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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繁灼 ...

  •   据说,如果一个灵魂一直无依无靠,便很快就会消散。

      他在风雨里走了很多年,不论回头还是向前走,视野里只有灰色的雨幕。
      这是一座雨城。一年四季,人们依偎在积雨云的怀里。上帝慷慨地给予他们洗礼,所以雨后的城市总是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清香。

      雨还在下。他找到一把干净的长椅,躺下。
      他没有伞。只能任由雨水打湿身体,从额角、从小臂、从脚踝上流下去。

      人们总爱撑伞。看来他是这个城市里最干净的人。

      但是走得太久了,多少也会累。
      再次被淋得湿透时,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逐渐透明。

      他也会消散吗。
      离开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那里也经常下雨吗。

      身体在发凉,意识也逐渐混沌。雨水打湿他的眼角,世界扭曲在一起,变成了一块色迹斑驳的水渍。

      世界的尽头有阳光吗。
      记忆的最后一瞬,他体会到了久违的失重感,仿佛在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不断地下坠。

      然后被什么兜住。
      像错觉。

      ——

      醒来的时候,眼睛是刺痛的。

      他花了很久才适应过来,然后发现刺目的源头是阳光。
      他真的来到世界尽头了吗。

      “你醒了。”
      有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面包和一杯牛奶。

      记忆被打开,汹涌如潮的食欲扑面而来。
      他狼吞虎咽地填满肚子。那是一种风也无法企及的满足感。

      那人坐在旁边,斜支着头,看着他笑。
      他擦了擦嘴,问:“你是天使吗?”
      这是天堂的食物吗。
      那人哈哈大笑:“我不是天使。我叫白回。”
      白回。
      是个人名。
      原来自己还没有消散。所以,是被白回救了么。

      他对着遥远的天空眯了眯眼:“这里为什么有阳光?”
      白回说:“因为现在是晴天。”
      “雨天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这个消息让他感到开心。他不喜欢雨天,快要下雨的山谷就将他赶了出去。

      他四处张望,发现这里像一个花园。
      有长势旺盛的植物,铺着青石砖的小路,还有舒适的吊床。
      从吊床上跳下来,他绕过青石路,拐角处有一尊高贵洁白的阿帕忒像。
      再向另一边望去,翠色欲滴的珊瑚藤爬满拱门,繁密的枝叶间,隐约露出白色的大理石柱。

      阳光从发间跳落,他小心地将它接住。
      “这里像天堂啊。”

      白回跟在他后面,闻言又笑了。
      “这里是我的乐园。”
      白回的乐园。

      他突然在纷扰的世间,找到了一个有如神邸的地方。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容身之处。

      “我……可以住进来吗?”
      白回怔了怔,看向他。
      “没地方去了么。”
      “是的。”
      “应该可以吧,”白回说,“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高兴地说:“我叫楚白!”
      “哪个楚,哪个白?”
      他犯了难,想了很久:“唔……楚白的楚,楚白的白。”
      白回笑了。他拿了一根树枝在泥土里写:“是这个楚么。”
      “是的!”
      “这个白?”
      “没错!”

      他成了乐园里唯一的住客。
      当风拂过树梢的时候,他拨开灌木丛,钻出青石路。

      不远处,立着一排栅栏。
      他问白回:“乐园也有尽头吗?”
      白回:“有的。”
      他走过去,想要把手伸出去。
      白回阻止了他。
      “不要这样,”白回说,“外面没有阳光。”
      他犹豫了,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这里有高远的天空,却没有辽阔的地域。
      他问:“那世界有尽头吗?”
      白回沉默了一会,才说:“当你走得够远时,就会遇到。”
      “雨天有尽头吗?”
      “有的。”
      “晴天呢?”
      白回笑了:“在这里,没有。”
      他高兴地说:“我喜欢这里。”

      “回去吧,”白回指了指身后,“不要在尽头待太久。”
      他点点头,转身的时候,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木栅栏。

