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士兵 “这路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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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始却并不很明白：“万一梦主不是只希望蓉城和平呢？”
周而低下头，那模样看上去竟是有些寥落。半晌，傅始听见了他浅淡的声音：“乱世中的普通人，大多也只希望自家过得安稳。别的，可能比奢求还夸张了。”
傅始很想再问问她，凭什么这么肯定。周而却不说话了。
他四下观望一番，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东西，随即抬脚向某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边走边说：“既然是打仗，那还是去练兵场看看吧。战场需要士兵不是吗？”
傅始满腔疑虑得不到解答，只觉得自己离真相就差一点点了，手指一戳就大白，结果周而这个人，居然卖关子！
行，我就跟着他走了，看他能推理出个什么来。
蓉城地皮广阔，哪怕是在战争年代，也端的一幅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之景。
依照常识来讲，练兵场大概都会修在更偏僻一些的地方，地广人稀，既能少占城区里珍贵的土地，被敌军探查的概率也更低。
周而在街上拦下一辆黄包车，扒到车夫耳侧：“去练兵场，多谢。”
谁料，车夫都将杆子套到自己身上了，一听“练兵场”三字，竟大喊道：“不拉！”
傅始一直跟在周而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闻言步子一停，刚好站在车夫身旁，拧着眉头反问道：“为何不拉？我们不缺钱。”
车夫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中满是嘲讽和不耐：“嘁，那练兵场净是国党的人在把守，可是我们这些人能去的？有命去没命回啊！不拉，你们自己想办法吧！”说罢就准备走了。
周而挡在车子前头，手扶住拉杆，不让他走，“那劳烦你告诉我们，该怎么去到此地？”
车夫指着这条大路的尽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就是了。”话音刚落，他拉起车就逃之夭夭，仿佛生怕与国党扯上一点联系。
傅始盯着这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路，心里漫上绝望：“为什么我到了这里面来都还要走这么长的路！我这四年除了体考从没运动过！这怎么走，怎么走？这么长，少说三公里！”
周而看着傅始气得涨红的脸，失笑道：“行，那你待在这里等我吧。我去。”
望着周而离去的背影，傅始杵在原地，心里颇不是滋味儿。这路对他来讲确实远了些，但独自一人待在这里，总觉得不是很安生……心里也不大过得去。
他咬咬牙，手一攥，跟上去了。
听那车夫的语气，他实在不放心周而独身前往。
在正式进入大道之前，还有一段在城中的路程。傅始一边提速追赶着不远处的周而，一边不忘欣赏着只能在历史书里见到的中国近代的街景。
蓦地一幢洋房就这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傅始心里忍不住咂摸着，嚯，这得是个大户人家吧，这么大的小洋楼……嗬，还带个花园呢！
花园里的石凳上坐着个男孩，正画着画，傅始就这么透过铁大门的缝隙和男孩对上视线。
傅始的视力很好，从小到大没戴过眼睛。他看见这男孩长得十分乖巧，头发软软地贴在头上和脖子上，正眨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看着他，末了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而那挺翘的鼻梁，略薄的嘴唇，无不彰显着这个男孩日后定会出落成一个俊朗的青年。
傅始登时一阵阵地心软。
他忍不住停留在铁门前，和男孩进行着眼神交流。
男孩也对这个陌生的大哥哥很感兴趣。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大门这儿走来。
周而早便注意到傅始跟了上来，这会儿却半天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他回头，瞧见傅始已经和那个男孩贴在了一起。
周而脚步间略有迟疑，最终还是走到二人身边。
他站定在傅始身侧，也埋头看向那个男孩。
眼神中瞬间流淌出溺人的柔情来。
傅始见了，打趣他：“你也觉得这个孩子很乖吧？”
周而点头道：“很乖。”
还没等傅始和男孩说上话，院子的另一头就传来一位少年的呼喊声。他唤那男孩叫做钟灵。
周而似乎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拉上傅始的手：“走吧，应该是他家里人来找他了。”
而被唤作钟灵的男孩听见少年喊他后，立刻将门口两个哥哥抛之脑后，奔着声源去了。
傅始只能抱憾离开。
前往练兵场的大道上沿路种满了白杨树。傅始想起曾经的一篇课文，《白杨礼赞》。杨树似乎总是象征着坚韧与挺拔，就像士兵一样。
路很长，可能不止三公里。
傅始不知道该和前方缓慢走着的人说些什么。
周而在刚才看见小男孩之后总有些莫名安静，但细要说哪里不对劲，也没有。周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鞋底与路面碰撞的哒哒声，和风挂过白杨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他想，本来二人也不是能敞开心扉畅聊的关系吧。
傅始正神游天外，想着该找个话题打破这诡异又好像不是那么不合常理的氛围，压根没注意脚下，就见前方周而停下脚步，转身，嘴角抽搐着。
傅始非常不解：“？？？”
周而的眼珠缓缓下滑，看向了他脚底。
傅始顺着他的眼神往下一坠，就见一摊黑色被抹开，在他脚下绚烂绽放着。
周而眼神闪了闪，颇为尴尬的咳了一声：“那什么，忘了提醒你，这路上有驴的…嗯，排泄物。”
傅始：“……”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有了傅始不幸踩到不明物体的一环节后，方才莫名安静的氛围终于缓解，傅始一路骂骂咧咧，脚不停在地上摩擦着，不知不觉间就跟着周而到了练兵场。
