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拉岛的囚徒》影子随风

5、相逢何必曾相识

　　一口气跑到自己家的那片海滩，黛安才停下来，舒了口气。那个犯人此刻完全趴在马上，一动不动。黛安轻轻推了他一下，“喂，你还好吗？醒一醒。”这一推，那人竟然从马背上滑了下去，摔在了沙滩上。黛安慌忙跳下马来，弯腰察看，只见那人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眉头深锁，脸色惨白，看来伤势很重。黛安试着想把他扶起来，可太重了，只有去找人帮忙了。黛安翻身上马回到了后院，一眼看见菲菲正端着一个洗衣盆要去晾衣服。
　　“菲菲，先放下这个，我有急事要你帮忙。”黛安拉住菲菲，让她去准备治疗伤口的止血药、绷带，还有干净的水，她自己则跑到厨房拿了些面包奶酪，牛奶，放在一个篮子里，临出来时看到一瓶威士忌，也放进了篮子。
　　“小姐饿了吗？我这有刚做好的香肠。” 美岚妮热情地把一根香喷喷的香肠放在黛安的篮子里。黛安微笑地点了一下头就急忙走出厨房，很快菲菲端着一个大篮子赶来了，两个人朝沙滩走去。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谁受伤了？”菲菲一脸的疑惑。
　　“是个陌生人，被土著人追杀，我也是偶然碰到了，就救了回来。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我父亲，我不想让他担心。”黛安忧心忡忡地说。
　　“我知道了，不过，小姐，你还是小心些，不要独自出门，这些土著人很可怕的，我听美岚妮说他们经常会来白人住的地方抢掠，杀人放火，像野兽一样可怕。”
　　黛安暗想他们的可怕自己已经领略过了，刚才真是惊心动魄。
　　一见到躺在地上的伤者，菲菲惊呼了一声，磕磕巴巴地说：“小姐，他，他，他是犯人……”
　　“快帮我把他扶到那间小屋去。”黛安像没听到菲菲的话一样，已经动手去扶那人了，菲菲只好帮忙。两个人颇费了一番力气才把那人扶到棕榈丛中黛安的小屋里去，放在了床上，两个人都累得瘫坐在椅子上，喘了会气才缓过劲来。
　　黛安起身把那人的身体翻过去，让他侧身躺着，把他破破烂烂的上衣解开，不禁一愣，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有皮鞭打的，也有烙铁烫的，还有不知什么刑具留下的伤痕，新伤口叠在旧伤口上，有的地方伤口溃烂了，有的地方还在出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治疗。
　　“我们要不要去请大夫呢？”菲菲低声提醒道。
　　“不，不要……”那人突然出声，吓了两个人一跳。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虚弱地喘着粗气，用双手支撑着身体，“让我回去，不能，不能让人知道，他们会认为我逃跑了。”
　　“你伤得很重，现在没法走路啊，你先别着急，我们帮你包扎一下，再送你回去，好不好？如果怕他们误会你，我会向他们解释的。”黛安关切地说。
　　那个人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充满了惊讶的神情望着黛安，他的脸上布满血污，头发胡子都乱成一团，沾粘着污物，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的年龄，甚至看不出他的容貌。然后他的目光从黛安脸上移开了，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篮子里的食物，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急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窘态。
　　“这些东西是给你拿来的，饿了就先吃一点吧。”黛安把篮子递了过去，那个人忐忑不安地接过篮子，手微微颤抖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黛安，似乎要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黛安不是在开玩笑，看到黛安关切的目光，他似乎心安了一些，伸手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面包，大口吃起来，看着他那沾满了血迹，脏得辨不出颜色的手指，菲菲直咧嘴。像是饿了很久，他吃得很快很急切，黛安从罐子里倒了一杯牛奶递过去，他迟疑了一下，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双手捧着递回来，黛安没有接，又拿起罐子把杯子倒满，那个人又喝了，满足地叹了口气。那人只把面包吃了，篮子里的香肠和奶酪没有动。
　　“你不让我们请医生，你身上的伤我只能给你简单包扎一下了，可能会很痛的。”黛安有些担忧地说，她曾经给一只受伤的小鹿处理过伤口，还给小猫接生过，但是给人治疗还是头一次。
　　那个人点了点头，重新趴在床上。箭还在肩头插着，先得把箭头拔出来。黛安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把酒倒了些在上面消毒，又倒了一些酒在伤口周围，犯人的身体挺了一下，想必是很痛吧。
