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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芒种 卢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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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们听说了没?卢府大少爷今日要成亲了!”
“是啊,据说是贾家一位貌美小姐呢!…”
………
大名府内,人潮紧紧拥着一座豪门宅府而去,城里大街小巷被围得水泄不通已有多时了。
那座张灯结彩门匾上大书“卢府”二字的豪府前一时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无非都是赶着瞧热闹罢了。
这年梅月初至,卢府当家的卢老爷便公开了卢家大少和贾小姐的这门亲事。
卢家和贾家都是大名府富甲一方的大户,卢少爷与贾小姐不仅门当户对年龄适配,论姿色才能,也是名副其实的郎才女貌。订亲的消息口口相传,二人一时便成了大名府人们艳羡不已的神仙眷侣。
今日便是卢贾两家定下成婚的良辰吉日了。
大名府里百姓一大早就把卢家府邸围了个严实,甭管领没领请柬,只要能把市井间传的神乎其神的那对新人瞧上一眼就算完事。
此时,卢府偏房内。
“大胆逆子!你当终身大事是酒馆里泡舞姬歌女,摆摆手就能翻盘?!”
卢老爷一声怒吼,把身后窗棂木都给震了两震。
“婚书红字黑字写着的,今日过了卯时就行成婚礼,你小子要是敢乱来,家法伺侯!”
卢老爷吼完这一句,气冲冲的拎着拐棍头也不回的走了,房门被“啪”地一声摔上,摔出一阵风来。
独自留在偏房卢俊义看着亲爹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语,心中甚是“感动”。
他素来不近女色,对婚配一事从不感兴趣。他这辈子活到如今二十六七,也就只是被贴身仆从燕青诓去转悠过两三回风月场所,连女子的手都不曾摸过。
就这样,亲事一年年后延,大少爷一个小姐都不愿见,反倒一天天跟一个男仆混得不清不楚是非纷纷。
这下可急坏了当爹的。
于是卢老爷念念叨叨操心了两年多卢家的香火问题,整日跑张府逛李家,终于在提亲名单上看到贾小姐时,双手一拍笑得合不拢嘴。
要知道这贾家,可是当地唯一能与卢府相提并论的豪门,而贾家小姐,又因貌美淑贤颇有一番名气。
若能与贾家订亲,岂不是生意佳媳人财两丰收?
妙哉,妙哉。
卢老爷当即一锤定音。
可谁知婚事宴礼都完备了,眼看着临到头,大少爷却返了悔。
敢情他那一百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都是对牛弹琴。
卢老爷摔门而去的时候仍这般愤愤地想。
“…强扭的瓜不甜。”卢俊义沉声道。
他侧目,睨眼瞥过窗外。
府邸上上下下清一色的都挂上了红幔贴满了囍字,和他这一身喜服倒是十分相称,只是额上那道紧紧拧起的眉让人觉得格外违和刺眼。
然而那个素未谋面,却要强行与他一生绑在一起的女子更是能密匝匝地刺在心上,让他坐如针毡。
且不说卢府,就连不少外人都知燕青和他关系非同小可,不似寻常兄弟知己之交。
卢老爷不聋不瞎,市坊舆论多少还是知道的。之所以如此下决心让他成亲,除了自家香火和生意,亦有镇压“卢少爷断袖之癖”一类绯闻之效。
镇不镇得住不知道,但袖断没断各自心里有数。
总不可能这时候再去告诉老爹自己就是异于常人非男的不爱否则一哭二闹三上吊罢?
卢俊义苦笑着阖上双目。
离行成婚礼不过两三个时辰,罢了,听天由命吧。
是夜卯时。
卢府内外挂起一连串大红灯笼,红灯亮堂堂地,喜色攀着房梁径直漫到夜幕里。
正厅里摆了几十张酒席,佳肴海味不计其数,觥筹交错间人身鼎沸,其摩肩接踵之盛况堪称大名府数十年来最隆重的一场囍事。
卢俊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两个钟头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拜堂子的半个小时前,找了他大半天的下人们在慌乱间推门而入,给他重整了喜服和发冠。
仆人为他束发的时候,他看着镜中一袭红衣神采俊逸的自己,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恍惚间,他问道:“燕小乙不在么?以往都是他替我束发的,今日我办喜,却也不来看一眼?”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暗地里捏出把冷汗。
卢老爷生怕卢俊义一时任性惹出事端,便下令婚事办完之前,燕青不得入见少爷。
可少爷脾气一向犟,哪肯听?真是两头得罪不得。
众人正为难,却听大少爷冷声道:“算了,带我上喜堂吧。”
他们惊异不已,抬头只见他眼中一片黯然,纵使锦华喜服赤红一身,却遮不住脸上的冷。
后来的三拜、交酒、敬酒,他都没多少印象。
耳边是人群嘈杂喧闹的呼喊,满堂灯火亮灼灼地将一切浑成一片,连同他心上挥之不去的那个人。
“新娘新郎入洞房——”
末了,司仪高声一喝,才将他从万千沉沉思绪中拉回来。
在众人的接连不断欢呼里,他木然接过了新娘子的手。
新房的布置和礼堂同样隆重,红锦幢幢繁纱蒙络,看得出别费了老爷一番心神。
