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场暑雨》苭甜

26、枯叶从高空坠落 晴天里的向

　　晏姝愣了一下，看向他时已经转过了视线，像是随口说出的话，越是这样，越在乎。

　　天色已晚，世界蒙上了一层黑布，少年头顶却满是星光，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抬头便能看见繁星跟随着他的脚步。

　　她思量了一会儿，开口时满不在乎：“别的女生送给你的，就是最好的夸赞。”

　　毕竟大家现在都是高中生，谁又舍得花大笔钱在另一个人身上，八千块晏姝连想都不敢想。

　　夏年隅冷酷的转过头，声音更加冷冽，甚至含有极为不满的嘲讽：“谁跟你说是别人送的？”

　　质问的语气让晏姝有些无措，确实没有人说过那块手表是别人送的，那之前李嘉沫拿着盒子交给洛沈赋的不是礼物吗？

　　她顺着问：“那是哪儿来的？”

　　夏年隅冷哼了声，“自己买的。”

　　空气变得舒松透着凉爽，晏姝讶异地说：“你哪儿来那么多钱？”

　　在她的认知里，八千块对夏年隅虽然不算大事，但要花这么多钱去买一块手表，必须要争得夏姨的同意才行，他们家在金钱方面管得很严，从不计较穿着打扮，更不会去买一些奢侈品，即便夏年隅要买，也得先报备才行。

　　晏姝并不觉得他花得会是父母的钱，他向来尊重父母，尊重他们的理念，更不会开口花他们的钱买一块奢侈的手表，夏姨他们肯定是不会允许的。

　　夏年隅看着前方，他们绕了一圈回家，斜对面街角的灯光从他眼前穿过，他的眼睛微眯，侧脸柔和自然。

　　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解释，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不驯：“你以为我去网吧打比赛是为了什么？”

　　去网吧打比赛这件事洛沈赋和李嘉沫都有说过，只要比赛赢了可以得到奖金，至于数目都是随机，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当时她觉得是夏年隅缺钱，没想到是为了买手表才逃晚自习，说起来，目的是好的，并没有单纯是为了去玩。

　　晏姝知道是自己之前误会了他，低头见他左手手腕上空落落的，买了之后似乎也没见他怎么戴过，兴许也是觉得太过张扬了吧，毕竟对于学生来说确实显得高调了。

　　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晏姝犹豫着在他开门的瞬间，清晰明了且真诚地说道：“其实我觉得还是你戴着最好看。”

　　说完不等少年回头，她就将门打开躲了进去，靠在门上深深呼一口气，随即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脸上的红晕像极了傍晚时分见到的晚霞。

　　没过几天，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不出所料的是晏姝物理成绩果然没拿到高分，总分加起来六百七十二，理综只有化学上了九十分。

　　她考完就大概预估过自己成绩，当成绩出来时也没太大反应。

　　还有不出所料的就是夏年隅的成绩，稳稳站在第一名的位置，总分七百三十二，不仅仅是在班上，也是全校第一名。

　　晏姝跟爷爷奶奶说了成绩的事，他们都很满意的笑着，嘴上还夸赞道：“我孙女就是全方面都优秀，学习上完全不用我们操心。”

　　夸到最后还不忘操心两句：“在学习的过程中也要好好照顾身体啊，别太累了，要是学着压力大就好好放松，我们不会批评你的，做你自己就好。”

　　晏姝听着觉得暖心，眼睛一热差点流泪，怕他们担心找了个借口进房间，看着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缓缓出声：“爸爸，考试成绩出来了，考得还不错，我会接着努力的，你不用担心我。”

　　想了很多话到嘴边都变成了普普通通的聊天，照片中的一家三口是在游乐园里，小女孩的头上戴着可爱的兔耳朵发卡，三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灿烂幸福的笑容。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游乐园人很多，可他们成为了主角，太阳在身后，热烈照耀在他们身上。

　　时间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悄悄走散了，风吹走了，冬天一来，树叶也枯萎了。

　　湾月县的冬天是那种刺骨的冷，不管穿再多衣服，只要出门露出脑袋和手，一阵冷风袭来就能冻得脸僵硬发酸。

　　这天晏姝起得特别早，家里的气氛明显有些压抑，爷爷奶奶不像以往那般笑着，各自心里都怀揣事情，见到晏姝时他们对望一眼，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晏姝背了一个小包，其实里面也没装着什么东西，只是等下要去的地方比较偏僻，背着包要方便些。

　　准备出门的时候爷爷奶奶忍不住走上前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啊，要记得早点回家，我和爷爷在家等着你。”

　　爷爷在后面跟着点头，脸上有些担心。

　　晏姝回头勉强牵起嘴角，“知道了。”

　　一个小时后，晏姝的身影出现在墓地，她的手中抱着一束花，按着记忆往前走，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他站在碑前，垂着头神情伤感，穿着一身黑，面前地上放着新的花，也有早已枯萎的鲜花，已经看不出样子。

　　夏年隅的出现是令晏姝没有想到的，她走过去就被注意到了。

　　他转过头对晏姝的出现并不觉得意外，反而往旁边站了些，给她让出足够的空间。

　　晏姝张口就问：“你来多久了？”

　　“刚来。”

　　淡淡的回应不再冰冷，晏姝点点头，看着面前摆放的东西发自内心的感谢：“奶奶跟我说了，说你每年都会来这里，辛苦了，还有……谢谢。”