　　“我要开始了，你忍着点啊。”黛安随后又吩咐菲菲按住那人的胳膊，避免他因疼痛而挣扎。尽管黛安小心翼翼的，但是当刀子探进犯人身体时还是能感到他在剧烈颤抖，但是他没有发出呻吟声。黛安把刀子尽量地往里伸，再往里，沿着箭伤的切口，直到刀尖接触到箭尖，然后她使劲用刀子把箭往外拨，同时另一只手用力拔箭尾，犯人大口地吸着气，拼命压住痛苦的呻吟声，血汩汩地涌出来，菲菲把头扭到一边不忍再看。终于，随着犯人的一声惨叫，箭头拔了出来。黛安麻利地在伤口上撒上止血药粉，又用白布包扎了伤口。接着她又如法炮制处理了腿上的箭伤。
　　对于身上其他的伤口，黛安让菲菲帮忙处理，先由菲菲用清水清洗伤口，再由黛安用白布沾着酒消毒，最后上止血消炎的药膏。犯人安静地趴着，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疼痛对于他似乎是司空见惯的事。他的手腕和脚腕因为长年带镣铐都被磨得见了骨头，黛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好上了些药，然后用厚厚的白布包裹起来，想来这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吧。
　　忙乎了几个小时，才把犯人身上的伤口都处理了一遍，黛安和菲菲都累得够呛。
　　“谢谢两位小姐。”那人低声说着，勉强爬起身来，喘息了一阵，想要站起来。
　　“别乱动，我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你一动就又出血了。”黛安急忙拦阻。
　　犯人立刻停止了动作，低声说：“可是我，必须回去。”
　　“可你现在根本没法走路，也骑不了马，让我想想该怎么办。”黛安焦虑地望着那个浑身伤痕累累的人，他这么虚弱，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但他毕竟是犯人，如果不尽快回去恐怕会有麻烦。看来只能用马车送他回去了，但是最好不让更多的人知道，人多口杂，难免会传到父亲耳朵里，让他又要多操心了。想到这里，黛安伏在菲菲耳朵边耳语了几句，菲菲露出惊讶的神色，嘟囔道：“这怎么行，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向老爷交代。”
　　“有什么事我负责好了，你不要害怕。”菲菲满脸不高兴地走了。
　　“你耐心等一会，我让菲菲去备马车了，一会用马车送你回去，我可以向守卫解释事情的经过，你放心好了。”黛安安慰道。
　　犯人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头来，感激地望着黛安，黛安第一次注意到他的一双眼睛是干净的天蓝色，此刻这双眼睛里似乎有点点星光闪烁。黛安竟然感觉自己被这目光注视得有点脸颊发热，急忙低下头躲避着这灼人的目光，心里也突突地跳个不停，真不知道是怎么了。
　　幸好这时候菲菲回来了，打破了屋里尴尬的气氛。
　　“菲菲，你帮我一下，把他搀扶上马车。”黛安说着自己已经动手去搀扶犯人的右胳膊了，菲菲脸上依然是不高兴的神色，“嗯”了一声，走到了犯人的左边。三个人一切使劲，犯人是站起来了，但看他脸上的神情就知道他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勉强往前走了两步，豆大的汗珠就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两个女孩子根本没有足够的力气扶住他，也被他带得前仰后合，站立不稳。
　　“这样子根本不行，还是扶到床上休息一下吧。”黛安无可奈何地说道。
　　两个女孩子费了一番力气，把犯人重新扶到床上。
　　“我看你还是在这里暂时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情明天早上再商量，工地那边刚刚还是混乱一片，有那么多人死伤，还有很多四散逃命的，大家肯定一时发现不了少了你一个，现在天已经晚了，你先休息一下，积攒点体力，明天一早我们来送你回去，你看怎么样？”黛安提议道。
　　那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好，你先休息吧，我们也要回去吃饭了，回去太晚父亲要担心了。”黛安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哦，刚才一忙我们都没有顾上互相介绍，我叫黛安，这是我的侍女菲菲，该怎么称呼您呢，先生？”
　　“黛安小姐，菲菲小姐，很荣幸认识你们，我叫……贝尔南多。”他抬起头来，脸上似乎有惊讶的神色掠过。她们是不会明白的，他的名字连自己都快要忘记了，这么多年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也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他们叫他各种称呼，开始是“狗崽子”，“小杂种”，“婊子养的”，后来就叫他的囚号“4007”，这个号码烙在他的胸前，胳膊上，印在他破烂的衣服上，是很容易看到的。
　　“也很高兴认识你，贝尔南多先生，那么我们明天见了，晚安，睡个好觉。”黛安微笑着挥了挥手，走出门去。菲菲也提了提裙子，勉强行了个礼，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