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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处暑-溯神传7 卢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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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天罡翻身下树,直接单手抱起了他。
燕青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接着就是一拳狠狠揍在对方胸脯上。
谁料对方只是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并蒙住了他的眼睛。
“别乱动,抓紧我。我们已经在天上了。”
“你凡胎俗骨,掉下去会死的。”
燕青闻言抓下了脸上那只碍事的手,难以置信地低头去看他们脚下的景象。
厚厚的云层如万里棉海浩浩直铺天际,晨曦绚烂似炽热玫瑰开至人间。秋阳的初辉渗透云海,落下圣洁光束万千。
重云之下,是他们刚刚所在的山林,只不过已同周围的田野山庄一同缩成了一个黛绿色的小块。
“这里是梦境吗…学校里老师说过,世界上没有神仙,那都是臆想的,是唯心主义造就的东西,新时代好少年要坚持唯物主义…”
燕青十分惊愕,连连质疑道。
天罡别过头低咳了几声,从他上下滑动的喉结和下半脸欲笑又止的表情能看出…他是憋笑憋得呛了。
他笑罢,俯身对燕青道:“是不是梦,自己掐一下自己不就知道了。”
“不用掐,刚刚我在泉边洗脸时碰到手上的伤口了。很疼,所以这里应该不是梦。”
“受伤了?严不严重?”
“…都是小伤罢了,做农活不小心碰伤挺正常的。”燕青解释着,觉得这神仙用这种关怀人的语气跟陌生人说话也太奇怪了。
“胡说,小伤还那么疼?我有一个行医术的朋友,可以带你去找他拿药。”
燕青抬眸看了看远处早已冉冉升起的太阳,婉拒道:“现在已经临近晌午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不像你们神仙这样悠闲。劳驾您送我回去吧。”
“好。请闭眼。”
两人周围迅速卷起一股漩涡般的气流,世界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他已回到了最初的清泉边。
他四下张望没看到那白衣仙人的身影,想是回天上去了。
“燕青——”
山坡后传来妇人的呼喊,正是他寄宿家庭的老主母。
她肩上还扛着锄头和担子,衣服和塑胶靴上溅满了泥点,应是刚做完农活。
她见燕青在泉边坐着,责问道:“你来这儿干嘛?村里人都说整个上午就没在山前看到过你!”
“对不起,这几天干活有些累,来这里歇歇。”燕青垂首道。
“城里头的小少爷就是娇气!你爹娘让你来这儿劳改可是与我家签了合同的,要是没效果我怎么拿钱,让你白吃白住吗?”老妇人越说越气,开始骂了起来,“今天的午饭你就别吃了,留在山上把上午的活干完!”
骂完,她杵着锄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燕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倒也没有难过,只是有点恍然。
他记得他遇到白衣仙人时天才微微透亮,不过说了几句话,上天看了一分钟的云,时间居然就已过了正午。
可真所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天上一分钟,地上半天。
第二日清晨,燕青同昨日一样偷偷来到了后山清泉处。
他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就凭主母昨天那老气横秋的态度,他宁愿被养父母责骂也不肯给她干活了。
至于为什么仍然来这个地方……
可能跟现在躺在某树上闭目养神的某神有关罢。
天罡此时正倚在昨天那棵矮树上假寐,头枕双臂衣摆垂地,一副天地间唯我无羁的高傲冷漠样。
他大概是感觉到燕青走到了他身前,起身坐了起来。
“怎么又来这儿摸鱼了?”
燕青:“找你呗。”
天罡疑惑:“我昨天好像没跟你说过我今天还会来这儿。”
“哦。今天我无聊,你也陪我聊聊天。”燕青直言。
“啧。现在的小孩都会以牙还牙了么。”天罡感慨道,“快说,你是不是对大神仙很好奇。”
燕青回了他一个白眼表示无语,随后撑着树干轻轻一跃,也坐到了树枝上。
不算很粗的树枝加了整整一个人的份量,却没有大幅弯折,他的瘦肉眼可见。
“对了,你昨天不是说受伤了吗,我帮你把药拿回来了。”天罡说着,拿出来一个小白罐递给燕青。
“啊谢谢…麻烦你了。”
他打开药膏在手心处抹了一些,发现不过几秒钟伤口便愈合了。
燕青并未感到诧异,神仙的医生朋友当然神医了。
“今天还想去天上玩吗?”天罡问。
“算了吧。昨天去天上就耽误了太多时间。”燕青说,“倒是你,为什么要来这穷山僻壤的地方待着?”
