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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箐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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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范夫人听了,只好礼貌笑了两声,奉承道:“臣妇虽到燕平不久,却也颇有感触,这里街市之上路不拾遗,百姓可敢安心夜行,都是因有王爷在,燕平才安定太平。但娘娘总归是不一样的,王爷太过爱惜娘娘,才想排除娘娘身边哪怕一丝丝的隐患呐。王爷待娘娘的心意,真是令臣妇艳羡。”
王妃幕篱下的神情滞了滞,这话说的,可谓是完全颠倒了黑白。范夫人这口才不去说书可惜了,若她真心爱着燕王,定因她这番话高兴得不得了。
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王妃装作惊喜娇羞的样子嗔了一句,“范夫人真会说笑!”
不过她有句话说得倒没错,这些年燕王亲身镇守在靖北大营,夙兴夜寐,片刻不敢懈怠,才有瓦剌数年不敢南下,才有燕平的安宁太平。
说着两人步入百物楼一楼茶肆的一处包间内,这回叶秩没跟进去,自觉守在了包间门外。
店家上了清茶,王妃浅酌一口,润了润唇瓣,说道:“前两日那事,本宫还未谢你。”
“臣妇不敢邀功。”范夫人小心注意着王妃的神情,问道,“王妃可还满意?”
没用上那避火图,谈不上满不满意。
以后也用不上。
房事应该是世上最累人的一件事,夜里她受燕王摆布,几乎没有冷静思考的时候,后半夜少有清醒,根本就没有想起要用避火图上的姿势受孕。
紧接着便做了可怕的梦,王妃得知了未来的死局后,不想在离开之前与燕王有额外的牵连,就不惦记生孩子了。
还好梦里话本中她在“暴毙”之前都没有怀孕!
见王妃沉默不语,范夫人内心揣揣,她今日是有事要求王妃的,不然不会一见到王妃从车上下来就去请安了!
王妃抽回思绪,笑了笑说:“没有不满意,只是此事……你知道的,不便明说。”她缓缓低下头,帕子掖在唇边,声音渐渐轻不可闻,“范夫人有没有一些、咳咳、一些教导房中之道的……”
范夫人以为自己听岔了,下意识啊了一声。王妃却轻轻抬眉递了一眼过去,范夫人一瞬被美色迷花了眼,忙道:“王妃需要,臣妇自当效力。”
说来惭愧,这类不正经的书她可是有许多珍藏。王妃要这个做什么,是想在房中之术上和王爷一起下下功夫……咳咳,小夫妻恩恩爱爱如胶似漆,多羞涩啊,年轻真好啊……
王妃顶着范夫人那略带揶揄的眼神,掩饰般饮了口清茶。范夫人定是误会了,她没别的心思,只是那夜突然觉得男女房事也颇有学问,而她不愿继续在这件事上受燕王摆布了。
自从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会死在燕王手里,王妃心底的不安全感越发加深,认为与王爷有关的任何事都要慎之又慎。
此事上她不想一知半解,觉得还是要细细了解一下。
出嫁之前,娘家没有人教过她这方面的事,王府中身边的女性长辈也仅有余嬷嬷一人,这种事当然不能请教她。
最终还是拜托了赠来避火图的范夫人。
此事不好多言,范夫人只管连声应下,转而说道:“听闻王府上有一位医官,擅风寒之症,不巧臣妇夫君昨日染了风寒,臣妇想从王妃这儿求一副药。”
王妃关心道:“大夏天的也能染上风寒?郑大人可还好?”
范夫人勉强道:“若赶明儿还不能吃上王府的药……”
她突然有些拉不下脸来,姓郑的前日从王府回来便闹着要染病,接连两晚不回房睡觉,在院子里给自己一盆接一盆地浇凉水,奈何身体壮若牛,至今没染上风寒,在家中哀嚎若锦衣卫找上门来,发现他是在装病怎么办。
郑大人明显不是什么好官,范夫人也自认不是什么规劝夫君做好事的贤妻,夫妇俩在家里窃窃图谋了一番,后来想出一个法子,求王府赐药下来,届时锦衣卫看到王府赐药,也就不得不相信他是真病了。
说白了,就是想要借燕王府的势避过这次锦衣卫的监察。
范夫人本来还有点犹豫,谁知突然在百物楼碰见了王妃,索性将请求说了出来。
王妃一惊,“病得这般严重?只是要药么,不如让王医官亲自跑一趟?”
“不不,”范夫人忙摆手道,“唯求王府赐下药来,包治此病的。”
王妃心中狐疑,她身为燕王府的女主子,倒是有赐药的权力。不过范夫人的夫君是燕平按察使,按察使求王府赐药……难不成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她干脆唤叶秩进来,给他交代了一遍。
“叶指挥使觉得依郑大人的病情,府上王医官能否开出对症的药来?”
燕王在燕平各官员府上都安插了眼线,叶秩是统制这方面的总指挥使。王妃误打误撞,算是问对了人。
叶秩知晓按察使在装病,他夹在两头为难,决心装病已是开罪了锦衣卫,求王府庇护倒也无可厚非,王府这边也正好趁此机会捏住他。
王爷此前交代过,燕平上的官员若不能管住自己的嘴,该杀便杀,有些贪生怕死的,哪怕只有一点用处,该拉拢也要拉拢。
他道:“回娘娘的话,王医官医术精湛,自然能治郑大人的病。”
王妃见他并没有反对的意思,道:“如此,这事便交由你去做,今日回了府,令医官开药,你亲自送到范夫人府上去。”
叶秩领命退下。范夫人起身,要对着王妃行礼:“谢娘娘垂怜,臣妇感激涕零!”
