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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朝南十年(八) 而在那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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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一道呵斥炸响在众人耳边,惊得方才还叫骂着要锤死对方的几个小孩登时脸上血色全无,方才腮帮子鼓得跟皮球似的,现在就像一瞬间泄气了一样迅速地瘪了下来,熄声了。
所有人噤若寒蝉地乖乖低下头站成一排。
李公尚不悦地走了过来,面有愠色。他身旁跟着白先生,却是不好发作,但那股低气压着实让人有些窒息,气氛一瞬间凝滞了起来。
“输了就是输了,怎么还能耍赖?我怎么教你们的?宫先生之前怎么教你们的?全忘了是不是?”李公尚恨铁不成钢地重重叹息一声,“真是让我不省心!”
“村长,您不是去了彧西吗?怎么有空回来了?”李庭铭笑嘻嘻地开口打破僵硬的气氛,从方觚身上起来拍拍屁股,这才注意到李公尚身边那个瘦削的男人,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公尚这才舒缓了脸色,哼了两声道:“我这不是给你们物色教学的先生去了吗?前几个月你不适同我说希望有能教你武术的、懂天下学识的真正的名家大师吗?我这不就给你找来了?”
“在哪呐?我康康。”李庭铭听到李公尚的话登时就双眼发亮,迫不及待的问道。
“不得无礼!”李公尚轻轻呵斥道,侧过身介绍到:“我身边这位白先生就是。”
方觚方才才从李庭铭的屁股下解放出来,这会拍着身上的灰尘,听到李公尚这么说,顿时脚下一个踉跄。
“村长,你是在逗我玩吗……”李庭铭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脆弱不堪的白先生,又看了李公尚一眼,仿佛看着白痴一样地看着他。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住嘴!”李公尚登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白先生可是仙人,怎能如此说?一会儿惹得仙人不高兴,让你有好果子吃!”
李庭铭吐了吐舌头不以为然。
白先生却是已经笑了起来:“李公的这几个孩子真是颇为活跃,有着一股朝气。比我多年前曾在上京所见的那些年轻人要不一样许多,真是难得了。”
李庭铭闻言望过去,那对竖瞳不经意间跳起的一丝亮光,让白先生心里顿时一凛。
那双眼睛,实在太像,太像那个人了。连同眼底天生的恣意轻狂和不经意流露出的那股冷傲,也是一模一样。
“李公子……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是有神韵。”白先生盯着李庭铭的眼睛,像是要透过这双眼看去一段过去的岁月,眼神忽然柔和了起来。
李庭铭被盯得发毛,不由别过脸,硬邦邦回道:“不曾有过。我知道我这双眼稀奇,倒是不少人骂过我是赖皮蛇,说我这是蛇的眼睛。”
白先生忽然笑了起来,“不。你这可不是什么蛇的眼睛。”他耷拉的眼睛忽然一瞬间睁开,眼中仿佛要碰撞出了火光来似的,“而是龙瞳!”
李庭铭一顿,不由转过脸来,瞪大了眼睛盯着白先生。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眼睛的人。”他瞪了半晌,忽然又低下头闷闷地说道,脸上竟然腾起了红晕,像是害羞了一样,又别过了脸,“从前别人都只是说我这对眼睛很可怕。”
“那是他们愚蠢。”白先生笑道,“世人之鱼目,怎能辨别璞玉之精美?你的眼睛是龙瞳,是这世间最尊贵的象征,他代表着你的血有着无上的尊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蓦地顿了顿,又道:“这意味着你是天生的帝王,你将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李庭铭霎时瞳孔一缩,震惊地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神色开始变得严肃的男人。
“你知道……”李庭铭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他干涩地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白先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孩子。你不该是这凡尘里无数朝生暮死的蜉蝣之一,你应该将你的荣光照耀这个乱世,你该绽放你的光彩,你该凌驾众生,让众人为你臣服。”
他笑了一笑,忽然问道:“想成为了不起的人吗?”
李庭铭愣愣地看着白先生。
“你想,被这世间无数人称颂吗?”
白先生的声音仿佛极具诱惑,就像是远空传来的一声古老钟响,像是远古萨满口中祭祀天地的鬼神祝歌,古老而悠长,崆峒而神圣。
他的脑海中猛然展开了一片壮丽宏图。他望见自己站在高天的王座上,浑身的血灼热得要沸腾了一样,让他无端地感到兴奋。他看着脚下,万里长城,万顷宫殿,天下万民,天下万军,皆拜服于地上。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如此振聋发聩。
是灵魂在呼应他。
“你想,被历史所铭记吗?”
