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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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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天到来后最热的那几天,
岛上出了两个大新闻:李家的媳妇儿生了个白胖的小女娃和胡爷出海捕了一条大怪鱼。
胡小渔正趴在门口的桌子上苦着脸写作业,一见到他们两个人兴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现在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去小屋找两个哥哥,历时半个多月,他的小贝壳船已经快做好了。
“哥哥,你们也是来看大怪的吗?”胡小渔想着今天下午刚被人收走的鱼,不觉地边抠手指边低下了头,“可是大怪已经走了。”
周言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回道:“没关系的,小渔,你爷爷呢?”
一听是找爷爷胡小渔放了心,又恢复兴奋的状态:“爷爷在屋里待着呢,我去叫他,你们等着我啊。”
只是当胡爷从屋来出来的时候,周言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仅仅是一月不见,曾经精明有神的双眼此时变得黯沉浑浊,由于过度的消瘦,衬着人更像只剩一把裹了皱皮的骨头,整个人说不出的萎靡与憔悴。
但是胡爷见到是他们来了还是强打起精神般地招呼两人坐下。
胡小渔从小就是个有眼色的,忙前忙后地跑腿倒茶,还拿出了一堆零食都铺在桌上。这些都是爷爷这几天给自己买的,房里还有好多。而且不知怎么每天放学之后就总拉着自己说话,有时候一说就是大半夜,也不着急催着自己睡觉了。
胡爷状态不佳但中气还是足的,一看见摆在桌子上的礼物就气的背手,“你小子来就来又带什么东西,这些补品我都吃不惯,过会儿都带回去吧。”
周言笑了笑,回道:“胡爷,这是我身为后辈的礼数。说到底还是因为您老在我心里分量重。”
这一句话把胡爷又哄笑了:“好,好小子,有这份心就行了。”
胡爷目光绕到了周言后方的方承晩,又露出了爽朗的笑:“我前些日子还听隔壁老葛媳妇儿说岛上又来了个大帅哥,这么一见,她说的还是太含蓄。”
“胡爷太过誉了。”方承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一双瑞凤眼却愈发观察的仔细。
“哈哈哈,咱老头子这点眼光还是有的。别客气快坐下来聊,跟自己家一样。”胡爷说完手脚略微颤抖地往椅子上坐去,一只手下意识地放在肚子的一侧,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小时候方承晩一放学就会跑回家里的中药铺帮忙。他母亲懂一些医药基础,抓个药是没问题,但毕竟不是学医的。所以铺里常年聘请着一位医术高明的老大夫,方承晩那时最大的兴趣便是搬个小板凳坐旁边,看他给人诊脉治病,五六年下来也算懂些皮毛。
但仅仅是如此他也不可能妄下定论,奇怪就奇怪在这个状态和母亲确诊之前实在太像了。
“胡爷,您最近是不是总感觉食欲不振,身上特别是胃部会疼得厉害?”
胡爷的目光黯淡了一下,但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闪躲地说:“没有没有,除了腰疼的老毛病没别的了。”看方承晚还是有些存疑的样子又乐呵呵地补了一句: “真的都是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多了。”
方承晚还想再说些什么,周言却在桌下握了握方承晩的手,然后笑着说道:“胡爷,您要是不舒服,我亲自带您老去市里的医院看看,这总疼总归不是个事儿。”
“害,半个月前才去检查的,真的没啥事。” 说完胡爷就抓起腰间别着的毛巾猛咳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才又哑着嗓子说道:“听说你最近整了个书屋,小渔都我说了,年轻人有恒心,肯定是能成大事……”
方承晩的双耳仿佛被灌满海水,再听不清他们说的每一句,这种熟悉地恐慌感侵卷全身,让人窒息般喘不过气。
回去的路上俩人都没开口说话。
直到快走回小屋,周言才拉着方承晩坐在了秦漱的小店前的长椅上。透亮的明月悬空而挂,咸湿的海风正吹来独属于夜晩的静谧。
方承晩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怀疑地说:“你说,我是不是会让人觉得太不值得相信了。”
周言灌了口啤酒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无比认真地说道: “方承晩,你是见过心肠最好的人,也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
方承晩皱了下眉,露出一副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有那么好的表情,不过什么叫这辈子最……
他有些激动地抓过周言的手,但转念一想还是沉声问道: “你是不是,之前就认识我?”
难道,难道真的是!
