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
-
凌阳是一座四季分明的北方小城,位置偏,标准的十八线,几年前重点发展周边的冬季旅游业,经济开始慢慢好起来。
八点,火车准时抵达凌阳站。
天气很好,秋高气爽。时雨又困又累,机械地跟随人群往前走,本来大衣已经装进包里,可一下车,单薄的针织衫瞬间被风穿透。
好冷!
在温暖潮湿的宜市呆了四年,让她的身体丧失御寒能力,手忙脚乱地掏出大衣穿上,刷身份证出站。
火车站建在市中心,人流量大,自成商圈,超市金店购物中心几乎都扎堆在这里,可眼前的建筑大变样,早已不是她熟悉的样子。
时雨像个外地人,左顾右盼,远远看到马路对面有卖衣服的商场,很巧的是,附近就有快递驿站。
她拢紧衣领,直奔目的地。
靚家购物中心是集吃喝玩乐购物一体的本地商场,时雨上学的时候,周末偶尔会来逛,那时这里还是廉价小商品模式,没想到几年没回来,摇身一变高大上了。
高大上到,里面卖的衣服她买不起。
普普通通一件薄绒长外套,吊牌价1899,她从事服装业这么久,摸一下布料就知道成本价多少。
导购跟在后面热情介绍:“这是秋季新款,喜欢就试试吧。”
时雨直视她的眼,“最低折扣多少?”
“呃…新款不打折的女士。”
“好。”
时雨把衣服还给她,出了店,又折返,很认真地问:“附近有没有平价商城,那种价格稍微便宜点的地儿?”
导购面带得体的微笑,“正门右拐一百米左右,过横道,有个地下市场,衣服裤子鞋都有,能讲价。”
时雨在心里模拟路线,道谢之后,乘扶梯下楼。
她着急邮寄身上穿的贵价大衣,也想快点回去看看妹妹出了什么事,出了商场大门,步伐越来越快。
过横道,果然看到对面有个地下市场的牌子,她只顾盯着那里,没注意绿灯变红,拐着弯驶过一辆崭新路虎,刺耳的鸣笛后,车子急刹。
时雨全程状况外,就算看到连号的车牌紧贴衣角,也没有动,倒是开车的人气急败坏,推门下来,嘴里嚷嚷着:“光天化日的碰瓷啊?”
她在外几年,性格早已不像学生时代那样软绵绵,本想顶几句,对上那张脸时,大脑却瞬间空白。
男人身材颀长,比记忆里高了一截,上身皮夹克,下身牛仔配平板,姿态舒展,加上年轻硬朗的脸,在凌阳这种小城市,算得上顶尖亮眼了。
时雨仅用一秒钟就接受了刚回来就遇到前男友的事实,当初不算好散,重逢也省去了寒暄。
她退到路边,淡淡地说:“不好意思。”
陆闻骁愣了一会儿,上下打量后,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确实去了好地方,这么快就衣锦还乡了。”
时雨拢了下大衣,不知是因为忽然吹来的冷风,还是因为藏在里面没摘的吊牌。
她没说话,视线落在来往的车流中,陆闻骁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突然用力拍了拍车门说:“去哪啊?捎你一段。”
姿态是在邀请,语气却像挑衅。
时雨半个字都说不出,招手拦停一辆出租,在男人逐渐变冷的眼神中,坐进去,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车在小区对面停下,她进了一家水果店,选了几样应季水果。付过钱之后,和店主借了一把剪子,剪掉了大衣的吊牌。
*
四年前的春末,时雨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有天晚上,门被敲响,时晴跑去开的,她在卧室里听到妹妹问:“你找谁?”
