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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接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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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丫头,想饿死老娘吗?还不快去烧饭!”
刚进院门,熟悉的呵斥声劈面而来,虞绣莺被震得定住脚步。
一早滴米未进,又干了半日活儿,她站在太阳底下,一阵瞢眩,被背篓里满满的猪草压得摇摇欲坠。
婶娘怒目横眉,手握一把竹扎的大扫帚,柄有小腿粗。
虞绣莺忙应声:“婶娘息怒,我这就去。”
咬牙强撑着神志,麻利地卸下背篓,暂且放到墙根下背阴处,快步走向灶房。
却听屋檐下嗑瓜子的咔嚓脆响忽而停顿。
堂妹抓一把葵瓜子,舒舒服服靠在圈椅里,懒洋洋讥诮:“虞绣莺,你猪都不喂,光想着吃饭,猪草若放干了,你再割两篮子去!”
“吵死了!”窗内,堂弟将书册往桌上重重一扣,怒气冲冲,“饿得我头昏眼花,不看了!”
婶娘脸色越来越沉。
虞绣莺心口揪紧,神情木然。
她垂下头,瑟缩着,眼中闪动惧意。
余光瞥见扫帚朝她挥来,她不敢躲,抖着睫羽眯起眼,稍稍转过身形。
哒哒!
马蹄声敲踏,重而有力,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与之相和。
马车?村里可少见!
院中人个个伸长脖子,朝门口望去。
唯有虞绣莺迟钝,注意力都在扫帚上。
僵滞两个呼吸,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落到背上。
虞绣莺错愕。
又等一息,才小心睁开眼,望见婶娘莫名悬停在咫尺的手。
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很清晰,似朝虞家来。
虞绣莺也不由侧目,神色茫然。
思绪缓缓流动,被堂妹的惊呼猝然打断。
“娘?”堂妹捉裙从石阶上跑下来,眼神兴奋发亮,“娘!该不会是……”
母女俩对视一眼,堂妹的话戛然而止。
她神采雀跃,激动地整理衣裙。
虞绣莺不明所以。
“你先去后院喂猪,不叫你不许出来。”
婶娘转向她,粗声使唤,眼神不善。
虞绣莺害怕,却不敢不问:“那午膳……”
还需要她做吗?会有她一口吃的吗?
真的很饿,胃中绞痛,额角沁出冷汗。
“把她拉去后院绑起来,快!”婶娘打断她,冲屋里的堂弟喊。
一面丢开扫帚,扣住她手臂,往里拖拽。
“大娘,这里可是虞家?”院门外,有人朗声询问。
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所有人定在原地。
虞绣莺松一口气,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个窄袖劲装的侍卫,很精神。
一架轩阔的马车停在他身后。
婶娘瞪她一眼,匆匆转过身去,语气和善含笑:“我当家的是姓虞,不知官爷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侍卫上前两步,递上拜帖:“我家大人来接虞姑娘入京。”
入京?!
虞绣莺想起那封信,半个多月前,从京城寄来。
信中说,陆家已定好婚期,不日将遣人来接她。
思绪微乱,虞绣莺重新打量那架马车。
嘉木罗帷,雕镂精巧,金贵不凡。
侍卫口中的大人,难道是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陆公子?
陆家竟如此看重这门亲事,由陆公子亲自来迎亲?
父母已逝,二叔做工未归,待客、议亲须得婶娘做主。
手臂被粗暴拉扯的痛感犹在,虞绣莺收回视线,轻环住自己,指腹虚落在痛处,紧张、无措。
隔着濛濛泪眼,留意到洗得褪色的布裙,更是窘迫。
蜷蜷足尖,试图将沾着尘土的鞋藏至裙摆内。
“原来是陆贤侄远道而来,真是稀客!”婶娘喜不自禁,笑着招呼,“莺莺,高兴坏了?还不快去向陆大人见礼?”
婶娘第一次这般亲昵唤她,虞绣莺诧然,但本能顺从:“好。”
刚迈步,小臂被狠狠扯住。
婶娘借身形挡住手上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凶厉:“没你的事!”
虞绣莺脚步僵滞,不解。
“小女子虞绣莺,见过陆大人。”
声音轻软甜腻,是堂妹刻意夹起的嗓音。
虞绣莺猛然望去,竟瞧见对方已站到马车近旁!
脑中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明晰如紫电。
堂妹想代替她嫁去京城?
也是婶娘的意思吗?她们怎敢如此?!
虞绣莺震惊不已。
亲事是阿娘早年定下的,且临终前千叮万嘱,只要陆家未悔婚,她一生不可辜负陆家。
“婶娘,不可以。”虞绣莺噙泪望着婶娘,摇头,哀求。
不能在陆家人面前闹,恐让人笑话。
习惯了寄人篱下,她也不敢闹。
只轻轻挣扎,自然没能挣脱。
惶急、无助,让她鼻尖酸涩。
“究竟哪位是虞绣莺虞姑娘?”侍卫不复和善,看看她,又看看马车旁的女子。
“是我!”堂妹应。
“她!”婶娘急切,指着堂妹,“她是绣莺!”