      一瞬间。
      熟悉的刺痛钻入骨髓,肆意地挑弄神经,像是经久未偿的债,汹涌得要讨个说法。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痉挛起来,双腿突然使不上气力,缓缓蹲下。
      额角流下冷汗,下唇被死死咬着。他感受到一股温热从手臂上流下来,滴落在草坪上。

      是血。
      是他童年未曾愈合的伤,经过那么长的岁月发酵,在这一刻喷发出来。
      他以为他已经好了。
      原来连疤都没有长出来。

      “楚白?”
      走在前面的白回回过头,看见这副场景后,眉心微皱。

      鲜红的血不断地流下来,草尖已经被染透,泛着诡谲妖魅的光。
      那里阳光照不透。
      他在白回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想要往前迈一步,却陡然失力,向后跌入白回怀里。
      他抓着白回的袖子,连瞳孔都变得透明。

      “我是长着伤痕的怪物吗?”
      “不是。”

      白回架起他的胳膊,把人往吊床拖。
      “可是……它还留着……那扇白桦木门……逃不掉……”
      他开始嘟囔一些没头没尾的字眼,声音发着细微的抖,像被上帝轻轻倒掉的沙。
      “治不好了……我……会……”
      白回:“谁说治不好的。”

      刹那间,一种极度的恐惧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就变得茫然,定定地望着白回。
      白回说:“我能治好。”

      手臂上的伤,是一条极长的划痕。
      白回用阳光为他疗伤,露水清洗,清风作喷雾,光明是纱布。

      “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嗯?”

      他抬起头,认真地望着白回。
      阳光从发梢打落浅浅的灰影,但白回的眼依然明亮,像只能容纳一盏灯火的幽海。
      他的脸映在灯里。

      白回送了他一块面包,一杯牛奶,一个乐园和一场治愈。
      他理应回报。
      回报什么呢?

      想起春风吹动丁香花的时候,妈妈将脸埋在花里。
      于是,他扶着白回的肩,回赠他一个吻。

      后来,白回告诉他,亲吻代表喜欢和爱,不能随意送出去。
      他眨了眨眼:“可是我很喜欢你啊。”
      白回笑了笑,揉着他的脑袋,没再说话。

      阳光变得旺盛的时候,白回从木屋里拿出了一块白色的方体。
      “这是什么?”
      他凑过去,问。
      “这是肥皂。”
      白回把它放在树桩上,细细剁碎了,泡在水里。
      他又问:“你在做什么?”

      白回笑了:“织梦。”
      “梦?”
      “梦是美好的代名词。生活不如意的时候,人们会通过做梦来逃避。”
      他想了想,认真地摇摇头:“我不需要梦。”
      白回的动作短暂地顿了一下,很快又自然地说:“你会需要的。”
      他不信。趴在旁边看白回织梦。

      只见树枝在杯子里搅动,碎沫逐渐溶解。白回拿来一个漂亮的瓶子,把水倒进去。
      “织好了?”
      白回摇摇头。又将一根带孔的棒棍放进水里,拿出来,递到他的面前。

      “吹一下。”白回说。
      他鼓起腮帮吹气,沾着晶莹水珠的小孔前端竟鼓起一个透明的球。然后越胀越大,脱离棒棍,独立地飘起来。
      他欣喜地哇了一声,问:“这是什么?”
      “这是泡泡,”白回挥了挥手里的棒棍,又一个泡泡飞了出来,“它在太阳底下有颜色。你可以用它造梦。”
      他抬起头,认真观察那些泡泡。

      跟白回说的一样。那些圆滚滚的精灵们,身体泛着彩色,薄薄的水膜流动着明亮的阳光。
      “好漂亮。”
      他问:“我能在里面造出一个乐园吗?”
      白回摸着他的脑袋:“尽你所想。”

      “那没有阳光的时候呢?”
      “那就闭上眼睛,用黑暗造梦。”
      他害怕地缩起来:“我讨厌黑暗。”
      然后苦着脸说:“这该怎么办啊。”

      白回说,可以用柔软的面包想象一座城堡。
      那天晚上,他在棉花糖上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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