“想!”李庭铭头脑发热一般地脱口而出,一出声才顿时惊觉自己仿佛动了什么不得了的念头,又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
白先生笑道:“那么,我会倾尽我所能教导你。”
许多年后,那个端坐在皇宫的王座上的帝王,一身淄黑衮龙帝袍,头顶帝冠九旒冕,手执镇国龙玺,无比威严地望向他的脚下,那山呼万岁的众人。耳边,是千军万马仿佛震破云霄的狂呼;眼中,是斑斓壮丽的锦绣河山。
而在那个时候,他的脑海中,只有昔日在浪声频叠的白浪村边,那个身着白衣的瘦弱男人,微笑着看着他的那一幕。
百飨十四年,七月十二
此时南方大地已是入了夏,正值酷暑时期,地上仿佛嵌了个火炉一样滚烫难耐,吹在脖子上的风也跟炙烤似的。然而北苍自不屠城以北的雷原山,依旧是大雪纷扬,一派银装素裹的模样。
只是不屠城倚靠着雷原山而建,从遥远的邵灵海岸到这北苍边境,山脉沟壑纵横,冰川广布。唯有在夏季,这雷原山隘口处坚硬的冰块和冻土才会化开,湿泥泞地辟开一条道路来。
只是虽然道路是通了,但却难以前行,更容不得匹马在这些软化的土壤上走过,轻滑一脚,左右便是万丈深渊,更不必说那山隘险要非常,逼仄得只有巴掌大的缝。倘若要说北苍选择挑起战争的时机,怎么说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一个月前,北苍边境広州一带的辛焚城忽生异动。被派遣在北苍中严密监视着北氏一族动向的彧西影雀来报,有大批人马暗中悄然集结在了辛焚城中。随后城门悄然封闭,于深夜时分潜出了三队人马分别赶往了雷原山,自此以后,彧西影雀便失去了踪迹。
大约是半个多月前的同一时间。彧西、矜南和东岚各接到消息。除却东岚霸主借故国中有患而只发兵一万外,彧西与矜南各调遣了铁骑兵部队各四万人马,而中州皇室疲痹,但厉风烬拼死也凑出了一万禁卫,火速汇集于雷原山不屠城外。
谁都知道北苍将有大变发生。数年了,自十五年前诸侯国联军北上威逼北郁帝退位一事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聚积如此之多的人马过。
人们都知道北苍锁着一头怎样的怪物,而沉寂至今,这头怪物终于要动手了。
人们隐约都还记得十多年前那场令天地变色的四国混战,血流长海,尸骨成山,至今令人谈之色变。安靖数年,终是要变天了。
只是这一次,又要以多少人的性命、多少将士的亡魂,才能填补上这个欲望的窟窿呢?
或许再也填不满了。
雷原山外,联军大营。
雷原山外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平原,依着不屠城,十万大军集结在城下十六里外之地,有终年流淌的齐越河流以供军用。西南角是矜南军的驻扎地,西北角为彧西军,而东岚、中州则分别驻扎在东部,联合堵住了不屠城向外的通道。
徐应如坐在马背上看着将士们将一车一车的辎重拉到营里安置,从不屠城吹来的北朔风把湛蓝的天青鱼纹旗吹得猎猎作响。来往的将士均身披苍青战袍,外覆刺甲轻铠,从朝升时分至日上三竿,规模庞大的营地便火速建立了起来。
他遥远望着那西北方若隐若现的玄色飞鸟徽战旗在风起云涌中起伏,耳中隐约可听见那风声里铁甲嗡鸣和蒸汽喷发的声响,敲震着土地如心脏般起搏着,泥土纷扬。
此次诸王联军,派遣至前线的将军皆是威震天下的各国名将。一个月前,各国还曾试图派遣过使节前往北苍王城质询北宇王的意思,但均无回应。虽然这边一直都在打太极,但彼此手底下的将士们行动却没有缓和。
“找到北苍军的踪迹了吗?”
联军帅账中,四名将军汇聚在沙场布局图前,发问的正是徐应如。
“影雀还是没有找到任何消息。”羽卫都摇摇头。
“这怎么可能?”右侧一位将军身材偏为矮小瘦弱,一张国字脸上青筋上挑。盔甲战袍与在场的将军不同,是朴素的灰色,但衣襟与袖口上却镶上了金线,在对领处隐有一金鳞蛇纹,正是中州禁卫大都统乐同。
“牙狼铁骑的武士身形高大堪比一座小山,坐骑又是雪鬃狂马。这种数目级别的目标聚集在辛焚城中,怎么会找不到踪迹?”
徐应如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影雀并没有确认来的就是牙狼铁骑。而且,如果他们已经抵达了雷原山的话,凭借着他们高超的隐匿技巧,早就把自己藏在了茫茫雪山中了。在这片冰雪天地里,他们就是独一无二的王者,我们要找到他们,除非把整座山的雪都掀开来。”
乐同皱了皱眉,“徐将军什么意思?”
“敌在暗我在明,这片战场可又是那位战神纵横了五十年的地盘。”徐应如只道,“我们如果无法得知他们忽然集结的目的的话,只能处在被动。北宇王那边的反应又不像是要开战。而且摸不清楚这周围的情况的话,我们很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
“叶将军呢?”羽卫都出声问道,“叶将军出身东岚,东岚军不是对复杂的山地环境最为熟悉吗?这次会议怎么不见他人。”
“谁知道。”乐同不爽道,“叶息唐带着他的东岚军一到这就不见了踪影,我去他军营里找过,也没有看见他人。实在是太不像话!这次作战本来可是要靠着他们东岚军来协助我们辨别雷原山的地形环境的!如今主帅连个人都见不到!”
“东岚最近境内也出了不少事情吧。”羽卫都道,“我听闻东岚边境最近又生异端,东梵王封禁了岁煌海沿海一带的所有山林,禁止百姓出入。想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然也不会只派了叶息唐和一万驻军就来了。”
徐应如此时眯着眼笑道:“哟,东岚境内的事情羽将军也知道得这么清楚啊。是不是矜南境内发生的事也瞒不过将军那无孔不入的‘影雀’的眼睛?”
羽卫都看了他一眼,也是皮笑肉不笑道:“不过是彧西境内天南地北的商人流通得较多,消息来源广罢了。”
乐同懒得看两人在这明里暗里针锋相对地擦出暗火,摇摇头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徐应如和羽卫都不对付。这是军中,甚至是天下都广为知晓的事情了。
也许是因为如今崛起的东岚大有被边境隐患所困扰,中州又势态颓废,北苍则蛰伏之状。而这片辽阔的八千里瀚土之上也只有彧西和矜南两国国力逐渐如日中天地走向鼎盛,实力相当的缘故。
朝南和彧西之间的爆发的战争也是最多和最大的,常年来两位将军本就处在你死我活的战场上,如今虽然因为北苍这个共同大敌聚集在一块,但妄想他们能够友好相处也是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