王妃扶住她的手臂,要她不要多礼,“只是吩咐一句话的事儿,范夫人何至于。”再说,她这个王妃窝囊得很,也是看燕王派来监视她的人没有反对的意思,才敢答应她的。
范夫人离开不久,负责百物楼货物流动的陈掌柜便来见她了,王妃这时才知道本应在今日赶到的镖夫路上耽搁了。
“听闻不幸遇到了劫货的人,受了些伤,也递了口信过来,说最迟后日便到了。”这自是燕王替那裴序的奸细寻的理由。
王妃问道:“货物可有损?”
陈掌柜道:“东家放心,货都好着呢。”
王妃这才放心,“今日本是来看货的,我后日再来一趟就是了。”又吩咐荣华去账房取上月账册过来,打算今日看了账再走。
日头升起又落下,王府几人的午饭在百物楼用完,期间又来了数位百物楼的管事掌柜,王妃各个方面一一交代过去。直到暮色四合,她才合上账册,起身回府。
叶秩就这样守了一天,心中惊叹,不禁改变了一些对王妃的看法。
王爷和他们这些王爷的心腹早就知道王妃在王府外经营着大买卖,今日却是他第一次看王妃理事。
怪不得卢晟那家伙昨晚话里话外暗示一定保护好王妃,想必是王爷的授意。不过王妃理事时有条不紊,精明干练,颇有气势,果真与王爷十分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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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儿没想到王妃竟然真的敢将她赶出王府。
今天一大早戴银来到她房里,给了她从燕平离开的路引,以及十两银子,要她赶紧收拾包袱离开王府。
箐儿迟迟不肯动作,便有两个高壮婆子冲她撸袖子,她吓得脸色发白,再一次感受到了王妃的“仗势欺人”,王妃真是一个大大的坏人!话本子中的恶角!
院里大太太送来那两个陪嫁的在一旁磕着瓜子看笑话,压根儿没打算过来帮她说说话。箐儿吸着鼻子,满怀屈辱地收拾起包袱,拿着路引和路费,被戴银和两个婆子押到角门处。
箐儿转头不舍地看着燕王府高高的院墙,戴银在关门之前,还是说了一句,“当初二太太让你我陪嫁过来,却迟迟不肯将身契一并送来,还是王妃费了番口舌,从二太太那里要回了我们的身契。你的那份,我给你夹到路引里头了。箐儿,你好自为之吧。”
箐儿愣了愣,看着王府的门慢慢在她面前合上。
她回过神,颤着手从包袱里面翻出了她的卖身文契。
是她的,是她的……
箐儿将这张泛黄的纸细细抚了几遍,怔怔看了几遍。
她将身契紧紧扣在怀里,震撼之后,便是莫大的迷茫,她从小被卖到盛府,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恢复自由身了。
她慢慢沿着巷子走,见王府的马车转过巷角,护卫司指挥使亲自驾车,里面坐着的自是燕王妃。
箐儿忽然忆起十年前王妃回到盛府时的情形,那时王妃还是个瘦弱的小丫头,有着突兀的大眼睛、凹陷的双颊的伶仃矮小的身形,似乎是和生母刚逃难回来,携着一路的仓皇和风雨来到盛府,跪在地上,殷殷地求大老爷认下她吧。
箐儿最狼狈的时候,都比她那时的处境要好。
二太太早就想看大房笑话,带着她去看热闹,见到那时的王妃,似乎很是怜爱,当着面色冰冷厌恶的大太太道了声,“好可怜的孩子。”招手让箐儿去扶她站起来。
王妃对她轻声道了谢。那时箐儿被卖到盛府不久,身上穿着簇新的衣裳,比王妃更像是盛府的姑娘。
她也曾觉得王妃好可怜。
那是一种施舍般的同情,就像王妃将卖身契施舍给她一样,箐儿想。
她本是二太太的奴婢,这身契回到她手上,二太太就再也没办法牵引她做任何事了。也就是说,以后没人管她了,她要怎么办啊……她一条贱命,命贱的人应该被老老实实拴住脖子。
盛二姑娘原比她还要命贱,她凭什么能甩开脖上的绳索!
箐儿恨恨咬牙,决心回到二太太身边、回金陵告状。
她用了几两银子从西市赁了辆马车,出了燕平,心中憋着一股气,恨不能飞回金陵。行至夜色降临,又给车夫加了些钱,要他日夜兼程,不得休息。
刚吩咐下去,马车忽然慢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姑娘,前头有一群官家人。”他欲将马车行到路边给官差让路。
箐儿不耐道:“这破地方哪儿来的官家人!”
话音方落,一阵低沉的马蹄声从前方临近,传到她耳中,变得越来越急促。车夫惊道:“是锦衣卫!”
锦衣卫?箐儿忙倾身掀开了马车帘子,前方数位红衣缇骑已行至近前,一种森冷的、令人胆颤的威势扑面而来。
为首一人高坐马背之上,身着飞鱼服,腰挂绣春刀,身姿颀长挺拔,夜色下难以看清他的面容。
正要路过马车时,箐儿连忙抬头辨认——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过清冷,她看见一张极为森白的脸,比他腰间一闪而过的刀光都要凛冽、阴冷。
“是裴、裴九公子……九公子,裴九公子,裴大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