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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鲜花 “我很爱你 ...

  •   元宵节。
      念着哨所里北方人南方人都有,上面发的元宵节福利有汤圆有饺子。饺子是最常见的猪肉馅,汤圆是芝麻馅。
      但这些,周而都不爱吃。

      记忆里,他出生的那个村子里的人都爱包肉馅的汤圆。肉一直是极珍贵的物资。小时候局势没那么紧张,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一顿。后来父亲从军,资源告急,周而便再也没有吃过。
      每逢元宵,父亲会将猪肉,猪油,和着一点大葱团成馅,塞进糯米皮子里,再放进锅里煮。锅里会加点干海带段提鲜。
      那算是周而记忆里难得的美食。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厨房。大家都忙活着把汤圆饺子下锅。傅始跟着进来,戳戳他的胳膊:“周而,你吃饺子还是汤圆?”
      周而摇头:“都不吃。”
      “诶,可是今天过节呢。给个面子嘛。”
      周而笑着说:“吃过肉馅的汤圆没?”
      “什么东西?肉馅?这什么黑暗料理。”傅始边说着,边夸张地抱臂抚摸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你尝尝就知道了。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傅始原想继续拒绝,但听到后半句,周而竟然要亲自下厨?
      那可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了。

      厨房里还有些过年这几天送来的新鲜猪肉。周而做过无数遍肉汤圆,做法早已烂熟于心。很快,两碗汤圆出了锅。

      他们来到屋外,没有和其他战士一起。汤圆只有两碗,吃独食让别人瞧见可不太好。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天朗气清,太阳烤得人暖烘烘的。原本崭新的红旗稍显旧色,好在还没有破损,不需要更换。
      傅始心中仍对肉汤圆颇感犹豫,夹起一个汤圆,缓缓送进嘴里,一咬。
      猪肉的鲜香味在嘴里爆开,顿时充斥整个口腔鼻腔。糯米皮子软糯,带有一点微弱的甜味,丝毫不显突兀。
      傅始眼睛亮了亮,把一整个都塞进嘴,“没想到啊!还怪好吃。”
      “本来就没有什么难吃的可能性,只是这个搭配在你们看来太诡异了。”

      二人坐在平常巡逻完常待的那个地方,安安静静吃着。
      半晌,傅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慕小姐怎么样了?”
      周而没有立刻回答,放下了碗。
      “……不清楚。今天没有见到她。”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周而二人终于明白过来,慕意绵在外人眼中根本就不存在。换句话说,只有他们能够看见她。
      之前的一切细节原来都有迹可循。
      为什么只坐在阴影里和他们聊天?因为如果坐在亮处,别人就会注意到周而傅始的异样。
      为什么永远跟在队伍最末端?因为这个位置最低调。
      为什么大年三十的那盘饺子是由徐正松送来的?因为她不能现身,否则饺子在外人看来就是悬空的。

      一切一切疑惑都得到了解答,慕意绵就是梦主无疑。他们却犹豫了。
      疑点在慕意绵,那么她的执念一定是徐正松,遭遇不测的那一方也一定是徐正松。
      不忍,不忍心让慕意绵再次经历痛苦,不忍心让二人再次分开,不忍心看着这个正直真诚的战士再次逝去。
      不知道是心底哪一个环节作祟,二人对这对命苦的鸳鸯多了一些怜惜,默契地没有拆穿梦境。
      于是就一直待到了现在,迎来元宵节。

      “唉——”傅始长叹一声,“总归梦里面的时间过得更慢,现在还是寒假,能多拖一阵是一阵吧。”
      周而没有说话,但赞许地点了点头。

      夜晚,日光被一层遮天盖日的乌云掩藏,雪花骤然飘落。客厅里,徐正松短暂地开了个会。
      “今天晚上一过,新年就算正式结束了。过后我们会恢复正常的日程,大家务必尽快恢复状态。”
      元宵节就这样伴着徐正松严肃的声音,在一场姗姗来迟的雪里结束了。

      第二天,战士们起床,吃早饭,来到院子里训练。
      一晚上过去,院子里的积雪又厚了一层,行走都有些困难。
      过了个年,有些年轻些的战士骨头都过松了,训练起来竟还有些吃力。
      徐正松黑了脸,没说什么,只是加大训练强度,但态度不言而喻。
      战士们不敢说话,吭哧吭哧地练着。

      站在周而身侧的那个话痨小战士正做着转体,突然发现周而下半张脸一片猩红,铁锈味已经溢散开来。
      是凝固的血,但周而本人浑然不觉。
      “报告所长!周而流血了!”

      室内床铺上,傅始守在周而身边。
      包括徐正松在内的一众人被吓得不行,尤其是徐正松,以为是自己加强度加得太过,导致周而的身体超了负荷。
      傅始也认为是周而不能够再适应下去高原的气候。
      周而的面部已经被傅始清洁干净。他温柔地顺了顺傅始的发丝,道:“不用担心。不是因为气候,是我自己的原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傅始仔细回想了一番,想起不久前那天他回家后,也是看到周而满面鲜血。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语气和哄小孩一样。
      “你那天流的血可没有今天多!很明显就是因为你的身体承担不住了,才会加剧的。”
      傅始咬咬牙,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我们必须出去了。”

      周而不欲再反驳他,因为明白傅始是担心过度,总是为自己好的。
      心中再不忍,他也确实不应该再继续待下去。
      今天的血和那天一样,都是一个预兆。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嗯。我们出去吧。”