周言并未有任何慌张,而是笑着解释道:“我们缘分很明显是上辈子就注定了,所以这辈子才可以这么顺利。”
打马虎眼?看来是不想说了。方承晩轻叹了口气,一副没太在意的样子,继续说道:“我真的觉得胡爷是生了大病,眼下绝对不能再拖了。”
周言点了点头,也叹着声回道: “胡爷是个好人,但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倔的老头之一,只等明天我就再去说说。不行的话,就雇个船,抬也得把他抬到医院去。”
方承晩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的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带着些许失落地语气开口道:“其实胡爷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很重要的人吧。”周言知道,他很久之前就知道。
方承晩垂下头,语气变得有些僵硬:“嗯,一个再也不可能会见到的人。”
“哥,以后你还有我。”
“为什么。”方承晩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不解,其实他不该问为什么的,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们除了真正的确认关系,彼此的心意早已经不用试探,但……
“其实,我现在还不能给出个答案。”方承晩有些颓然的说道。
他不知道那段折磨后让他窒息的过往能否被接受,他可以选择不说真的开始一段新生活,但挟持着谎言与痛苦的新生活永远只能是旧境遇的延续。
周言把手反握了回去,方承晩的冰凉的手掌间默默传来了暖意。
“人这一辈子哪里需要那么多答案。”
就像太阳花不会说话,所以才先沉默地开出了芽。
方承晩和周言正商量着过会儿去胡爷家该怎么劝他。
这时,广场的大喇叭突然传出一阵哧哧啦啦的噪音,随即传出一道哽咽着的男声。周言听出来了,那是村里的主任老高。
“劳请每家每户派代表到村委会……进行商议。”
周言听完猛地站起来,看向方承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恐,低低地说了一声: “出事了。”
胡爷死了。
小船无向地漂着,最后顺着大风载着主人的尸体回了岛。
早起赶海的人最早发现了尸体,胡爷出了名大的脚掌就硬邦邦的嵌在沙里似的,远远看去像是两块定立的石头。
岛上的人自发组织起胡爷的葬礼,说是葬礼其实也不过是再匆匆不过的低叹。
但人生无常,生死难料,花开花谢,形化如风。这岛上汇聚于此的老人们无疑更加懂得这生与死的道理。
但其实胡爷是有儿子的,还是当年唯一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本来好不容易供着读完了大学,搁外边找了工作娶了媳妇,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谁知道投资被骗欠了一屁股债,传到单位丢了工作妻子也跟他离了婚。把孩子送回老父亲那儿后说要去外边打拼还债,谁知道刚开始还和家里有着联系,后来就彻底杳无音讯了。
有人说胡爷是在船上活活累死的,也有人说是因为高价卖了那条鬼龙王来买命的大怪鱼,魂被勾去了。
但胡小渔穿着丧衣白帽,跪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捧着照片不哭不语,仿佛周遭的一切猜测、叹息、悲哀都是同他都是无关紧要的。
方承晩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中才惊觉这转瞬即逝的14年足以将过往的伤痕冲淡,却做不到将回忆埋藏。
母亲去世的那天也是这样好的天气,
她生了病,医生说是胃癌晩期。他那个时候跟小渔差不多的年纪,也都是早早懂了事,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够做些什么。
如果可以,就让他代替母亲去挨那根穿骨针,去戴上几个月那淋满湿雾的呼吸罩,去剃光那一头秀丽的乌发…… 至少…至少不要让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在照镜子的时候被吓哭。
但最后的日子里母亲还是执意回了家。他停了课每天陪着母亲,绝望于母亲的情况一天天的更糟,却又被偶尔好转的迹象施舍了希望。
如此反复,如此痛苦。
最后那天,母亲状态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吃不下饭,但却破天荒的想要吃草莓。那时候是冬天,他抱着钱罐跑了不知多少家地方,终于在大雪封路前买回了一小盒反季草莓。
等他怀抱着草莓,不知摔了多少跤终于跑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再度昏睡了过去。但听到他的声音却又突然清醒了似的睁开了已经浑浊的眼睛,无力地摸了摸方承晩早已泄满眼泪的脸。
他知道母亲不喜欢见他流泪,但不知怎么就是擦不完,只一会儿眼泪就流湿了两颗心脏。他把耳朵贴到了母亲嘴边想最后一次听听她的声音。
但随着母亲手臂轻轻垂下,短短32年的岁月,一去仿若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