“天上待腻了下来玩玩而已。”天罡道,“小孩,想听我讲个故事么?”
燕青:“随你便。”
天罡:“好。这件事发生在我升仙之前,已过了近千年之久。”
“我年少的时候生在一个很富贵的家庭。家财万贯,富甲一方。
也正是这样的富有,使得我有能力收养了一个孩子。”
“你年少的时候就收养小孩?那孩子不会喊你叫爹吧?”燕青讽了他一句。
“想多了。一种近乎友谊的主仆关系而已。”
“但我之所以让他为仆,并非是想让他伺候我,只是因为以这样低微的身份,我父亲才会放心地让他留下来。”
“那孩子对你而言很重要么?”燕青问。
“是的。他与我一生交情至深,救过我的命。”
“怎么,有人来你家抢劫,要挟你做人质?”
“哈哈,现代小孩怎的净爱瞎想。”天罡笑道,“我在那时可是远近闻名的天下棍棒第一,普通人根本近不得我…除非是那种成群结队的武林高手。”
“那看来是一大群武林高手把你拐了。”燕青开始一脸无情地揭人伤疤。
天罡:“……你要这么认为便随你吧。”
“那次动乱是我一生最大的转折点。此事之后,我家业毁了大半,我和他亦落入重重险境之中。”
“或许是宿命吧,我们在丧失家业之后也被迫沦为了绿林中人。”
燕青挑眉:“家业不成就干造反大业?”
“咳…倒也不是很想反。世道为难人罢。”
“那你最后反成了么?”
“没有,首领主动号召我们接受了朝廷的诏安,下决心建立丰功伟业,为国家出生入死。”
燕青:“如果结局便是如此,这故事似乎不错?”
“但若真是这样,我亦不用讲下去了。”天罡苦笑道。
“我猜在这个悲剧故事里,最悲痛结局的应是你们阴阳两隔吧?”
“是的。因为一些壮志未酬时的冲动和一些宿命的阴差阳错,我被人谋害了。”
“先死的是你?”
“嗯。后来我魂魄归了仙位,便决心下凡来寻他的后世。”
“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是转世的他记不起前世的一切,我并无任何理由留在他身旁。”
“都已经找到了转世,你又为何觉得这故事可悲?”
天罡仰头望了一眼云天,似在思索着他的提问。
沉默良久,天罡轻声道:“因为我在重逢之后才发现,转世之人与记忆中的他相似的只是姓名与皮囊。经历不同,性格不同,不会再如以往般唤我。过去的,终究还是过去了。”
燕青听出了他话里的落寞,便转换了话题:“那你今后打算如何?神仙的寿命很长吧。”
“我又能如何?至今在这世间,亲友故人皆已逝去,能做的亦只是遥遥看着那人,为他此世祈福罢了。我这些日子停留在此处,亦是因他在这附近。”
“今日的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另有事要做,恕不奉陪。”
天罡言罢起身,转瞬便消失在了迷蒙晨雾之中。
燕青抬眸看着初生的那轮红日。旭阳为林间一切新生镀上了金边,日光明晃晃地刺疼了他的眼。
他困倦的揉了揉眼角。
有什么好稀罕的呢,不过是个俗套的小故事罢了。对于他这种事外者来说不过是被吹了一阵离奇的耳边风,睡睡便忘。
只是…他猛然想起那人失魂落魄的样子。
或许永生才是世间最严苛的酷刑。
后来的好几天里,燕青常常跟主家母暗地里较劲,越骂他他就偏不去干活,直气的那老太婆跺脚跳。
气归气,城里有钱人家的孩子她又不敢动手,顶多不给拿饭吃。
燕青觉得那粗茶淡饭吃不吃无所谓。
他每日天蒙亮时上山,三更半夜时才回去。没有人知道他起早贪黑去干了什么。令人奇怪的是一连许多日子未给燕青吃食,却也不见他消瘦。
渐渐的,一些村里的封建老辈认为他是中了山妖的邪,向家主提议尽快将他送回去。
这些人背后议论的毛病燕青早习惯了。他现在倒挺希望他们多说点坏话,毕竟养父母谁过劳改不成功就不领回去,他就干脆在乡下玩一辈子吧。
那些老者的封建思想也没错,只是燕青去见的并不是山妖,而是神仙。
天罡一直都在。
每次燕青转至山坳下清泉边拨开草帘时,都会看到他倚树而憩的雪白背影。
就像是他天天都刻意在此处等他。
燕青没再问过他前世的事,二人的话题大多是天罡在三界的见闻。燕青以倾听居多,听到趣处时才会打开话匣子刨根问底。
