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念秧异事 ...


  •   王三公子骑在马上,惆怅的叹了口气。
      骑驴的伴当翻了个白眼,心道都几日了,自家公子倒好像中了邪一般,还惦记着那路上偶遇的少年。
      不由得出言警醒他:“公子,您不知晓,这皖南一带,最是多念秧,一个个看上去人模人样,转眼间就将钱财骗个精光。您可不能上这个当。”
      王三公子一晒:“照你这么说,莫公子那日慷慨解囊,救我们燃眉之急,咱们可不成了念秧之流,骗了他的钱财。”
      伴当一滞,扭过头去低声都囔:“谁知晓前路上有无后手呢。别到时被卖了还替他数钱呢。”
      王三公子拧眉道:“有你这么咒主子的吗,还不闭嘴。”转念想到若真是如此,岂不可以再见那莫二郎一面,一时又暗自怔忪。
      伴当撇撇嘴,不再多说。

      主仆一路行到中午,腹中空空,便要寻地方打尖。正好路边有个茶水点心摊子,问得也有吃食卖,便招手要了牛肉馒头,一主一仆坐了下来。
      一边角落里也坐着一桌三个人,居中坐着个身着素衣长袍的青年,面容俊美,却罩着一层阴沉之气。两个身着劲装的壮实汉子一左一右分坐两侧。三个人均一言不发,沉默饮茶。
      王三公子略略瞥了一眼,也不在意。

      未过多久,远远从道上行来一辆马车,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稳稳停下。
      车帘一掀,一个嘴角含笑的书生便拱手笑道:“车兄。”
      素袍青年双眉一凝,站起身来,沉声道:“如何?”
      书生微笑道:“小可不才,行不辱使命。”
      素袍青年淡淡看了他一眼,走近马车,身形一闪,便进了车厢。
      书生毫不在意在站立一旁,负手看风景。触到王二公子的视线,他也有礼的微微一笑。

      半响之后,素袍青年跃下马车,眼底带着一丝狠戾的兴奋:“桑兄果然好手段。”
      书生道:“既然车兄已验看无误,在下总算不负所托。这便就此别过。”
      素袍青年扬眉:“阿萱上月回了山,我已叫她备了佳酿,待与桑兄同饮。”
      书生略略一顿,便含笑道:“有劳贤兄妹记挂。实是在下俗务缠身,便不久留了。”
      他挥手招来马车后的青驴,翻身而上,回身辑了一礼,便向来时路施施然而去。

      旁边一个壮汉便冷笑道:“分明是个下九流货色,却要摆这酸腐的谱,也亏少爷好气性。”
      素袍青年淡淡道:“若不是他,事情也不会如此顺利。”
      他挥手示意从人结账,便跃身上马。
      一行人渐行渐远。

      咬了一口夹肉馒头的伴当咂咂嘴:“公子,我瞧着这群人甚是古怪。”
      王三公子冷笑道:“你这一路上走过来,见个活物都觉得不是好人——少操这些闲心,吃你的馒头罢。”
      伴当挠挠头:“小人也就是这么一说,横竖跟咱们无关。”
      王三公子敲了他一个爆栗。
      “禁言!”

      ********************************************************************
      天擦黑的时候,主仆二人总算进了城。找了间看着不错的的“悦来客栈”投了宿。
      两人进了店就同时赫然发现白日碰到的那辆马车停在院子里。伴当转头看向王三公子,不出声的做了个口型:“换个地?”
      王三公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手把缰绳向他一扔,仰首大步走进去。

      悦来客栈的上房还有最后一间,伙计也殷勤,厨娘也做得一手好菜。主仆两人于是舒舒服服吃了一顿好的,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王三公子指使伴当去床边打地铺,自己翘着脚把书本拿出来翻了几页,便昏昏然睡了过去。
      半夜的时候,王三公子是被一阵盖过一阵的吆喝喧闹生生吵醒的。
      他恼怒至极,伸脚便往床下哼哼唧唧的伴当身上踢过去:“蠢材,还不滚出去看看,是何人半夜三更饶人清梦!”

