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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裴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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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儿跳下马车,追在锦衣卫后面大喊。
“大人,有人在喊你?”一位缇骑道。
裴序也听见了,勒马渐渐停住,他侧身回首,等箐儿上前来,才问道:“姑娘方从燕平出来?”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的指挥使,面部轮廓却如女子般柔美,声音也天然的温柔,带些微微沙哑的质感。
这种表面的无害以及亲和感,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身份,对他放松警惕。
箐儿道了声是,柔柔跪倒在众人跟前,“求九公子为奴婢做主!”
裴序让马儿上前,前蹄距离箐儿不过三尺远,轻轻一抬脚就能踢到她。
前方一团巨大的阴影罩下来,箐儿小心抬头,见裴九公子居高临下的姿态,见一张极为苍白的面容,一双漠然空泛的眼眸——裴序的左眼眼眸尚且正常,而右眼则是一只毫无生气的义眼,瞳孔的颜色比左眼略浅一些,似琉璃又似玛瑙。
对上视线那一刻,她忽有一种被不像活物也不像死物的东西盯上了的感觉,这种感受让她脊背上的汗毛都根根竖立起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往后挪几下,便听到裴序开口了。
他眼睑半垂,漫不经心地垂眸看来,语气却一成不变的温和,“不知姑娘受了何冤屈,说来听听。”
箐儿抑制住想要起身逃跑的冲动,伏在地上说道:“九公子,奴婢是盛家的人,以前在盛二太太身边伺候,后来二姑娘抢了三姑娘的婚事,要代替三姑娘嫁到这燕平来。二太太心疼二姑娘身边无人伺候,好心将奴婢陪嫁过来。”
“谁知二姑娘方一成为燕王妃,便不将盛家看在眼里了,暗地里更是数次非议大太太和三姑娘!奴婢不过帮大太太和三姑娘说过几次话,便被王妃记恨上了,这两年奴婢尽心尽力伺候,却受尽王妃苛待,如今王妃更是不顾盛府的颜面,竟将奴婢赶出了王府!”
她不管青红皂白,只是在泄愤,发狠般地说着,面目狰狞,“明明这一切,都是王妃抢了三姑娘得来的!”
眼前的裴九公子是大太太的嫡亲弟弟,三姑娘的嫡亲小舅舅。
以前还在金陵时,箐儿听说过一件事,当初还未出嫁的王妃因为嫉妒,刻意在三姑娘跟前搬弄淮安侯世子的是非——淮安侯世子是三姑娘的未婚夫。
淮安侯世子直呼王妃冤枉他,三姑娘与王妃向来不和,自然更相信自家未婚夫的话。
大家都在说这个盛家庶出的二姑娘嫉妒嫡妹的好婚事,在想方设法搅黄嫡妹的这门婚事。
彼时裴九公子年纪轻轻,已身居高位。他来盛府,听大太太说了这件事,道自己认识位宫里出来的嬷嬷,可帮着调教一下不听话的庶女。大太太含笑答应。
第二日,王妃便不得不跟着他离开了盛府。
半个月后箐儿才再次见到她,却见她双目无神,人瘦了一大圈,像一朵海棠花褪色凋零。
到底是多么厉害的嬷嬷,把一个生动的姑娘折磨成这个样子。裴九公子定是在为大太太和三姑娘出气呢。
箐儿是这样想的,便以为如今她借大太太和三姑娘告王妃的状,定会惹裴九公子对王妃越发厌恶。
她自己对付不了王妃,便要拉拢更多高位之人讨厌王妃。
见裴序未有应答,以为是不相信她说的话,便将怀里的卖身文契拿了出来,双手呈递上去,“九公子请看,奴婢名为箐儿,确实为盛府旧人。”顿了顿,又说,“九公子、九公子若不嫌弃,便收了箐儿,箐儿为奴为婢,定伺候好公子!”
她要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身契递出去。
裴序此时才微微笑了一声,“姑娘口中的王妃是何人?”他抬起手,苍白的手指按在刀柄上,缓缓将腰间的绣春刀抽了出来。
箐儿的视线下意识地随着刀身而动,连忙说:“是、是金陵盛府的二姑娘呀!”
