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旧赋》流风遗泽

3、第三章 离家

　　我与山巨源相谈至夜暮。

　　下人进房请我们去用晚膳，说是爹爹在正堂等着。我微微颤了一下，山巨源起身，扶住我的肩。

　　他弯下腰与我对视。他有一双为官之人难得的眼睛，瞳孔漆黑而清澈，一眼便能望得到底，仿佛是一张白纸般的干净，却又让人看不透。

　　他低声道：“子期，一会你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一切交给我就好。”

　　我没来由地忽然开口：“倒觉得，你这趟是当说客，想把我带走的。”话一出口，又觉得太过冒昧。

　　山巨源微笑：“其实不假。我上次回来探亲，把你的文章给那个人看了，难得他居然喜欢的很，放他一个人在竹林里喝酒也不是办法，正巧你也被爹爹烦得进退不得，带你走，不是两全其美么？”

　　我问他：“那个人是谁？”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漫不经心一下一下扣着桌沿：“那个人你一定认识，他叫嵇叔夜。”

　　我惊得端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洒在了衣服上：“嵇叔夜？”

　　他颔首。

　　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会看到我的文章。而且，还说喜欢。

　　嵇叔夜是一个传奇，这一点连三岁的小孩子都知道。

　　天子叫他去做官，他不去。一个人收拾东西跑到皇城外的竹林里去了，又过了几年，被烦得紧了，竟娶了魏氏的后裔长乐亭主，算是和朝廷彻底撕破了颜面。

　　山巨源又笑起来：“子期，你总是不够自信。全城的人都在说你的文章好，唯独你自己不承认。叔夜也是俗人，见了好的文章也会喜欢，何必如此惊讶？”

　　我放下茶盅抬起手，左手扣住右手手腕慢慢旋转：“你与他整日交游，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然而除了他身边的人，他对所有人都是一个谜。这个世界上最吸引人的，莫过于让人猜不透的东西。”

　　他抚掌：“这话他也说过。”转而起身，“子期，走吧，你爹爹怕是要等得心急了。”

　　我点头，随他步出房门。

　　晚宴上山巨源与爹爹相谈甚欢。我一直很佩服他的聪明，左右逢源却又不锋芒毕露，懂得掩饰自己的才华，能轻易讨得任何人的欢心。

　　我低头，沉默对付着碗里的菜。爹爹几次三番桌下偷偷踢我，我只当没感觉。他无奈，只有一次次对山巨源举荐我。巨源也不多话，只淡淡笑着与他推杯换盏：“相大人，这样的话，你我之间还需要多言么？”

　　爹爹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心中自然欢喜，喝酒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我担心山巨源会醉，他却权当没感觉，一杯又一杯的陈酒喝下去，丝毫不见迷离之意，目光清醒而矍铄。

　　酒酣之时，爹爹显然已是有些把持不住了。山巨源坐在席上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酒杯：“相大人，相公子实是优秀，天资过人。”

　　爹爹看我一眼，重重叹气：“不过是个不开窍的逆子。”

　　山巨源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在下今日与向公子交谈，以向公子的文采与才思，理应出仕。只是我也知道向公子的意思，不愿与官场铜臭打交道，这样的性子，即便是让他做了官，也做不长久。”

　　爹爹又灌下一口酒：“子期死脑筋，让山大人见笑了。”

　　山巨源道：“在下倒是有一个打算，就是不知您是否答应这个不情之请。”

　　爹爹道：“不情之请？山大人既然开了口，便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给我使眼色，我心下暗暗开心，离开的把握该是有五成了。山巨源思量片刻道：“向公子只是不懂如何与人相处，这也不怪他，深居简出难免如此。在下想带他到江湖游历一番，也好改改他对官场的看法，长长阅历，说不定回来之后，向大人会看到满意的结果。”

　　我紧张注视着爹爹的反应，时间仿佛凝固一般前行得缓慢。良久他才开口道：“不知，山大人是要带他去哪里？”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山巨源气定神闲道：“带他去找我的朋友。相大人可曾听说过嵇康？”

