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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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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我依旧是在床榻上批注古籍,却有家丁匆匆进来道,府上来了客人,说是要见我。
我蹙眉。本想再次借病推脱,家丁却说,是爹爹教我去的。
思索良久,终是不忍拂了爹爹的兴。无论怎么说,上次的事情也是着实气坏了他,再忤逆他的意思,向子期这一世也是有愧为人了。
婢女搀着我走进正厅,爹爹正在与客人喝茶。远远望去,来人一身缁衣端坐于位,举手投足之间,自是有一番洒脱自然的风韵。我走上前去,微微躬身:“爹爹。”
那天的不快显是还在爹爹心头,爹爹抬眼望着因背伤而略略躬背的我,眉目间有些不快:“子期 ,站直了说话。”
许是太久没有和爹爹说过话了,我慌乱应承一声直起腰,背上的伤口被扯动,不由得轻声吸气。
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客人忽然轻笑出声:“向公子与令尊的关系倒是有些值得玩味。”
爹爹回头苦笑:“只是孽子,成不了大器。”
“未必。”来人从座上起身,直视我的眼睛:“向子期,向公子。”
我竟是有些莫名的压力了。低声道:“是。”
“在下拜读向公子文章,颇有共鸣,已是多年难见。今日特地登门拜访,不知是否打扰了向公子潜心著文?”
他的声音很好听也很温和,有一种超脱世俗的气度。我放松下来,轻声道:“怎会。公子登门前来,荣幸之至。”
爹爹在旁边插话:“子期,他便是当朝吏部尚书,山巨源。”
他微笑:“在下山涛,字巨源。”
我惊讶。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来找我。山巨源,即使再是驽钝如我,也都知道,当朝官员尽是唯唯诺诺目光短浅之人。唯有他文采斐然,最是受人敬重。我有些不可置信,抬眼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看我。我慌忙避开视线,略略后退几步。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久闻向公子早慧,对老庄之学颇有研究。在下也是深好此道,今日可否畅谈一番?”
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我总是有深深的自卑。许是他的光芒太过耀眼,名满天下吧。我再不言语,只轻轻点头,伸手迎向书房方向:“山大人请。”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爹爹想要跟来,他却豁然一笑:“不必了,今日冒昧前来本已打搅,我只是与向公子闲聊,不劳您再费心。”
我回望爹爹一眼,他仍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脸色,指着山巨源离去的背影示意我快点跟上。我这才恍然醒悟,小步追上他却又不敢走在他前面,只好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他忽然回头,我停步不及几欲撞上他,不由轻叫出声。他嘴角上挑:“向公子何必如此拘束,这是在你自己家里。”见我我急急忙忙点头,他叹气,又道,“我本以为你是和他一样豁达洒脱之人…却还是猜错了。向公子,你一身才情天资禀赋,为何要这样妄自菲薄?”
我不知怎么回答,又不知他口中那个“他”到底是谁,只好道:“生来便是这样…让山大人见笑了。”
他转身继续往书房走,我跟上,想了想走在了他的旁边与他同行。他似是很随意的样子:“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不用叫我山大人,叫我巨源便好。”
我点头,声音轻颤:“是。”
他进了书房,走到书案前拿起几张纸,是我最近批注的《逍遥游》。他凝视许久,抬头笑道:“子期,你的字很好看。”
他竟已改口叫我子期。我有些受宠若惊,一时间忘了答话。
他脸上有些无奈的神情:“子期,庄子之学,你怎么看?”
我回过神,他问到庄子之学,正是我最喜潜心研究之文。想至此便脱口而出:“无为万物之总名,万物自生自化。口思五味,目思五色,本是自然之理天地之情,应是开之自然。但也必须节之以礼求之以事,不得有逾矩之行。”
他颔首:“无为万物之总名。子期,你想的很好。我曾与很多人讨论过老庄之学,却从来没有人像你这般贴合我心意。”
我有些脸红:“不敢不敢,只是平时无事胡思乱想罢了。”
他又浅浅笑了,站在窗前,风吹过扬起他的发。“我这次回来,本是回郡里家中看看。却听说你与你爹爹为了为官一事闹翻。郡里人给我说,以你的才情不去为官,真是可惜。”
我脊背有点发凉,攥紧了手心,不知他是否又是我爹爹派来的说客。所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继续道:“这世上颇有灵气却又鄙弃流俗之人并不止你一个,我却是第一次看到如你这样谦逊谨慎的。你不知我那几个朋友,厌弃官场隐居山林,各个却都是放浪形骸终日饮酒为乐。”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有些向往有些嫉妒的情绪。许是从小爹娘管教严厉,我从未想过要反抗什么,即使是再不情愿为官,也只敢用沉默与爹爹对抗。
然而今日见了山巨源,心里却是有不一样的感受。
长活一世,我步步小心,总是不想违逆了任何人的意思。然而山巨源和他的朋友们,却是每一刻都在为自己生活。若是不高兴了,他们便怒便恼,隐居山林之中酒肉为乐让别人再也找不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而我这么多年,却已然学会了喜怒不行于色。
我忽然想改变一些什么东西,就在刚才,心里似乎有一种情绪在疯狂生长。我说不清它是什么,只觉得让我兴奋欢愉,却又带着莫名的恐惧。我十六年来被禁锢的自由,忽然之间喷薄而出。
我直视他的目光,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巨源…带我走,去找你的那些朋友,可好?”
山巨源一愣,旋即便笑:“子期,你终于愿意勇敢一次了么?”
我别过脸去:“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这里闷了太久,我想找到这样一群人,能与我每日谈诗论赋,再不过问世俗之事,逍遥快活一辈子。”
“我今天来,本就是想带你走。在这个家里你终究什么也得不到,只会抑郁而终。我很想带你去看看我的那些朋友,有个人最近又闹脾气了,感叹天下无知己,把自己锁在房里终日对着竹子发呆。我在想,你去了他会不会好一点,就算不能好,我相信你离开这里,你自己也会好很多。”他抿起嘴唇,嘴角有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
“巨源,拜托你了。向我爹爹求情可好。”我皱起眉,目光里有祈求。他走过来抚平我的眉头:“别这样看着我,你没有欠我什么,我只是放你自由。你不该被如此埋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