“哦,你是说奚儿。”裴序笑着摇头,“你知道奚儿是你家二姑娘,唤她王妃做什么,这二字简直难以入耳。”
箐儿不明白他何以这么问,二姑娘嫁给了燕王,怎么还能像在闺中时那样称呼她。
刀尖徐徐往她身前移动,箐儿颤缩着收回了手臂,将身契塞回怀中,连滚带爬往后逃跑。
裴大人突然要处置一个人,旁的缇骑都不敢出声劝阻,甚至帮他拦住箐儿去路。
箐儿倒在地上,仰面看着裴序越走越近,惊惶地摇着头,“不不要,我做错了什么……”
裴序拿刀尖轻轻拍了她的脸,柔声道:“姑娘放心,我不会害你的性命。姑娘快把舌头伸出来,我要割你的舌头了。”
他在马背上,微微倾身靠过来,偏头浅笑着,左眼仿佛温柔,右眼一片死寂。
刀尖已不容分说地划开了她的唇角,豁开了一道血流不止的口子。
不是在开玩笑。竟然不是在开玩笑。
箐儿双眼绝望地瞪大,满脸涕泗横流,混着腥甜的血水流入口中,她向一旁爬去躲开刀尖,跪在地上朝着这月下的恶鬼磕头,因疼痛含糊不清地说着:“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喊二姑娘王妃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饶了我,没了舌头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求求你饶了我……”
裴序面上并未有不耐,见她求饶的模样反而越发有了兴致,干脆翻身下了马,提着刀踱步到箐儿跟前,周边的人制住箐儿,让她仰面躺在地上,方便裴序动刑。她口中吐着血水,被裴序踩住肩膀,他嘴角勾着浅笑,正提刀刺下去——
“锦衣卫的兄弟们何时到的燕平?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不远处忽有一道高亮的声音传来。
身边一位缇骑大着胆子拦住了裴序的刀刃,“大人,燕王的人来了,这时还是不要弄出人命。”
刀尖都快伸入箐儿的口中了,裴序轻轻啧声,遗憾地抬手收刀,转身迎向来人。
箐儿劫后余生,大口大口喘气,然而血水涌入喉间,让她对着地面痛苦地干呕起来。
众缇骑已远远走开了,与无意救了她的卢晟寒暄了起来。她雇来的车夫这时小心跑过来,将她带回了车上。
车夫来不及安抚箐儿两句话,连忙驾马逃离此地。
等确保锦衣卫不会追上来,车夫这才说道:“姑娘,你嘴上还流血吗,附近有个镇,要不要进去找个医馆?”
箐儿方才为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闻言忙摇头说不要,“快跑快跑,不要停下。”
车夫叹了一口气,沉默着赶马车。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方才你同那些缇骑老爷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听起来你也是命苦,但好在你已经是自由身,王妃娘娘将你赶了出来,也将你的卖身文契还给你了。你不想办法脱了奴籍,还要将身契送出去给人为奴为婢,姑娘这是在犯傻啊。”
箐儿抱膝坐在角落,闻言摇了摇头,口中喃喃:“不是的不是的,王妃没有说过大太太和三姑娘的坏话,都是我在撒谎,我不应该这么对王妃,不是,是二姑娘,不能说王妃这两个字……”
“姑娘,你说什么?”
箐儿的双眼呆滞无神,越发空洞茫然。她张开嘴角,不顾伤口的疼痛,说道:“我只是不习惯,不习惯不给人当奴婢。”
车夫这回听清楚了,质朴地说着,“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总有一天会习惯的。”
卢晟眼风轻轻扫过早已跑远的马车,不问方才发生了什么,抱拳向锦衣卫笑着,打破了肃杀的氛围,“诸位的口风真是严实,若非在这附近巡逻的军士瞧见了兄弟们的仪仗,王爷此时还不知裴大人大驾光临呢。”
裴序的笑容依旧半真半假,“燕王真是治军有方。这蓟北之地幅员辽阔,我们还未踏入燕平境内,王爷都得到消息了。”
卢晟哈哈笑道:“裴大人真是过誉了。锦衣卫的兄弟们常在御前行走,不常来前线,你们兴许不知道,咱们王爷守这大梁国门,不可有丝毫懈怠。王爷不过是怕有些没上过战场的嫩秧子,在这荒郊野岭的被外族探马的给误劈了,咱们才盯得紧了点!”
“你说谁是嫩秧子!”一位缇骑终于忍不住怒声道。
两边都在阴阳怪气。卢晟疑惑问:“这位兄弟你急什么,又没说你。”他身后严阵以待的燕王亲兵发出阵阵嗤笑。
“你!”几位缇骑正欲拔刀向前。
裴序抬了下手,让手下退下。他似笑非笑,轻声道:“卢将军好口才。燕平重地,自是燕王辖下,不过本官此番前来,是奉的密旨来此地捉拿朝廷要犯,这才未漏出风声。上命差遣,想必王爷能够体谅。”
“竟是如此!”卢晟的神情顷刻变得肃然,眼中不乏惊讶,表现得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招来一位下属附耳几句,令他速速回去禀告燕王。
裴序端量着对面人们的反应,眼尾轻轻一挑,“燕平关防密不透风,怎么竟让一位要犯逃了进去?莫不是燕王殿下有意为之……”
“裴大人慎言!”卢晟忿然的表情不似作假,“王爷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鉴,裴大人何以作此污蔑!”他看向裴序,目光如炬,“至于要犯如何潜入了燕平,此事蹊跷不已。若王爷早知此事,必会亲自督办,给朝廷一个交代,何须裴大人千里迢迢从金陵赶来,而我们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听到?倒是裴大人,凭什么断定罪犯就是逃来了这里?”
裴序的手指缓缓抚上腰间的绣春刀,笑道:“卢将军的意思,是以为金陵刻意栽赃陷害,要将我等拦截在燕平之外了?”
他提到金陵,卢晟只得忍下怒意,语气生硬道:“裴大人奉圣谕前来办案,我等自当全力配合。”
这夜燕王得到消息,指示卢晟辅助锦衣卫捉拿要犯,先商量对策,两方配合好,按章程行事。他仍在靖北大营,次日尽早赶回,亲自督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