他伸了个懒腰，竟觉得这段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兵场周围种了一圈白杨作为围栏，从树干之间的间隙可以看到男人们在沙地上舞刀练拳的身影。
傅始故意放轻放慢脚步，牵着周而的衣角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兵场右方。
人散漫地分布在沙地四周，做的事并不整齐。有人在练枪，有人在格斗，还有人在角落里乘凉。
身上的衣服也是千奇百怪。一些人身着麻衣，头系白巾。分明是萧瑟的秋天，另外一群人却像刚从农田里干活归来一样，赤/裸着上身，将衣服绑在腰间，像是丝毫不觉得冷。
这怎么看都不该是一支即将上战场的队伍。
这是傅始的第一印象。
“太奇怪了，这些人也太随便了吧…这真的是要去抗日吗？”傅始偏头问周而。
周而不答，只是眉目凝重地抿了抿唇。
傅始见周而半天不回答，用胳膊肘往身右侧怼了怼。二人身高相仿，他却不知周而什么时候成了双手抱胸的姿势。于是这一肘直冲着周而的腰去了。
周而身子一颤，脚下意识的一动，结果没站稳，向一旁倒去。
倒下的前一秒，傅始及时伸出手拉住他，却因为不太稳的底盘，被周而带着一起摔到地上。
“嘭——”
两人就这么成功以一个非常不雅的姿势倒在一起。
傅始脑袋咚的一下撞上周而胸膛，撞得身上人发出一声痛呼。
他连忙撑着手臂从地上爬起来，“抱歉抱歉，没事吧？”
周而扶着脑袋坐起身，满脸哀怨。
傅始心知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曲起手指抵在唇边，心虚地咳了两声，率先站起身，向周而递出一只手。
周而手臂瑟缩两下，似乎有些犹豫。
傅始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一把捞上去，抓住人站起来。
待周而摇摇晃晃起身后，傅始装模作样地绕着白杨树围成的练兵场走了几圈，
“诶，不对啊？”装模作样的傅始没想到的是自己真的看出了其中蹊跷之处。
周而配合地流露出不解。
傅始心想自己终于赶在周而前面推敲出一点不对劲来，语气里都染上得意：“你不觉得，这里面的人太多了吗？”
“嗯？”
“哎，也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这既然是打仗，那多多少少会有些伤亡对不对？但你看啊，这里面袒胸露乳的，身上半点伤都没有，还特别有精气神，这很显然不对啊。”傅始边说边指了几个离他们近的人，周而顺着转过头去看，发现正是他们刚来时最先注意到的几个。但那时的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咳咳，总结，这根本不像是战争时期该有的样子。相反，这反而是休战时期才有的状态。”说到最后，傅始还非常赞同自己想法似的点了点头。
周而盯着那几个人了看，半晌，嘴里吐出一句：“万一，是还没有开战呢？”
傅始脚下一个趔趄。
“照村子里那个女人的话来说，”周而话音拖得有些长，“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被抢来充军的，没有什么作战经验，直接拉上前线也没用。”
“他们也需要训练后才能上战场吧。”
傅始早已转过身，干笑两声，道：“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二人进不去，只能在外面观望。
看得差不多了，往回走的路上，二人又陷入那种莫名的沉默。
半晌，周而偏过头，看着他，开口道，“你是法学生吗？还是医学生。”
傅始没想到周而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神色还有些呆愣，“我是法学生。怎么了？”
周而又转过头去：“你的观察力很敏锐。能看到这些细节，是很棒的。”
这份夸赞显然有些始料未及。傅始红透了耳尖，声音都变低了：“是，是吗。谢谢。”
身侧传来一声轻笑，好似贴在耳畔。傅始感觉面上更热了。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傅始思忖片刻，道：“回村子里那户人家看看吧。现在我们接触到的重要人物只有他们，我想再旁侧敲击一下，看会不会有更多线索。”
周而点点头：“好，旁侧敲击。”
二人一来一去，耽误了许久。傅始进来的时候是近中午，现下已经薄暮，天色渐晚，天边都泛起一层层蓝色。
周而又恢复了初见时气定神闲的模样，淡淡望着步伐加快朝村长家前去的傅始，也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傅始从后院绕到正门，刚好和从大门走出的疑似村长打了个照面。
他清了清嗓，一边快速在脑子里构建着腹稿，一边放慢脚步缓缓迎上去，却被人抢先一步。
傅始瞪着眼睛望向那个捷足先登的周而，耳睁睁听着他开口就来了一句：“打扰了。我和朋友是外地人，逃难逃到这里来的，对咱们这儿的情况不很熟悉。您……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村长个子挺拔，身形健阔，面容硬朗帅气：“嗐，咱这些人也没什么机会去打听什么。说来倒巧，我前不久正在蓉城的军队里当职，向组织里递交了探亲申请才能回来的。”
傅始很快觉出不对劲来。
照周而的话说，也许梦主的愿望只是一家人能够平安。眼前的村长会递交探亲申请，便说明他很肯定家里人一定还在。但在这个乱世，谁能够保证呢？
否则，正常人都会事先写封信吧。
显然周而也是这么想的。道了谢，他就向傅始走来。
傅始能看见周而面上的表情复杂，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怅然。
大概是对这些人们的怜悯。傅始心想。
他问道：“怎么样？”
周而：“不能完全排除他是梦主的可能性。有可能，是他希望家中的人平平安安，于是这些人真如他所愿平平安安。他当然可以毫无芥蒂地赶回来。”
身旁的人不住点头。
“但……”
“怎么了？”
周而凝眸，陷入沉思，“应该是家里人希望战场上的人平安更多吧。”
傅始正了正神色，反驳他道：“为什么呢？一家人总是会互相担心的，没有哪一方必须更多的道理。不过，你的怀疑也不是完全没意义。我想我们也可以关注一下他的妻子。”
周而笑看着他，眉眼弯弯，“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士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