      伴当熟练的翻身滚了,却半响不曾回来。
      楼下的喧闹声仿佛更响,生生吵得人无法入眠。
      王三公子恨得骂了半天,终于披衣起身,推门出去看个究竟。

      楼下灯火燃得通亮,大堂正中团团围了一堆兴奋得热火朝天的人,咋咋忽忽的争闹。
      “我说这把是双,偏不信我……”“再来再来,我任老四就不信今儿个翻不了本……”“输得只剩裤子了,还敢再来……”
      原来是在聚众赌博。难怪这客栈生意如此好。

      王三公子把一口白牙磨了又磨,正待上前大骂。
      冷不防另一头的一扇房门打开,白日里那个壮汉沉着脸出来:“半夜三更如此吵闹,还让不让人睡觉!”
      他话音刚落,底下一群红了眼的赌徒便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败兴。
      那壮汉被骂得怒起,当即从楼上一跃而下,便要开打。
      便有个极清朗的声音悠然道:“这位客官性子可真急。大家伙在此不过凭白图一乐,何必伤了和气。在下不才,倒有个主意——”

      王三公子听得一愣,循着声音望去。
      影影瞳瞳的火光下,人群里立着个长裳少年,姿容明秀无双,气质却清朗至极,正是他前些日子一见倾心的莫二郎。
      壮汉怒道:“你爷爷的才不管什么主意,惹了爷,打了便是——”
      “你倒说说,是个什么主意?”素袍的青年公子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他扶着栏杆淡淡俯视这出声的少年,表情不辨喜怒。

      莫二郎微微一笑:“说来也简单。不过是让客官也来赌上一把。赢了,大家伙儿都服气,就此罢手也好;若是输了,也无甚话可说,就请回房去睡,不可在此扰了大家兴致。”
      赌徒们安静一下,便纷纷叫好。
      素袍青年眼神动了动,懒懒抚了下栏杆:“也罢。出门在外,我们也不想闹出大动静,便依你。周达,去赌一回。”

      他身边另一个叫周达的精瘦汉子便抱拳应了声是,卷起袖子便走到桌前来,双眼一翻,冷道:“谁来?”
      他气势甚足,周围围着的众赌徒一时纷纷迟疑,竟无人肯上前。
      周达冷笑一声,眼神巡视一圈,跟那长衫少年正好对上,喝道:“就你罢。”
      对方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在下不才,便为大家伙儿向这位客官讨教一二。”
      庄家是个平淡沉默的黑脸汉子,此时才开口:“单双、大小、四门?”
      长衫少年毫不在意的做了手势,意思是让对手选择。
      周达略一沉吟:“就赌大小。”
      少年颌首,态度仍然从容。
      庄家递过赌具,补充:“三局定胜负。”

      周达盯了他一眼,慢慢道:“不过,要用我们的骰子。”便从怀中一掏,亮出一个装着赌具的漆黑小盒。
      少年笑了起来,容色明亮得让人心折:“原来客官也是同道中人。”他笑完,回头对庄家道:“还请先生帮忙掌个眼。”
      黑脸庄家接过赌具,细细查验半天,方略略点一下头。

      周达哼了一声,单手抓了骰盅摇晃起来,他“噔”的一下扣在桌上,庄家便稳稳揭开。
      “五点!”
      少年抿抿唇,双手拿起骰盅认认真真的开始摇,像是还没出师的学徒般凝重。王三公子在楼上看着,一边怀疑他先前的从容自若是装出来的,一边又忍不住为他楸心。
      他摇了好大一会,终于才把骰盅放下。庄家不动声色的揭开,扬声报出点数。
      “六点!”

      赌徒们一阵起哄。
      周达沉下脸,声音生生压下喧哗:“再来。”
      他素来精于此道,第二回凝神以对,便也摇出了六点。
      少年仍然一派认真的摇,却只摇出了三点。
      周围赌众便又跳脚骂了起来。有说小莫就是个不中用的,又有说周达作弊的,吵吵闹闹,一片混乱。又有人唯恐不乱的提议“反正说不准就要散场了,不如下注看谁能赢。”这个坑爹的建议立刻得到响应,当即就有人在庄家那里开出赔率来。

