您吩咐的都已照做了。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魔咒符将他准点带到了这里，该喝的也灌下去了，能否恢复看他个人气运。”
　　先生道：“不错。贤弟尽快回寨见头领罢。”
　　黑衣人冲他招手一笑，便一跃翻下了酒楼。

　　狭小的包间只剩下两个人。
　　先生摇着扇走到神志不清的燕青身前蹲了下来。
　　他喃喃道：“符效都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没醒。不会是被那汤酒灌死了吧，我们众兄弟还等着你来救呢。”
　　说罢，他眯起细长的眼睛环扫了一周，拿起一盏瓷杯倒满了冷水。
　　他抬手，冰镇过的凉水倒在了燕青头上。
　　他正想着再泼几杯把人泼醒，却见朦胧烛光燕青的长眼睫似乎轻颤了几下。
　　不及他反应过来躲闪，刚刚还瘫倒在地的柔弱样公子迅速睁眼起身，反扣着他的手腕将他反扑在地。
　　青玉白瓷杯被打碎在地，碎片落了一地。
　　先生却没有反抗，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抬眼，正好对上燕青的目光。
　　那是一双几近疯狂的眼睛，红血丝在苍白脸色映衬下欲显鲜明，漆黑的瞳如望不到底的深潭，眼角处隐隐还有着未干的泪痕。
　　燕青微微昂首，尽量和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先生轻声道：“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敢肯定你现在不会杀我。”

　　燕青动了动唇，用极其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道：“...好久不见，将我指引至此的贵人先生。”
　　他笑了：“小乙哥现在大可以直接称在下吴用。”说着他看了看自己快被摁断的手腕，“放开我吧，一根绳上的蚂蚱，没必要动武。”
　　他差点就疏忽了。燕青这一世不仅仅是个侍从，更是名冠天下的相扑手。
　　燕青对他的解释不以为意。
　　“如果你真的完全跟我们是一边的人，你当时就不该上山寨，你就不该帮着宋江，你更不该来这里糊弄他！所谓的梁山水寨忠义之聚完全是上天的安排，我们每个人都在被牵着鼻子走！你既然一直都有着前世的记忆，你既然知道结局注定会失败，你为什么还要引我回来?！是为了让我看这场好戏么?！”
　　他带着怒气质问着眼前书生模样的人，说到最后竟有些喘不上气来。
　　泪滴无声从他眼尾滑落。

　　吴用面对他的怒意脸色丝毫未便，只道：“所以呢?如果不是命，我大可以不带你来这里。你自己都说了我们终其一生不过都是天意的安排，谁说现在不是呢?”
　　“那如果我说我想反抗命运呢?”
　　“在下无话可说。何况你从第一次早就已开始反抗了。”
　　燕青无言。
　　确实，那一世他们在金戈铁马中走过，从水寨被诏安的那一刻起，他就看出了他们的结局。
　　所有人都以为他最后放弃回朝是识时务明哲自保，那时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是与命运最后一次较量。
　　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反抗。

　　燕青面色冷静了几分，迟疑片刻，最终松了手。

　　吴用问：“看样子是记忆恢复的差不多了吧？?”
　　燕青垂眼道：“确实想起来了很多东西，但太杂太乱，目前还有些理不清楚。”
　　吴用：“无妨，慢慢来。”
　　燕青：“你要不先解释你让那个人给我灌的是什么?”
　　吴用故作玄虚道：“孟婆汤。听过吗?”
　　燕青：“......侮辱我智商呢?”
　　“你想想孟婆汤的功效是什么?”
　　“让生魂失去此世记忆。”
　　“那你再想想如何恢复前世记忆。呢?”
　　“......月老酒?”
　　“不错。”
　　燕青：......跟玄学打交道的人真是什么奇葩都有。
　　燕青想了想，又道：“穿越者不止我们俩吧。”
　　吴用道：“凡是成功转世为人的星主都会被引到这里，带着现世的记忆为了这个世界过往垂死挣扎。这便是你我的宿命。”
　　“那俊义呢?他转世了也还是神?”
　　吴用听着他的话笑了出来。
　　燕青无语：“笑什么?”
　　“你在这一世可从不会喊这个称呼，小心露馅。”
　　燕青淡然：“都是过去的事了。”

　　世事辗转浮沉，有些亲密化作陈年伤疼，纵使万千言语也难于出口。

　　吴用却摇头道：“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什么。”
　　“爱。”
　　燕青听到那个字时呼吸凝滞了一瞬。

　　他和他上一世尽管举手投足间亲密如伴侣，但至死都从未敢将一个字言明。
　　直到过了这么久，才被旁人如此云淡风轻的说出。

　　燕青问：“你想帮着改写结局，也是为了这个吗。”
　　吴用点头，道：“但你也别以为着我因为保留了记忆就知道法阵里的所有机密，我也只是一颗妄想反抗的棋罢了。”
　　燕青：“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了。现在我们先来梳理一下剧情。按照正常的进展，俊义明天就会找我商讨远行的事，我要不就顺其自然放他上你们梁山?”
　　吴用：“随你安排。在你找到修改天书的核心要点之前，任何举措都不会影响事情走向最终结局。你就算明天把员外留住了，等不了多久他还是会上山。”
　　燕青不再言语，垂首沉默。