　　夏年隅目不转睛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儿，她脸色淡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冷的，面容有些发白，像是一个生病的人，僵硬地站在那里，冷风从她身旁刮过都没有反应，只是呆滞的盯着碑上的照片看了许久。

　　他强忍着情绪，终究没有在此刻爆发，心里更多是止不住的酸涩和无奈。

　　晏姝倾身把花放下，启唇准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慢悠悠出来，字字句句蹦出都变得格外艰难，像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难以呼吸。

　　待到风刮起时，周围的树枝也被吹动，透着萧瑟凄凉。

　　“爸爸，生日快乐。”

　　话开始便是一句真挚的祝福，女孩儿的眼眶随之变红，心脏如同被打开放在人们面前，被他们拿着刀不断刺向最软弱的地方，太痛，痛到难以言喻，再看时满是悲哀。

　　一旁的夏年隅静静听着，在她说话的瞬间，心里的怒火消散了，油然而生的满是心疼。

　　“爸，对不起，过了这么久才回来看你，当初离开的太突然，我都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也不想离开，但那是妈妈的决定，我没有办法反驳，也不能反抗，我知道你很爱我们，我也知道你一定不会怪我们……”

　　女孩儿不可控的抽噎了一下，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眼角不断滑落，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水晶掉落在地上，滚烫的摔成碎片。

　　早已枯黄的树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被风吹向了天空，任由风向飘摇着，越飞越高，成为了最孤独的灵魂。

　　晏姝压住情绪，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止不住的后悔：“爸爸，我很想你，妈妈也很想你，离开后我每晚都会想念您，我会想要是当时我没有硬拉着你出门，是不是就不会出现那场车祸，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只有我留了下来，如果……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会和之前一样幸福，我知道妈妈工作很累，她常常很晚回家，有时候直接住在公司里，如果您看得到，您要好好保护她，我也会好好保护妈妈，妈妈真的很爱你，有时候我进妈妈房间，总是能够看到枕头上留下的泪痕，我们都很想你，你过得好吗？”

　　很长的一段话，晏姝喘着气说完，泪水划过的痕迹被风吹干，凝结在脸上，又不断被冲洗，反反复复，痛苦又麻木。

　　车祸那年晏姝才十二岁，爸爸也跟夏叔叔一样，工作太过忙碌，经常回不了家，他们仍然过得很幸福，那时的王女士并不像现在这样，她以前很温柔，在爸爸面前是小娇妻，在孩子面前是慈母，从来不会打骂。

　　转折发生在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即将升初中的晏姝好不容易见到爸爸回来，黏着他带自己出去玩，夏季雨水多，总是暴雨成灾。

　　对于孩子来说想要出去玩的心风雨无阻，那天雨大得哪怕人面对面站着也看不清对方，狂风袭卷着树木，路边的榕树被吹得摇摇欲坠。

　　晏爸爸拗不过孩子，最后无奈同意答应了去室内游乐园玩，那天是工作日，也是爸爸妈妈的结婚纪念日，王女士在公司上班，晚上他们打算在家里自己做饭过个温馨的纪念日，原本是欢欢喜喜的一天。

　　车行驶在公路上，雨刮器不停运作着，依旧看不到前面的情况，晏姝爸爸车速不快，他们一路上几乎都是直行，偏偏就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辆货车从左边行驶出来，直直撞上了晏爸爸的车。

　　晏姝年纪太小，根本来不及反应，当时只觉得大脑太过沉重，前面挡风玻璃也被撞碎了，玻璃碎片飞了出来，很小，根本没有办法捕捉，那瞬间，时间仿佛放慢了，画面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她却什么也没看清。

　　晕倒之前，她只模糊的看见一道身影盖住了她，鼻息间传来的是爸爸那天喷的香水味，很好闻，像晴天里的向日葵。

　　风渐渐停了，世界依旧寒冷，枯叶缓缓从高空飘落在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人知道它摔得有多痛。

　　晏姝哭泣渐渐停止，心里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哭累了，而她还在想念着。

　　身旁的少年一直没说话，沉默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儿，双手无力放在两边。

　　他们站了许久，久到肢体麻木，久到忘记时间，世界异常安静，没有一个人打破这份安静，像一块易碎的玻璃，一碰即碎。

　　晏姝转头看向夏年隅的那一刻，少年神色凝住，见到了女孩儿无助的眼神，他的身体轮不到大脑的支配，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他想那样做，也真的那样做了。

　　手臂一捞，女孩儿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拥入怀中，她身体太软，软到夏年隅怕自己力气太大弄疼她。也很冷，冷到夏年隅担心她生病。

　　于是他埋下头，靠在女孩肩上，单手改成双手，将女孩儿全部包围，不留任何缝隙。

　　过了好一会儿，晏姝的抽泣声越来越小，渐渐停止，他才终于开口：“爸爸听到了，别哭，他在看，他还在爱着你，你要好好生活，我们都不会忘了他，我……我们会替他好好爱你，你永远不会缺人爱，我用生命起誓，小鼹鼠最听话，会有很多人爱你。”

　　声音不急不缓，在他的怀中，晏姝跟着他的声音开始平息下来，即使心仍旧酸涩疼痛，而在那个时间里，温暖和爱意包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