      在一片喧闹背景中,周达黑着脸,摇出了一个四点。
      少年擦了把汗,在众人的殷切希望中揭开骰盅,收获一片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咒骂。
      ——居然也是个四点。

      少年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骂什么骂,好歹我还没输啊——”
      众赌徒又是骂又是推推怂怂——“娘希匹的,再来再来……”“不分出输赢来搞屁啊。老子的注都下了……”
      立于楼上的素袍青年蹙起眉来,正待说话——

      店门外却传出兵器撞击大门的敲击声,杂着火光曈曈。“开门,快开门——”
      庄家当机立断喊了一声“撤”,用包袱皮卷了赌具闪了。大堂内的四面烛火瞬间也灭了,赌徒们一哄而散,只听得四周传来混乱的奔跑喘息骂娘声。

      王三公子只来得及喊了声“莫贤弟”,便身不由己的被人推推搡搡,勉强进了自己的房间,扣上了门。
      半响之后,他贴着门缝瞧见大堂的烛火再次燃起。一个粗噶的声音打着官腔在那骂:“……放屁,你打量爷是好骗的,你这分明是在聚众赌博,扰乱治安。赶紧把人都交出来,赌资也统统上缴。不然到了县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掌柜小声分辩了几句,被一脚踢到一边。那粗噶声音喝道:“给我搜,一间间房的搜。若有可疑人等,一律抓起来!”

      王三公子拧起眉。转身时却听得动静,他心中冷笑一声,悄悄走过去,将掩着床下的帐子一揭,却正正对上一双清亮明媚的眸子。他不禁呼吸一窒。
      莫二郎微微一笑,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王三公子热血上涌,却努力镇定。门敲到他这间的时候,他斜披了外裳,一脸不耐烦的去开门:“何人?”
      门口的衙役喝道:“内里是否窝藏赌徒——我等奉命搜查,速速让开!”
      王三公子冷冷挑眉:“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奴才。我乃齐河县王举人,你不好好见礼,还敢诬我藏赌,真是好大胆子。”
      那衙役一愣,勉强行了一礼,便走了过去。

      王三公子抹了把汗,把门扣上。正要讲话,却听得另一边走廊上传来一片争吵之声,仿佛先前那个跟那素袍青年的壮汉在大吼什么。
      他不禁又想打开门去看个究竟。衣袖却被扯住。
      “别去。”莫二郎的声音分外冷静。
      王三公子看着他的脸,似有所察,他低声道:“跟你们有何关系?”
      莫二郎略一沉吟,然后微微一笑:“事出有因。我不是歹人,此举只为救人而已。不是有意瞒兄,为兄计,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又道,“兄的那位仆人,也无需担心,明早自会回来。”
      王三公子“嗯”了一声,低声道:“那,莫贤弟便在我处凑合一晚罢。”
      莫二郎笑起来:“我正有此意,便多谢兄了。”
      他说完便和衣躺到了地铺上,仿佛立刻就睡着了。

      王三公子看了他的睡脸半天,叹了口气,自去上床躺了不提。
      第二天清早,他模模糊糊看到莫二正待离去的背影,不禁低声问他:“你是念秧?”
      “呵——”少年失笑,又歪着头想一想,“说不定真是呢——”他向后挥挥手,然后开门离去。
      晨光将他的背影氤氲成模糊的光廓。
      ********************************************************************
      动身离开的时候,他听说郑铺头昨晚遇上了硬点子,差点没命。有人神神秘秘的说昨晚那几个好像是江湖人,吵吵嚷嚷说他们被偷了什么东西,闹了一晚上,气汹汹的走了。

      王三公子沉默不言,吃完早饭便拉着一路跟他抱怨的伴当走了。
      “……公子,你说我是不是糊涂了,怎么一觉醒来就在柴房里了呢?居然还盖着稻草,真正邪门……”
      “我昨晚好像看见莫公子了,您的银钱没被他诓走吧?”
      “……您说,这莫公子,到底是不是念秧啊——”
      王三公子转过头来给他一个爆栗。
      “就你最啰嗦——禁言!”

      他是不是念秧,又有什么关系。
      关键是,他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遇见那笑容明媚的少年啊。

      思及此,王三公子不禁又惆怅的叹了口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