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月正圆》永玉莲堂

21、艰难的谈判

　　华灯初上时，李维克拿了酒杯到严觉办公室，驾轻就熟地从李维克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红酒，打开来，给严觉倒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你的喝完了？”严觉一边问，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没。还剩四瓶舍不得开。”

　　“所以就来开我的？”

　　“你喝什么都一个味儿，别浪费好东西。回头我买两只给你替上。”

　　严觉对红酒还真没有那么执着，只是图它度数低。有时累了喝一两杯放松一下神经，又接着干活，喝下去的是什么滋味并不重要。李维克却有个挑剔的舌头，不对味蕾绝对不喝。

　　这批酒是他们澳洲的客户为了答谢他们送的，价钱不算贵，味道却难得的好。果香浓郁，单宁适中，入口顺滑，虽然是南澳最擅长的希拉葡萄酒，却并不出自有名的大酒庄，而是产自阿德莱德附近的袋鼠岛。

　　客户送了他和严觉每人一打。仅第一只下肚，李维克已经立刻联系那个酒庄想多囤点儿相同年份的，可惜对方说他们产量并不高，已经售罄了。于是剩下的11只便成了李维克酒柜里的珍藏品，只有特别馋的时候才开来喝一杯，就这样还不到一年便没了大半。

　　年中言觉和李维克到澳大利亚凯恩斯去开学术会，还专门绕道去遥远的袋鼠岛找那个酒庄，可惜酒庄已经在一次山火中被烧毁。于是那11只更成了李维克心中的白月光，喝也不是，不喝又怕过期。

　　一杯下肚后，他撩严觉：“你也喝两杯，轻松下。”

　　严觉终于转身看他：“有事？”

　　“还是你聪慧，看出我有心事。”

　　“你都写脑门上了。”

　　“……”

　　李维克带着千分珍视、万分不舍地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你觉得我这两年是不是太激进了？”

　　严觉倒没想到他是来聊这个的，诚实道：“去年加租办公室时我不就反对过吗。”

　　李维克噎了一下，讪讪道：“你那叫反对吗？你就说了仨字儿——没必要。”

　　“你看，我的工作量增加了，钱没多赚。”

　　李维克叹口气：“兄弟，自打咱俩合伙以来，你赚多少我就赚多少，我可没厚此薄彼。咱不能只顾眼前那点儿，得往长远了想。”

　　严觉思索了一瞬，说：“你负责找项目，我负责业务，不是当初说好的吗？公司架构的事情，我不懂。”

　　李维克叹口气：“这事的确怪我。我做市场，你做核心，咱这俩臭皮匠，还缺个诸葛亮呐……”

　　严觉看了看桌上的座钟：“这张图明早就得和钟鑫他们组合并，我还差点儿。”

　　李维克知道他赶人了，自觉地站起身：“你看看你，人钟鑫带个组好歹团队合作，你带个组全是你在做。”

　　“我早说了我不懂带人。”

　　“行吧，回头看看有没有能提拔一下的，要没有就从外面请一个来带组。今后你除了自己手上的事，就只负责审核吧。”

　　严觉“嗯”了一声，又埋首在屏幕上。关上门以前，李维克又回头看了严觉一眼，那人手中的绘图平板和电脑屏幕交相辉映，反而那个人，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

　　他摇摇头，最终把门带上了。

　　设计院的方案让位于那块地旁边的鸟保中心鸟类研究所很不满，双方产生了不易调和的矛盾，不得不进行谈判。

　　谈判桌上，他见到了艾丽斯小姐。

　　“叫我艾丽斯即可。”艾丽斯朝严觉伸出手，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发光。

　　他一直以为艾丽斯大概三四十岁上下，没想到那么年轻，她周身散发着言觉久违的活力，许久之后他回想才明白过来，那是常年置身于大自然中的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

　　以前他也见过这样一个人，蜜色肌肤的少女，太阳下白得发光的纱丽，风吹拂层层叠叠的袖，如同微张的羽翼。她身上有花草的香味，似乎一纵身就要跃入天地中，再也寻不见。

　　鸟保中心的老刘先发制人：“我方认为你方的方案严重侵犯了我方竭力维护多年的生态圈，不仅会破坏区域内鸟类的生存环境，也会对附近水域、土地、空气造成不可磨灭的损害。因此我们提出请求，请重新考虑设计、施工方案，或重新计划土地的使用面积，尽量避开我中心的保护区及周边范围，这是我方提供的地图，上面标注了施工安全区。”