要开口吗?可这院中绝不会有人维护她,帮她说话。
虞绣莺脸色煞白,心内天人交战。
安静似无人的马车,传来细微动静。
车帏轻晃,侧隙探出一只修长的手,骨肉匀停,竹为骨,玉为肌。
头戴玉冠的男子,躬身而出,容光焕然。
虞绣莺怔住。
那人墨发高束,鬓若刀裁,剑眉高鼻建构出优异的侧脸,倾折的身姿一寸寸展露在光线里。
转眼,他站直,长身玉立罗帷侧。
锦袍轻曳细风,团云纹金丝流动,革带镶金嵌玉,矜贵俊拔,潇洒不凡。
男子眉眼深邃,默然淡扫,无波无澜,海水一般漫过小院,却有着让人心脏紧缩的威慑。
这鹤势松形,皎如玉树的男子,是她将嫁的郎君?
只想想,虞绣莺便觉自己宛如明珠侧畔的瓦砾,渺小、低微。
身上本就不丰沛的气力,像是陡然被人抽了去。
她睫羽轻颤着,颓然低垂。
理应上前辩明身份,告诉他,她才是虞绣莺。
可是,她唇瓣微张,却哽住,没出声,又闭上。
喉间竟像灌了胶,脚底也像生了根。
她,自惭形秽。
“哎呀,陆贤侄竟亲自来迎莺莺,我们虞家真是蓬荜生辉,快请进来上座。”婶娘率先回神,忽略侍卫的质疑,喜上眉梢,殷勤相迎。
男子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兀自步下马车,萧然如闲庭信步。
婶娘何曾被人这般无视过?虞绣莺以为她会生怒,小心打量,竟见她耳红面赤,战战兢兢。
“大人。”侍卫近身,恭敬施礼。
“带里正来见。”男子吩咐。
语气不轻不重,淡淡的。
猝然对视,那双漆深的眼仿佛能洞穿人心,虞绣莺惊惶屏息。
简短一句,如有千钧力,压得虞绣莺肩背发沉。
怯怯低头,心跳又重又急,敲得她胸腔发胀。
感激也在心口滋生,溺水般的绝望无助奇异消退。
对着他痴望半晌的堂妹,慌了神,手伸向他袍袖:“陆郎君,我就是绣莺啊,我真的是绣莺。”
男子振袖,像避开什么脏物,堂妹骇然失色。
虞绣莺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动作,颀长的身形已移至堂妹两步开外。
他神情未改。
但凭着自幼察言观色的直觉,虞绣莺嗅到他瞥向侍卫的眼锋里那一丝不耐。
侍卫忙拔腿找人。
婶娘步履僵硬走过去,揽住面色胀红的堂妹,挤出笑,欲再说些什么。
未及开口,男子已淡漠地转过身去。
马车另一侧,一丈宽的小河粼粼流淌,庄稼如万顷绿浪滚涌至天际。
天湛地青,如巨幅画幕,男子革带环勒窄腰,背影伟岸轩朗,气度冷寂,如清秋暮色里的山脊,拒人千里。
里正脚步匆匆,唯恐怠慢。
婶娘频频递眼色,里正看也没看一眼。
陆大人也不曾正眼瞧过虞绣莺,即便她身份已明。
他瞧不上她吧?
虞绣莺垂眸,仿佛要在粗布裙摆上盯出花来。
她衣裙远不及堂妹鲜亮,容色也不及堂妹珠圆玉润有福气,陆大人可会后悔明察秋毫?
婶娘和堂妹被绑起来,交给里正。
侍卫义愤填膺:“胆敢欺瞒我家大人,意图李代桃僵。里正,拿着这张名帖,送她们去县衙,严惩不贷!”
“莺莺,婶娘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你求求陆大人,饶过我们一回吧。”婶娘冲她哭求,“你父母双亡,婶娘养你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堂妹、堂弟也苦苦哀求。
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
平日里她才是惯常求人的一个。
痛快吗?虞绣莺没感觉到。
心酸、难受最清晰。
她亲缘浅,自幼失怙。
真羡慕堂妹啊。
她目光不自觉落向那哭花妆容的少女。
“虞姑娘,请。”侍卫展臂。
虞家这一出,上不得台面,好在不管对方如何看待她和虞家,姿态上并无一丝轻慢。
陆家一个亲随尚且如此,主家家风应当不会差。
虞绣莺绷紧的心弦,稍稍放松。
望向马车,她贪婪地,悄悄地,在心底生出一点点希冀。
希望往后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至少莫再受打骂,干活勤快能果腹便足够。
二叔好赌,爹娘留给她的嫁妆,几乎已被变卖干净。
这个家里,除了几件旧衣,竟没什么好收拾的。
走到马车侧,她顿住脚步,背对着院里的哭喊声,对侍卫轻声央求:“侍卫大哥,可否放了她们?”
侍卫诧然,望她一眼,转向车帏:“请大人示下。”
里头默然片刻,未置可否:“驾车。”
求过了,她仁至义尽。
虞绣莺揉揉额角,驱赶饥饿带来的晕眩感,没有一丝余力想旁的。
车帏被侍卫揭开,请她入内。
“陆大人,打扰了。”虞绣莺细声抱歉,视线只抬到里头那人襟前。
锦帷垂拢,光线稍稍暗下来。
虞绣莺尚未坐定,对首传来淡淡一句:“在下萧弈。”
“什么?”虞绣莺反应一瞬,才听懂对方的话。
萧弈是谁?她的未婚夫君不是陆家二公子陆简么?!
心绪骤然波动,晕眩感排山倒海漫来,虞绣莺眼前发黑,不受控地栽倒。
名贵的香料气钻入鼻尖,沁出冷汗的额角抵紧锦袍上的金线,撞在什么硬实如铜墙的地方。
又讨嫌了,虞绣莺想,最后一丝神志撞碎、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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