进房后,贾氏便安静地端坐在囍床前,端庄自若仿如传言中那般淑贤模样,等着面前的男子为她揭起额前红绸。
奈何卢俊义根本无心顾她。
他的目光透过幔前摇曳烛光,似乎是在极力辨认眼前盖头下的人。
然而一切终是幻想罢了。
二人沉默了良久。
贾氏终是坐不住了。她撩起半边盖头露出了那张堪称大家闺秀的脸,抬眼却见卢俊义一脸冷漠难堪。
她吓了一跳,慌忙端起床边桌前喜酒一盏,陪笑道:“今夜初婚,夫君莫要愁眉苦脸了,否则怕是会伤了喜气。”
眼前的女人满脸假笑,“今夜初婚”四个字如锥如针,猛扎在他心上,让他本就拧着的眉拧得更深了几分。
卢俊义狠狠瞪了她一眼,酒盏“啪”地一声被他摔在地上,稀零碎烂。
他顾不得贾氏惊慌失措的呼喊,疾步出了新房,直奔卢府后院
压抑了许久的心绪在顷刻间翻涌而出,拥着几近窒息的他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又是一年夏初了,时值芒种,后院月季正绽,夜里暗香浮动总扰人心神杂乱。
他找到燕青的时候,燕青正倚着夜色修剪月季枝瓣。或许是天气渐热的缘故,他只穿了一身单薄青衣,却更显得身段高挑动人了。
燕青闻有人来,侧首见是卢俊义,诧异道:“主人还是尽快回房吧,老爷命令了小乙今日不得见主人。”
卢俊义冷笑一声:“管他作甚,又不是天皇老子赵家君。”
说完,他挽起燕青,不由分说便将人带回了旧房。
房里没来得及点灯,卢俊义顺势搂燕青入怀。二人相拥许久,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燕青心下了然,缓声道:“小乙知主人心中委屈,不过婚姻一事一向由父辈承办,世道如此,却是由不得主人。”
“那你我二人,又该如何?”卢俊义问道。
燕青闻言,垂眸不语。
他知道若要顾全大局,他就该对眼前人说:到此为止吧。
可他终究说不出口。
卢俊义亦没等他答话,径自转身走到衣柜前。
他拉开柜门后,可以看到里面挂着一套喜服,却不是今天他和贾氏在喜堂前穿过的。
这喜服一看就出自富贵人家手笔,其做工精细之处比卢府亲订的更加完美。
内衫、中衣、外套、披肩皆由丝帛手工绣成,衣色从披肩上似血滴的酒红至里衣浅橙,金缨云纹,一气呵成而不失雍华。
凤冠霞帔细绢纱,珠光溢彩流云转。
这套喜服是两年前卢老爷开始为他盘算亲事时便私下聘绣娘定做的。
那些人皆以断袖之风为耻,他是贵家公子,所以合该只爱贵家小姐。
因此他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让那些人看看,所谓当门户对的小姐较他的小乙,根本不值一提。
燕青一脸愣怔,尚未反应过来,卢俊义已经取下喜服递给了他。
“换上吧。”
“...家主在上,小乙不敢。”
燕青垂眸看着手中华服,眼中却是惶恐。
卢俊义又是一声冷笑,道:“你是我的人,我敢,你有何不敢。”
...
这套服饰看着繁琐,穿时自然也少不了麻烦。
待到燕青穿搭整齐坐在镜台前时,已是亥时了。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如梦似幻。
不应该啊......
他和卢俊义越过主仆关系的第一天起,他就告诉自己,这段荒谬的感情终有断裂的一天,值得铭记,却不容沉沦。
可偏偏到了这地步时,他却不舍将分离述之于口了。
身后人拿起几支金簪,挽起了他的长发。
“以往都是小乙替我束发,这次便由我来替小乙打扮。”卢俊义说着,又将身子凑得近了些,镜中便完全映入了二人的模样。
卢俊义向来不事脂粉,故这发式束得算不上复杂,顷刻就簪好了。
束罢,他又拿起了眉笔胭脂。
燕青蹙眉劝道:“这项还是让小乙自己来吧。”
卢俊义固执道:“不行,此生只此一夜了。”
“那就让小乙来教主人吧。”
燕青无奈地笑着,将自己的手轻覆在了对方握着眉笔的手上 ,晕染出一笔一画,直至十指相扣。
装束事毕后,二人推门而出,才知夜间淅淅沥沥地有些飘雨了。
雨丝模糊了一切明朗清晰的存在,连卢府檐下高挂的红灯都朦胧着,看不真切。
卢俊义将燕青牵至一处矮墙下,看着漫天细雨,说:“我们出去看看吧。”
“主人莫要太大意,我们这身装束叫外人瞧去了如何是好。”燕青忧道。
谁知卢俊义竟拿了出早已备好的盖头,垂地红绸只此一遮,便叫人辨不出二人眉目来。
他没多说,一手抱起燕青翻过了矮墙。
卢府外十来步便是大名府闹市街坊了。
他们自人潮人海中携手奔出街坊,双双一身俊逸华彩喜服,所过之处无不引人侧目。
与身后掠过的浮光仅隔着一层绸布,他们似乎能看到,这一夜街巷里点亮的灯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多。
出闹市时,夜雨已是停了,却余下情雨绸缪未肯甘休。
他们行至大名府城畔山头,这里刚好可以一览城内烧灯续昼的烟火和初夏夜雨后的晴空。
夏初的夜晚,星河璀璨浩瀚。星辰时而聚集如海,又时而分散零落,如同市井灯盏时而团成一片又时而阑珊,像极了人间灯火遥在天际的倒影。
晚风蹿过山径,微抚林稍,夹着些许月季的淡香攀上二人衣襟。
借着浅淡星光,卢俊义揭去红绸。
眼前人英美绝伦,眉宇间翩然惊鸿,只似天星,不若俗人。
他笑着,俯腰咬唇便压下了身去。
既然不似凡人,那他们也本就无需为俗世所理解了吧。
上有天宇,下为地洲。
他们的婚礼无需司仪亲朋,无需三拜交酒,无需世人见证,亦无关家世门第。
所谓情字,随缘起,亦随缘散,我们所不舍的,只是宿命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