不知道是不是顶级自来熟的缘故,燕青感觉天罡此神从见面起就对他很厚道。
帮他拿药、陪他说话,甚至是在知道自己饿肚子后天天帮着带饭,他言行里点点滴滴不像世人所言的高高在上的神,反而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燕青并不是那种喜欢别人白给的性格。
他也问过天罡为什么,对方却答是命太长,闲着不如珍惜眼前缘分。
他质疑着对他说,你上一世失去的够多了,并不差自己一个朋友。
对方轻浅地笑了笑,说滞留世间千年的苦处,你一个小屁孩岂能听懂。
人神共处的日子恬静的如那汪看不到源头尽头清澈泉水。
山中日月之辉恰似碎银落地,处暑时令热浪稍收,秋风渐凉。林间枝头红枫新染,吟诗入梦,人世岁月凄长。
不知不觉中一个月已经过去,燕青的养父母传来消息,说是一周后便让他回去上学。
实际上燕青又延期了一周才回去。
就在他收到回去的消息的那几天,天罡失踪了。
那几天燕青依然天天去老地方找他,但从黎明等到日落,也没等到那抹熟悉的雪白出现。
已经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燕青明白天罡不会是与朋友不告而别的那种人。
燕青心中翻腾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焦虑。
他从前不会有多在意他人的处境。这世间黑夜很漫长,他自己都从未得过恩惠,又如何施善于人。
各人有各人难处,苦难并不值得同情,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但他未预料过最漫长的沉夜之后,是破晓黎明。
天罡是他遇到的除张清之外第一个对纯诚的施善者。
张清虽然是燕青的好友,却碍于家长的管教并未和燕青有过切的接触。天罡因此阴差阳错地成为了燕青目前关系最好的人。
如同一个奇迹般的存在。
这个自称为神的人,会陪他谈笑哄他开心,会完全照顾他的情绪,会不求回报的供他所需,到头来还说只为“缘分”这二字而已。
神明突如其来的降临如同一场真实又迷蒙的梦,患得患失毫无基地,却又难分难舍。
原来这梦如今终是要醒了么。
他猜想他应该是遇到麻烦事了吧…可是天罡明明看起来是那么无所不能的神仙…究竟会遇到什么事呢……
无论如何,他也要赶去见他最后一面。
燕青现在不只白日里挑时间去山坳,夜间也会偷溜去那边待着。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眼看着剩下的时间就要过去,天罡仍没回来。
已是中秋临近之时,大山里的夜开始升腾起瘆人的凉意。午夜时偶然银月出云,月光下亦能看见草木上那层浅霜。
那晚,燕青蹲坐在泉边的矮树下,双手紧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胸前。
忘带些厚实的衣物了,夏季的短袖远不足以保暖。山间乍起的寒风吹得他不能入眠。
抬眼,圆月银辉闪烁;阖目,是耳畔清泉永无休止的潺潺。
他侧首去看身边泉池平滑如镜的水面。
水镜清晰的映着他的脸庞与身后那轮朗月。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他出神的看着,喃喃道:“天罡…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如果这不是梦,为何…我见你第一眼就如似曾相识啊……”
燕青俯身捧起一汪泉水。月华在他手中搅散零落,皎洁如那人映入眼帘的衣摆。
清列的泉水润泽脸颊自他眼角落下。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隐约感到这水中似有些甘甜滋味参杂其中。
一股自心而起的凉意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抬头,泉心处的月影渐渐由银白化作血浊。
未及他反应,泉边伸出来一只手,将他猛地拽了下去。
燕青:“谁?!!!”