　　听完这段，设计院的周组长道：“既然大家坐下来了，一定都是带着诚意来的。政府给我们的人数是2200，如果按照你方刚才提出的要求，最多只能住下600位老人，这个项目基本无法进行了。政府划出这块地之前应该也是和你们协商过的，为什么图纸出来了才反对呢？”

　　“划地的时候确实知会过我们，但我们以为是对原有的十二栋单位宿舍进行改造，图纸标注的外围是养老院的园区外围。到图纸出来我们才明白，那十二栋都要推倒重建，图纸上的外围几乎就是楼群的外围。这中间有沟通不善的成分，我们应该积极主动在设计开战前和你们联系，确实是我们的不是。但也希望你们考虑到对环境生态的伤害，做出让步。”

　　这是以退为进了。周组长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们的诉求我理解，前期沟通不善也不是你们一方的问题，我们也有责任。那十二栋楼势必是要推倒重建的。不仅年代久远，每栋还只有两层或三层，占地太大利用率太小，加起来一共就600多个单间，根本住不下2000多位老人。我们的图纸是有让步空间的，但依照你们提供的施工安全区域，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我们任务在身，也请你们理解。”

　　“这位是我们的外聘志愿者专家艾丽斯纽顿女士，我们让她来介绍一下图纸上每个黄色区域的重要价值吧。当初也是她参与了我们中心的成立和建设的，她来说最全面。”

　　艾丽斯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便走到了投影幕前。她看了看幕布上的那幅图，那是左拉走后，她接受了这份志愿者工作的第一个项目。

　　那些为左拉流的泪，全都倾注成了为这幅图熬的夜。往事历历在目，旧情总是在轻易泛滥成灾。

　　她收敛心神，扫视众人，轻轻开口道：“我很明白大家的处境。这样的事在全球任何一个国家都在发生着。人的生存空间和动物的生存空间每一天都在角力，尤其在人口密度如此大的中国，这样的角力尤为紧张。”

　　她顿了顿，等翻译说完这段后，她看了看老刘，老刘对她微微颔首。她继续说：“感谢你们肯为了环境、为了动物们停下来，坐在这里，为此争论、为此让步，这让我非常感动。接下来，我会分两部分介绍我们的区域图，第一部分是绝对不能让步的黄色区域，我会讲解原因。第二部分是可以让步、但尽量想争取保留的区域，我也会讲解原因。”

　　言觉听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明白，鸟保中心已经在亮底牌。就看设计院和政府有没有同样的诚意了。

　　翻译说完后，果然，周组长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诧异。他低头冥想了一会儿，最终说：“感谢纽顿女士的坦率，我们洗耳恭听，尽量配合。”

　　言觉松了口气，抬眼看老刘，闻言紧绷的身体也是缓缓放松了下来。

　　虽然谈判桌上很顺利，但可行性的细节谈判就交到了艾丽斯和言觉身上。

　　“不需要翻译了，我们直接英文谈吧。”言觉简单介绍了自己的背景。

　　“太好了”，艾丽斯说，“我正愁翻译无法表达我方的固执呢！”

　　在艾丽斯的办公室，严觉见到一只黑色的水晶球。不知是特地还是忘记关，言觉一眼见到它便是亮着孤灯的。

　　雪花在他周遭飞舞，灯光下，发出奇异的微光。

　　当天的谈话内容严觉一直无法集中精力。艾丽斯对补充协议提出了一系列质疑与建议，他都按部就班地回答了，可起身告别时，已经忘记自己说了些什么。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律师。

　　艾丽斯注意到严觉的恍惚，她对这次谈话很不满意。对她来说，严觉方的让步空间还很大。

　　临走前他踟蹰开口：“请问这只水晶球在哪里买的？”

　　艾丽斯怎么都没想到，眼前这位工程师恍了半天神，终于眼神清明了却问了句这个。

　　“朋友赠与的。”

　　莫名地，他感到一阵失望，随即告辞转身离开。

　　那一瞬间艾丽斯怔忪了，那背影，和水晶球里的，那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