　　死一般的沉寂，山巨源抬手送酒觞至嘴边，慢慢一口酒喝下，似乎在等爹爹的回答。

　　当朝之人，不可能不知道嵇康。那个自负倨傲名满天下的才子，却是皇室的心头所患。官场就是如此，无论是怎样的人，不能为我所用，便只有杀之而后快。

　　爹爹犹豫了。换了任何人都会如此，不放心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一个不问世事的闲人。山巨源却悠然：“相大人可是不信我？”

　　“不敢。只是同在朝中为官，嵇叔夜是什么人，山大人自然比我清楚。此番若是让子期与山大人同行，遇了嵇康，难免会与他一同游山玩水，只怕玩野了，就收不回心了。”

　　山巨源微笑：“相大人看在下如何？”

　　爹爹道：“自然是人中龙凤，朝内的翘楚之才。”

　　山巨源道：“我自幼便与嵇叔夜交游。他为人狂放不羁，却也从不逼迫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子期和他在一起，也好改了这内敛的性子。我今日前来本就是和相大人坦诚相待，若是有不诚心的，随便编个理由把子期带走不就好了？不过是敬仰相大人的品行，与您开诚布公的谈罢了。”

　　爹爹抬头，望了我很久。我躲闪不及撞上他的目光，只觉得其中包含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夹杂着无奈与愁闷。倏地心里一痛，低头再不敢看他。

　　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走了。往事一幕一幕展开，掺着我的沉默与爹爹的轻轻叹息，娘亲的欲言又止。时至今日才重新审视自己，竟觉得回首往事，自己是如此冷漠与无情。

　　娘亲还在房里，想必是不知道我打算走的事情了。

　　沉思之间，已听见爹爹压抑而发涩的声音，全然异于平日的沉稳镇定：“既如此，有劳山大人照顾了。”

　　他竟然，真的放我走了。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山巨源却是了然于心的表情微一欠身：“那是自然，相大人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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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夜，我一人回房，父亲与山巨源在正厅谈到很晚。我想去听，却又不敢听。唯有坐在房中，心头居然浮起十几年来未有过的烦躁不安。

　　门开了。山巨源推门进来：“还不睡？”

　　我心慌意乱，随口敷衍：“你带我去找嵇叔夜，他那里，有那么多书么？要不要把整个书房的东西都带过去？”

　　山巨源定定地看了我半晌，才扑哧笑出来：“像嵇叔夜那样的人，还需要书么？”望见我惊愕的表情，他顿了顿又道，“他年少时过目不忘，一本书看完，精髓便全在脑子里了。后来成年过后，对人对事倨傲了很多，自认天下不会有人写的比他更好，自此不再看书。”

　　我语塞。他微笑：“带纸笔过去吧，叔夜写辞赋向来是走到那里写到哪里，不受所限的。怕是你不习惯。至于书大可不必，有什么不懂问他便好，若是带了一箱子书过去，免不了又要被他说迂腐了。”

　　我点点头。门口响起轻微的咳嗽声，是爹爹在叫我。我犹豫了一下，走出去。山巨源在我身后低声道：“子期，其实你爹爹对你很好。”

　　爹爹站在庭院里。从我的方向看上去，月色显得他愈发的苍老疲惫。他没有回头看我，只叹然：“子期，这么多年了，你成天在家里，一时说要走，还真是不习惯。”

　　我眼里一阵酸涩。还未等开口，爹爹的声音又响起来：“放你一走……也难想以后会是什么结果。但是，子期长大了，终究是要离开我们的。不知子期多少年之后想起往事，会不会怪爹爹待你太严？”

　　我拼命摇头，想起他背对我看不到，便开口，喉间发紧：“子期怎么敢怪爹爹。”

　　他转过身：“人心险恶，子期，记住，不会再有人像我和你娘一般如此真心对你。江湖上的事情，你要自己慢慢学。”

　　我颔首，他的眼睛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却借着厢房的烛火，衬出一点晶莹的亮光。

　　终归是要走的。

　　一别经年，下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有什么样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