      于是,当天晚上,傅始牵着面色苍白的周而,找到了慕意绵。
      她正待在徐正松的房间里,安静地摩挲着一张照片。
      照片看上去有些破旧了。画面中慕意绵和徐正松背靠一面斑驳的墙,墙上贴着囍字,笑意直达眼底。照片中的他们还很年轻,满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婚姻的羞涩与盼望。
      饶是做足心理准备,在看到这一幕时,傅始还是瞬间破功。鼻头一酸,眼眶就涌出泪来。
      他偏过头去,不再看。

      周而捏了捏他的手掌心,以作安慰,开口时声音却也艰涩。
      “慕小姐,徐所长说他有事找你,但抽不开身,想让你过去一趟。”
      慕意绵显然十分信赖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没有半分怀疑,只问道:“其他人在吗?”
      周而笃定地说:“不在。”

      从所长的房间到客厅有一小段路,拐个弯才能到。
      微弱的光从走廊两侧透进来。今夜云厚月缺,光线也显得缥缈,打在周而和傅始的脸上,一半微亮一半阴暗。
      慕意绵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拐过弯,周而向左退走,傅始朝右站去。
      客厅里站满了战士。这是二人的手笔。
      慕意绵看到这一幕,拔腿就想走,下一秒就被徐正松叫住。
      “意绵?你怎么来了。”

      战士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有人能看见慕意绵。
      在他们的视线里,慕意绵先是肩膀微微抖动,随后幅度越来越大,竟是承受不住一般得弯下腰。
      一声声悲恸的呜咽传入三人的耳朵里。分明是极力压制过的,却好似根本控制不住,一阵又一阵,声音越来越大,震得人心肝都发颤。
      傅始又感到一阵眼热,埋下头。

      徐正松快步朝她走去,“意绵,发生了什么?怎么哭了……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他走到她的身边,动作轻柔地掰过她的肩膀,入目是一双泪眼。
      那眼睛明亮而悲伤,一错不错地看着徐正松,像是要把下辈子的份也看够了。
      “意绵……”
      慕意绵像是泄了所有力气,倒在徐正松怀里,复又死死揽住他。
      “我很爱你,一直很爱你。不会忘记你。”

      徐正松先是满脸错愕,随后抚上妻子的发顶。
      他开口,唇瓣颤动,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音还没来得及吐出口,大地突然一阵剧烈晃动!
      站在客厅角落里的战士们一霎间化作齑粉,在扰动的空气的作用下四散在空中。雪花也碎成细微的白色粉末,肆意跃动。空气登时被各种飞尘填满。
      傅始双手捂住口鼻,步履艰难地朝对面走去,扶住尚虚弱的周而。
      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看着漫天尘屑里,一片雪地渐渐浮现。

      徐正松趴在一块巨石后,正在瞄准远方的敌人。
      那画面十分熟悉。周而反应过来,是他们参与作战的那次!
      但画面中没有周而和傅始的身影。
      也就是说……

      周而顿觉遍体生寒。
      上次是他及时发现并提醒徐正松敌情,他才得以从枪弹下逃脱。
      而这次,没有他在。

      果不其然,画面里徐正松心无旁骛地瞄准,丝毫未觉在自己的视线死角处,有一个人借同伴的身影打掩护,已然瞄准了他!
      扳机动,枪声响,血光溅。
      一代所长,倒在了冰天雪地里,倒在了国家的边境线处。
      ”所长——!!!”

      其余人以最快速度剿灭敌人,连赃物都来不及清点,只派了两人过去守着,便悉数围在了徐正松身边。
      鲜血汩汩从徐正松的唇缝里冒出来,染红了一片洁白的雪地。
      那个话痨小战士双眼已经被泪花糊住,泪滴还在不断下坠,砸在徐正松身上,留下一点温度。
      徐正松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还想要安慰自己麾下的孩子们:“……别,咳咳,别哭……”

      枪弹正中左胸,大概没有射中心脏,但一定伤到了肺部。可这样糟糕的环境,那么远的路程,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让他获救。
      徐正松的话语里都带上了气音,像是一只漏气的、瘪下去的气球。
      “我不在,你们……也要,好、好好训练……”
      “会有新的……所长,替代、我的……”
      “拜、拜托你们,告诉我的……妻子,意绵,我很爱她。希望、她……”
      “能够忘记我。”
      “屯垦戍边,忠诚为国。我这辈子……值了。”

      画面一转,入目是一张黑白遗像。
      慕意绵身着一身黑裙,胸口别着一朵白花,双手捧着遗像,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缀着一长串队伍。
      最前面是哨所里的战士们,再往后是被人高高抬着的、徐正松的棺椁。里面空空如也。
      战士们处理完所有事情,想要找回徐正松的尸体时,原地只剩一片白雪。
      他已经归于天地。

      上级轻轻握住慕意绵的手:“您是徐正松烈士的遗孀,以后有什么困难,就请来找我们吧。”
      慕意绵双目无神,只是机械般点头。
      画面逐渐暗下去。

      ……
      一阵悠扬的歌声响起。
      “金色的草原开满鲜花……”
      “云彩上面有个查果拉。”

      满目白色里,一抹鲜红十分亮眼。
      ——是慕意绵。她披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艰难行走在风雪里。
      怀抱二人的结婚证,她伫立在世界屋脊上,缓缓吟唱出最后一句:
      “山歌献给解放军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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