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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菊杀事 幽芳如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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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色唐草纹的方笺上,清逸的字体写着:“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味浓。品菊奉茶,候君一唔。桑某敬上。”
边洛桐略一思量,便换了身衣裳,去了桑青允的院子。
桑青允早已立在门前,见他到来,便笑道:“还是边兄爽快。”于是引他到后院。
桑青允的院子修得十分讲究,即便是后院院墙也用极高的围墙砌起,旁人等闲望不进来。
边洛桐随眼瞟见庭中小几上摆着四份茶具,心中一怔,便脱口问道:“除了边某,桑兄还请了哪位?”
桑青允道:“桑某原倒是还请了雪家父女。可惜,雪大叔今日出门去了;雪姑娘嘛……”他苦笑道,“说是要做针线,总之是不肯来了。”
边洛桐淡淡道:“方才入秋,雪姑娘大约事情也多。”
桑青允叹道:“我总觉得,雪姑娘对我,未免太不在意……”
感觉到边洛桐注视而来的灼灼目光,他微微露出不甚自在的样子,随即又坦然一笑:“不瞒边兄,我对雪姑娘,确有好逑之意。只是此事说来唐突,也不知如何上门开口。”
边洛桐眼中冷色一闪而过,略略转过头去,淡道:“想不到桑兄如此人物,却为儿女私情所困。”
桑青允尴尬一笑:“桑某只是寻常人,倒叫边兄见笑了。”便引边洛桐去观摆在亭边七八盆半人高的清菊。
桃红色的粉如意娇柔妩媚,米色的独立寒秋骄傲飘逸,雪青色的太真含笑端庄幽雅,或勾环卷曲如层云轻舒,或色泽明丽如皓月临水。边洛桐一一看来,随口点评,无不精准切题。
桑青允笑道:“边兄果然是知音。某精心培菊半年,能得边兄青眼,也算不枉一番辛苦。来,边兄请饮一杯。”遂执壶倒酒。
边洛桐略略扬眉,举杯放在唇边略略一酌,随即放下:“边某非善饮之人,桑兄见谅。”
桑青允眼中微有涩然,低声道:“边兄还是未将我当成朋友。”
话毕,便抢过边洛桐手边酒盏,低头一饮而尽。抬眼慨然一笑:“桑某以诚相交,边兄尚疑我否?”
边洛桐双眉不动,只道:“边某并无疑心桑兄之意,桑兄不必如此。”
桑青允自嘲一笑,不再做声。
边洛桐略一沈吟,便站起告辞。
桑青允淡淡道:“边兄趁兴而至,如为桑某这一点小事便要败兴而归,桑某岂非罪过。”他随意站起身来,“桑某这里还有一盆珍藏,请边兄品鉴。”
他转到院墙的另一侧,搬出一盆菊来。饶是边洛桐游历四方,观花无数,也不禁一时看得呆住。
那菊约有碗口大小,正是欲开未开之时,其色浓如泼墨,层层叠叠,细看时那片片细瓣上,仿佛有深紫色光华流转。
边洛桐出神良久,方慢慢道:“这是——墨荷罢。”
桑青允道:“边兄好眼力。”
边洛桐道:“墨荷本已属难得珍品,绝大多数都参杂黄白它色。此株却色泽纯正如此,当真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价值千金绝不为过。”
桑青允嘿然一笑,突然道:“难得边兄如此赏识,在下便将此花赠与边兄,如何”
边洛桐微微一怔,正色道:“不可。边某如何能夺兄所好。”
桑青允洒然道:“边兄有所不知,其实日前桑某家中有事相催,如此山野闲逸之日,只怕也没有几日了。此花虽珍贵,但若随某一去千里,只怕也不日而殆。不若赠予边兄,此地水土适宜,边兄又是惜花之人,也不枉它一段风华。”
边洛桐略一迟疑,却抬眼对上那人半沉郁半挑衅的目光,不由得沉声应道:“既然桑兄割爱,某便在此多谢了。”
他捧起墨菊,便告辞而去。
桑青允也不相送,只懒懒倚着亭柱,悠然道:“听说此菊全开之日,每至凌晨便有异香。若传言是真,还望边兄传话与我——但愿某在离去之前,还能一睹奇景。”
边洛桐回道:“那是自然。桑兄放心。”
看着那远去身影,桑青允再自酌一杯,眼中神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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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清凉的露水从她的额头流至脖颈,至若睁开眼睛。
她伸出冰冷僵硬的双手,稍稍做了几个活动的手势,然后迅速解开绑在双膝上的粗麻绳,从高高的树上一跃而下。
在深沉的疲倦之外,一种带着沁凉寒意的清醒却从头到脚席卷全身。
她闭上眼睛,然后拔刀。
当日,雪亦鸿对她森然道:“本门此种功法,向来传男不传女。担心女子出嫁后流至他门是一方面——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此种练功法门,对女子伤害极大……”
她淡然道:“可爹若不传我,下次再遇师叔公,我在他手下走不过五招,岂非连活命的机会也没有。”
雪亦鸿红着眼拂袖而去。