　　“你今夜便自去斟酌策略罢。我还要回寨上，就此别了，各自珍重。”吴用告别道。
　　“好。”

　　从大名府到梁山，基本是山路。过客每行几十里才遇得一户人家。
　　山径上，假扮丑道童的李逵憋了一路话终是忍不住了，归途里絮絮叨叨接连带骂的问了个没完。
　　“军师，你到底在酒楼里同那燕青说了些啥子?”
　　李逵坐在马车前，扭过头来问了第十遍这个问题。
　　“叙旧。”
　　吴用懒得多搭理他，两个字应付了事。
　　“原来军师你同他是旧相识?”
　　“嗯。”

　　李逵听他这么说，仿佛恍然大悟似的便把头扭了回去。
　　然而过了片刻，他又像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一手使劲挠头把短黄毛都抓乱了，却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唉...军师，你要是真跟他是故交的话，何必用邪咒之术将人骗去酒楼灌醉呢?”
　　吴用无心情作解释，故作凶样道：“跟你没关系，若再多言，我回去便向宋哥哥告状，让他寄你这铁牛儿项下一刀！”
　　李逵见他这番恐吓，只好老实闭嘴把个头朝向窗外装作看路。

　　林间昏暗，山径蜿蜒漫漫不见边尽。
　　晚风拂稍而过，吹熄了车前忽明忽暗的油灯。
　　吴用抬眼看向窗外，墨黑夜色更衬星斗光亮，天幕犹如一盘不知结局的棋。
　　而他到底也是那局中一颗子罢。

　　翌日。
　　天边刚微微透亮，城中人家炊烟渐起。
　　燕青昨夜与吴用别后便回了府。
　　应是被灌了太多月酒恢复记忆的缘故，他一整宿头疼未眠。
　　头脑里突然挤入了另一个人的一生，陈旧的画面喧闹着浮现在眼前，吵得人心烦。

　　他坐在卢府后院的竹栏上，默然看天色由漆黑渐变为幽蓝。
　　没记错的话，今日便是卢俊义召集家里人准备远行的日子。
　　昨日吴用的话还盘旋在脑海里。
　　不论重来多少次，不论最开始。怎么选，他们最终会上山。
　　他们的挣扎似乎徒劳无用。
　　但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的院门咯吱一响被人推开了。

　　“小乙，你大清早坐在这儿作甚?”

　　身后人开口的那刻，燕青心跳停滞了一瞬。
　　那是他明明不久前才在墓道河水下听过的嗓音，此时却像是隔着万里山海与千百流年传来，传入耳畔时一丝一缕都缠绕着脉搏，牵动着心脏。
　　他想转身去看，身体却僵硬地愣在原处。
　　他不敢。

　　卢俊义见他不回话，疑惑道：“小乙?”
　　燕青深吸一口气。

　　这里的卢俊义并不拥有现世的记忆。
　　他记得吴用说过，只有成功转世为人的星主才能带着现世记忆回到这里。
　　现世的卢俊义不是人，是神。
　　为什么卢俊义没有转世成功。
　　他又想起了那年卢俊义从古墓回来后身上突然多出的伤，在山泉之下，卢俊义说自己去那里处理一些事情。
　　他需要处理什么，会是那个导致他不能正常转世的原因吗?
　　可就算这样解释，吴用的话也有一定的疑点。
　　照他所说的去推测，正常转世的在现世里记不起前世，回到古墓才有机会恢复记忆，不正常则相反。
　　那为什么吴用自己却会在现世和古墓中同时拥有两世的记忆?
　　燕青敏锐地察觉到这点是破解古墓阵法的关键之一。

　　愣神间，卢俊义已走至他身侧。
　　燕青看向来人，时过境迁，故人颜容依旧。他嘴唇微张，却是难以唤出那两个字的称谓。

　　卢俊义看着他，面带忧色道：“小乙可是病了?面色这样差。”
　　他被如海的信息量折磨了一宿，脸色苍白，睑下微微带了两抹青乌，眼中的红血丝还未散去。
　　燕青垂眸。明明是这般简单的问话，他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卢俊义并未在意他的沉默，抬手将手背覆在了他额前。
　　“近日开春不久，寒气并未散尽，想来你定时宿醉又不曾注意保暖——怎地这样不小心?”
　　燕青不应答，伸手拽住了卢俊义的衣摆。
　　他轻阖双目，偏头靠了过去。
　　对方先是一愣，随即亦将他拥入怀里。

　　他又拥有了那抹月白，在当年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