年轻的姑娘挺着肚子找上门,让本就摇摇欲散的家失去继续维持的理由。那天晚上很热闹,争吵,谩骂,到最后动起手,警察上门,把三个大人全部带走。
时雨对这种冲突表现出麻木的状态,她关紧卧室门,把耳机戴到妹妹的耳朵上,音量开到最大。
在她需要全力应对考试的大半个月,父母离婚,生母连夜离开,没有留下一句话。生父火速组成新的家庭,B超显示继母怀的是男孩那天,正是时雨的高考日。
她没有考出理想的成绩,甚至比预计分数还要低,不过也能上本科,只是离家远,在从没去过的南方城市。
虽然已经过去四年,时雨依然抗拒回忆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
天气是,家也是。
父亲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也可以说是极恶劣的男人。
时雨一直很心疼妈妈和这样的男人过了二十年,直到因第三者插足离婚,他净身出户,房子抵了十万外加夫妻共同资产一共五十多万,全部打到妈妈的账户。
时雨为她高兴,高兴她终于从糟糕的婚姻中解脱出来,开启全新生活,同时也为时晴高兴,因为即将上初一的她,被判给了妈妈。
结果,睡醒觉起来,家被搬空了,妹妹却还在。
那个夏天,时雨觉得自己反复被现实捶打,不管家庭,还是学业,甚至刚刚萌芽的爱情,都给了她致命一击。
生父不想养判给前妻的孩子,更不会出一分钱,时雨因为这件事,歇斯底里地和他吵了好几次。
最后是继母出面,许是孕期激素的缘故,她态度很好地答应时晴留在家里,因为净身出户,几乎没有钱,又面临生产以后的巨大支出,实在没有条件供读书。
时雨和她商议:你们只需给她独立的房间,让她安心上学,钱的事我来解决。
在外四年,她每月固定打到继母卡里三千八,一半用于妹妹的日常花销,另一半用于学校缴费和购买学习资料。
时雨没有可以信任的人,生父生母一个跑了,一个撒手不管,亲爸妈都如此,何况一个外人。
许是有恶劣做对比,继母竟被衬托得格外正直,每到月末都给时雨发支出详细,告知她打回来的钱家里没花一分。
时雨拎着水果上楼,步梯三层,东户,门的两边贴着去年的生肖春联。手刚抬起,里面突兀地传出小孩的哭声。
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三岁,降生那天,生父特意给她打电话通知这个喜讯,还说取名叫时怀瑾,出自《楚辞》怀瑾握瑜兮…男孩如此隆重地来到这个世界,却也和她们姐妹一样,没有感受过家的温暖。
屋里很乱,本就狭窄的客厅,到处都是廉价的玩具,小男孩流感未愈,脸和手背布满鼻涕风干后的黑色印记。
继母一直在家带孩子,身材发福,面色暗黄,早已没了初见时的心气。她接过水果,趿拉着鞋送进厨房里,余光看到时雨还站在门口,冲沙发抬了抬下巴,“坐啊。”
时雨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厨房水声阵阵,趴在地板上的男孩瞪着眼睛看她,因为太专注,流出两条清水般的鼻涕。
一大一小无声对视,时雨手边有一条方形棉柔巾,她无视,静静地看着小男孩伸出舌头,蜥蜴似的把鼻涕卷进嘴里。
继母端水果出来,见儿子吃鼻涕,气得踢了他一脚,吼骂:“不知道干净埋汰的玩意,和你那死爹一样!”
男孩被踢也没什么反应,注意力被颜色鲜艳的果盘吸引,他爬着去茶几边,伸手去够最大的那颗青葡萄…
时雨收回视线,问坐在旁边的继母:“阿姨,时晴呢?”
继母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个点应该和那几个混混在外面玩呢,兜里没钱的话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时雨在回来的途中,给时晴的历史老师打了个电话,也是当初教过她的老师,因为认识,所以毫无没有保留地告知过去一年的表现。
“时晴是个很好的孩子,成绩属于中上等,上学期还行,下学期就稍微落后几名了。高二开学后有个周测,她考得不好,班主任找她谈的时候我也在场,她说会努力,结果一次比一次差,上周请假没来,说生病了,可偶然听到学生说她和几个看起来不太好的孩子在一起,班主任觉得不对劲,这才打电话通知的家长。”
时晴没有手机,时雨和她联系都是打继母的号码。
高二开学之后,她们没有通过电话,所以时雨不知道妹妹为什么突然厌学逃课,问继母,继母也不知道。
她头皮一跳一跳地疼,看向继母:“你平时给她零用钱吗?”
继母神色一凛,掰手指开始算账:“你打回三千八,对高中生来说根本不够。一是学校那边费用比初中多了,二是小姑娘到这个岁数,架不住和身边的同学攀比,换季衣服和平时的文具,只能朝贵了买,钱都花这上面了,哪还有什么零花钱。”
说着,眉毛一耷拉,“你爸为了养家,这两年去外省包工程干,挺辛苦的,上边还总拖着不给结款,你爸打不回来钱,小宝又得了流感,去诊所打针一天一百多,菜都快买不起了…”
时雨忧愁地听着,视线定在抓葡萄的小脏手上,自言自语:“没有零用钱,那她能在外面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