三日后,他把一卷发黄的经卷扔在她面前,声气哽咽:“是爹没用——”
她跪下去,把脸靠在老父膝边,低声喃喃:“纵然世道艰难,但我们放手一搏,总有一天能熬过去的。”
七十三路刀法练完,她收刀,轻轻叹息。
比之半年前,至若自觉进步神速。但是……还是差得极远呢。
快到家时,长身而立的蓝衣青年站在河边树下,略略蹙眉望着她。
她一怔,然后对他微笑行礼:“边公子早。”
对方冷然看着她,然后不置一词的转过头去。
习惯了他的冰冷无常,至若不想和这位救命恩人计较,捂嘴打了个哈欠走开。
身后却传来边洛桐的声音:“某一日在此,便绝不会对姑娘一家坐视不理。”
至若心中一暖,转头对他展颜一笑,明亮无限:“我知道,多谢边大哥。”不管他的脾气有多怪,也不能遮掩他的侠义心肠。事实上,正是因为他的庇护,才为她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边洛桐望着她,慢慢道:“所以……你也别太逞强了。”
至若笑一笑,却不答话。向他挥挥手,她脚步不停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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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洛桐对窗作画完,低头思量许久,又在一旁提笔写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竹坞无尘水槛清。”他望着题字垂下眼,良久才轻声道:“还是……不可。”
他慢慢卷起画轴,把它放入橱柜。
雅童却兴奋的跑进屋,依依呀呀的比比划划。
边洛桐微微一笑,恢复了从容:“真有如此奇异?好了,且随你去看。”
院中的墨荷已然缓缓而绽,平瓣内卷,风姿超逸,绽开的片片花瓣上仿佛深紫流光,潋滟清幽到了极处。
边洛桐点头笑道:“果然是极品,恩,你现在就去请桑公子来。”
雅童点头,喜孜孜的奔出门去。
边洛桐细细看了一会,也颇有兴致,便要去取了笔墨来临摹一番,却突然依稀闻到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一点点飘来,幽芳如兰,甜涩如蜜,却又仿佛参杂着一点春风暖熏和流水清冽的味道,像香花飘坠,落在少女的发间,她扬起眉来,分明倔强,弯眼一笑,却又明媚无限……他不禁略略失神,而香气却愈加浓郁,萦绕鼻尖,流连不去……
边洛桐蓦然警觉,瞬间屏住鼻息,却已经晚了——他一脚踢倒花盆,盘膝而坐,咬牙驱动内力,却惊觉身体的各大穴道俱已不受控制。更甚的是,一点极为阴寒的气息,已渐渐侵入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全身酸麻,甚至一动都不能再动。
而一个人影却在此时一跃而入,边洛桐勉强抬眼望去——果真是那位素来人品俊雅的桑书生,看他身法超逸——果然也是隐藏了极高的武功。
他沉声道:“你为何害我?”话一出口,这低哑嘶声令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桑青允淡淡一笑,风度依然:“边兄,此处并非谈话处,咱们先换个地方罢。”他挟起边洛桐,几个跃纵便来到自己院中。他的院子内,早已停着一架极大的马车。
不到一刻,便有几个仆人打扮的健壮汉子出现,将边洛桐牢牢捆了,然后放上马车。
桑青允随即也跃上车架,正对上边洛桐嘲讽的眼神:“桑兄也未免太着紧在下了。”
桑青允微笑,不以为忤:“以边兄这般英雄手段,再多几分小心亦不为过。”
边洛桐冷冷一笑,便合目而靠,不再作声。
马车还未走出半里,便突然听到一个清脆声音在前方道:“这是桑公子家的车架吗?”
边洛桐乍然睁开双目,却见坐在对面的桑青允也是面色一沉,然后迅速凑近自己,声如蚊呐:“若不想连累雪姑娘,便莫要出声。”然后浅浅一笑,“雪姑娘的功夫如何,我大约还是有数的。”
说罢,便掀帘出去。
路边的少女裹着件青色的薄棉披风,被露水略略打湿的的黑发衬着她有些疲倦苍白的脸庞,却显出了某种与平时不同的柔弱动人。
桑青允微一晃神,然后半是亲切半是感动的看着她:“雪姑娘这是……”
至若微笑道:“桑公子这是要搬走了么?怎么如此匆忙?若不是我正好看见,岂不是连道别的机会都无。”
桑青允苦涩叹息:“桑某岂是存心,实是家中急事,老仆连夜相催。某再不顾家,也不得不回。”随即坦然笑道,“幸而能碰见姑娘,劳烦姑娘转告雪老伯和边兄等人,也算了了在下憾事。”
至若点点头:“那是自然。”桑青允又抱拳说了无数好话,这才辞行。
临上车前,他似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她露出个诚意十足的笑容:“姑娘好好保重。如能悠游天下,比之呆在此处,说不定对姑娘更好。”
桑青允的车架辚辚远去。至若蹙眉,低声自言自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吹了一声唿哨,一只山雀似唱和般的叫了几声,便远远飞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