手足错乱间,耳边却响起寻觅数日不闻的熟悉嗓音。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天罡紧紧抱住他,二人周身似覆了层淡银色的微光,让置身其中的燕青保持正常的呼吸。
燕青定睛去看他。
天罡双目禁闭,眉宇间尽显憔悴,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袍染了些褐红的血色。。
他憋了一肚的火气突然就撒不出来了……
“你这些天去哪了?遇上什么麻烦了吗?”燕青问,“还有衣服上这些血,怎么伤成这样的?”
“因为比较难缠的事情耽搁了时日。我体质上有些特殊受伤后要以清水养仙元,所以我一赶回这儿便入水养疗了。这几日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刚才苏醒后听到你在岸边说话,才知你等了许久。抱歉。”
“所以‘难缠的事’究竟指什么?”燕青追问。
天罡轻轻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说:“小屁孩不可以打听大人的事。”
燕青眉心一蹙,随即朝他心口处泄气般打了一拳。
他本以为仙体能承受住凡人这区区一拳,却不想天罡转头捂嘴便吐了一口血。
燕青错愕地看着他。
…已经衰弱成这样了吗。
“怎么回事?幸好我随身带了你前些日子给的仙药。快躺下歇着,我给你擦药!”
燕青连忙说着,将天罡推坐至泉底一处石地上。
他撩起天罡的袖摆,入目是小臂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黑斑,像新尸最初的腐烂。
天罡见他讶异,淡淡道:“无妨。神仙的伤都长这样。”
“当真?”
“嗯。”
燕青倒吸一口凉气,开始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手臂,后背,肩膀……
刺鼻的草药味越来越浓,完全盖过了腥甜的血味。
擦完肩膀时,燕青注意到天罡脖颈处有一些细长的青痕,如蛛丝网般蔓延至他脸侧。
他撑起上身想凑近到合适的搽药距离,却不料被脚底的乱石绊了一下。
燕青向前倾倒,两个人都扑撞在了硌人的硬石上。
天罡的银白面具被撞落在一旁。燕青匍匐在他怀里,向上看去时正好对上天罡意欲不明的目光。
这是燕青第一次见到他完整的长相,一张似是天工精心雕磨过的俊美面庞。肤白如寒冬凌雪,脸颊轮廓线似由最凛冽的风刃削出,丹凤星目八字剑眉恰到好处,一双浅明黄色的瞳仁如琥珀缀于其中,薄淡的瞳色似将一切纯澈融了进去。
燕青看着近在咫尺的仙容,心中莫名生出些不自在来。
天罡却是被这小孩直勾勾的眼神看的发笑。他双手抚上燕青的脸,笑道:“你这是着凉感冒了?面上烧得像秋日里熟透的柿子。”
燕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垂眼扭头看向别处装作无事,脸上却愈发红了。
“当真感冒了?早知道该给你多备点药。”天罡说。
“滚。”
“你要是日后不后悔就这么说罢。”
“……什么意思?”
天罡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道:“你可以这样认为,今天我们的见面,是一个告别。”
“你真的要走?”燕青问道,目光微不可查地黯淡了下去。
一句问完,他有觉得自己有些无厘头的可笑。
身为神仙本就该自由来往无拘无束,不必为他一个偶然相遇的凡人停留。
“是的。”天罡说,“但我们终会重逢。”
燕青:“你还会预知未来?”
天罡挠了下后脑勺,道:“呃…其实不会。但我们神仙的直觉一向很灵验。”
燕青对他这番听起来都不太真实的发言未于置评。
临别在即,平日里关系要好的朋友竟一句挽言都说不出口。
燕青抬头看了看水面之上丝尘不到的月影,说:“最后一晚,在这儿赏月倒也不错。我在此之前还从未在水底看过月亮呢。”
“好。”
这一夜,极其冗长。
长到燕青记不清他们是如何分离。
他只记得在那个映满月华的泉底,睡熟的他双手死攥着身边人的袖摆,怎样都不肯松开。
天罡将他抱得很紧,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并无所谓转世,至始至终,只有过一个属于我的燕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