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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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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觉第一次见到乐圆,是在2002年,尼甘布的沼泽湖畔,那年她16岁。
她刚从节日庆典回来,还穿着白色纱丽。上衣的袖子像绽开的翅膀,下面白得发光的布料包裹着她单薄的身体,而中间露出一截纤腰。
那时,夕阳正好,她背对着他们,跟人说着话,金色的光芒洒了她一身,蜜色的皮肤灼灼发亮。
后来很多年,言觉一直无法忘记那对翅膀,它们层层叠叠,丰满奔放,白得发亮,又被染上了一层金芒。以至于言觉的记忆渐渐自动堆砌了假象,不断在岁月里将那个背影美化、神化。
直到很久以后,言觉回想起来,彼时正好是兰卡的月圆节,在马路上有成群的少女,个个穿着有翅膀的纱丽,个个都纤瘦玲珑,声如银铃,笑靥如花。
然而那个时候,乐圆于言觉,是独一无二的。
后来她带他泛舟与泻湖沼泽地带,清楚地告诉他沿途所见每一种鸟儿的名字和特征,吃蜜蜂的绿喉蜂虎,叫声扰民的噪鹃,站立时是棕色飞翔时却变成雪白的金眼鹛雀……
她爱故意把船驶近水植丛生的狭窄通道,两旁的的枝叶扫在他们的脸上,她咕咕地笑。
她告诉他香草并不来自那朵小黄花,而是花朵下面像豆角一样长形的果实。
她在星空密布的夜晚,问他,如果你是小王子,会不会离开星球?
她爱憎分明,勇敢直率,喜怒无常,忽远忽近。时而一脸沉醉,时而心不在焉。如果当时言觉知道所有青春期的少女皆是如此,言觉还会对她那样迷恋吗?
……
也许就像乐好说的,世间所有,都是由一个一个的选择拼凑而成,而这些选择所指向的结果,就是言觉们所说的宿命。而言觉的宿命,从乐圆回头那一刻,已经长出新的枝桠,去向不可控的远方。
言觉初次见道乐好的瞬间,是一个长长的画面。乐好唤她,她没有立刻回头看言觉,而是跟小船上的人轻轻说完最后几句话。那船划开去,她抬起手缓缓挥别。
太阳的余晖裹住她的臂膀,肩上层层叠叠的羽翼随着臂膀而悉悉索索。
这画面从初见那一刻就刻在了言觉心头,此后午夜梦回,总陷入一遍一遍的梦魇。她的动作被放慢,再放慢,每一帧都冗长。
乐家的姓氏很好听,快乐的乐,发音是音乐的yue。
乐好、乐圆,就像在说月好、月圆,叫人一听就喜欢。
“乐圆,”乐好不耐烦,“快过来,见见我的好朋友。”
她先是侧过身子,言觉看到她微微蹙眉的侧脸,顿时有些尴尬。这种逼自己妹妹见自己兄弟的戏码,太老土。
她停住不再转身,言觉忽然感到一阵慌乱。本来垂在两旁的手,变得多余起来。
这时,乐圆缓缓转过头来。
风似乎停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睫毛上,她的嘴唇轻启,似乎有话说,又好像从来没打算开口。
言觉怔住了。
并不是因为她有多美貌--毕竟言觉在乐好的房间里看过很多次她的照片--她不疾不徐看过来,目光掠过她的哥哥,落在言觉身上,看牢他,不再侧目。
随即,她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仿佛旧友相见般旁若无人。
不知是不是鸟儿们突然归巢了,有那么几秒钟,言觉听不见鸟叫,也感觉不到风。手心渗出汗来。
后来乐圆说,当时言觉没有任何表情,却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他想,或许就是那个瞬间吧。自己伪装的坐怀不乱,让乐圆那不安份的灵魂,对他有了兴趣。
而在少女的嘴里,变成了对他的一见钟情。
“言,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小船靠了岸,他们从船上下来,少女却不肯走。她在言觉耳边呢喃,“你信吗?”
“不信。”言觉听见自己撒谎。
少女失望的“哦”了一声,转身走在他前面,不再说话。
言觉无法判断她的情绪,是生气?还是仅仅不想再和一个无趣的成年人继续对话?
读了这么多年书,没人教过他,这样的语境下,应该说什么话才能不卑不亢地表达心意。于是,言觉只能沉默。
而他的脚却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出卖他,他跟得很紧,离她很近。
他闻到隐约清甜的柠檬味,那是她头发的味道。
乐好头上也有这种味道,他们兄妹虽然分开多年,却有很多相似。都用柠檬味的发油,都喜欢穿白色,都喜欢和鸟说话,都喜欢吃榴莲。
乐好其实是在海南兴隆出生的,两岁时随父母迁入斯里兰卡,父母在斯经营连锁酒店。那之后才有了乐圆,因此乐圆是生在斯国的。兄妹本是华人,懂得说中文,却入乡随俗,除了肤色,其它与当地人无异。
言觉想起乐好的上一个女朋友因为榴莲和他分手,他事后向言觉诉苦,酒精渗透皮肤,一夜胡言乱语。其实一直以来言觉都深受榴莲之苦,几次三番向乐好投诉,乐好却说:“你忍我这一样,我事事都依你。
言觉哑然,再说下去未免自己太小肚鸡肠。他以为情伤之后乐好能戒除榴莲“恶习”,谁知不到24小时,乐好又将榴莲带回家。
那货一面大快朵颐一面对言觉说:“言,我庆幸没有为了她放弃美食。”
她突然停下来,他微微撞到她的后脑勺,思绪就此被打断,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尴尬。
跟得如此之近,他皱眉,为自己汗颜。
少女却没有指着他嘲笑:哈哈哈,还以为你是柳下惠。
没有。
她只是静静站在言觉鼻息的前端,不转身,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柠檬的味道更浓,和刚才的时有时无不同,她就在他前方十厘米不到的位置。他忍不住看她细长的脖子,那浅棕色的皮肤在白色纱丽的映衬下,丝滑如蜜。
这时迎面走来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远远唤乐圆,她等了一会儿才挪动身子,朝他们走去。
言觉才得以喘息。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终于平复时,她已经和他们说完话回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轻轻叹息,“那……如果我说对你一见钟情,你相信吗?”
她的长睫毛垂下一会儿,遂又看向言觉,晶莹的瞳仁深不见底。她在等待回答。
此刻夜幕已降临,言觉看看前面,离她家还有50米不到的路程,沿途的河边都点着微弱的灯光。
少女还在等待,言觉却平静下来,不知为何想起还没画完的图纸,和丢失的电脑充电器……
他清清嗓子,对少女说:“我们回去吧,别让乐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