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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离亭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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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句老话,叫做冤家路窄。
阿靖现在开始有些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记得当初出了万梅山庄大门以后明明她就和已经陆小凤花满楼他们分道扬镳了——陆小凤继续去惹他的麻烦,阿靖则依照承诺回去为西门吹雪铸剑。
而且问题是,当初两人是朝着不同方向走的,为什么偌大的一个山西境内,自己还是会碰见他们两个人?
陆小凤的嘴唇上面已经长出了胡茬,他还在用指尖不停地摸,好像这样他的胡子就能马上长成原来的样子一般。
陆小凤一见到阿靖,马上热情地打招呼:“阿靖,好巧。又遇见你了。”
可我一点不想遇见你。阿靖在心里暗道。“真•的•是•很•巧。”咬牙切齿。
花满楼出来打了个圆场:“靖姑娘,请坐吧。”
阿靖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向陆小凤问道:“陆小凤,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不光在杭州,这一路上就有不下十路人马在追杀我,而且——都是青衣楼的人。”她狠狠地瞪着陆小凤,“最好给我从实招来。”
陆小凤无比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啊阿靖,连累你了。不过我跟七童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边又把大金鹏王的事向她简单说了一遍。
阿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轻嘲道:“阎铁珊,独孤一鹤,霍休。陆小凤,你这回惹的麻烦还真是……”她顿住不言,受伤的右手抚上了假面上的眼睛的位置——水晶制成的左眼已经在一次追杀中破碎,露出了她仿佛严霜冻结的翦瞳。
“这次我和你们一起。”她抿了一口杯里的酒,“反正距离交剑之期还有三个月时间。我还是帮你把事情解决了,我还不想以后三天两头就有人来打扰我的清梦。”
花满楼笑着道:“跟陆小凤做朋友,就等于是要一辈子跟麻烦纠缠不清。靖姑娘习惯了就好。”
阿靖冷冷地道:“这个家伙才不是我的朋友。我舒靖容从来没有朋友。”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陆小凤哇哇叫道:“阿靖你这话说的,江湖上谁不知道你是我的‘红颜知己’啊?”话音刚落就见两道剑锋似的带着杀气的目光飚了过来。
陆小凤是个很识时务的人,马上闭上嘴装作自己是木头。这时,忽然有人送来了三份帖子:
“敬备菲酌。为君洗尘,务请光临。”
下面的具名是“霍天青”。珠光宝气阁、阎府的大总管。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字写得很端正,墨很浓,所以每个字都是微微凸起来的,即使是眼睛看不见的人,用指尖也可以摸得到。
花满楼微笑道:“看来这位霍总管倒真是个很周到的人。”
陆小凤淡谈道:“岂止周到而已。”
送帖子来的,是个口齿伶俐的小伙子,在门外躬身道:“霍总管已经吩咐过了,三位若是肯赏光,就要小人准备车在这里等着,送三位到阎府去,霍总管已经在恭候三位的大驾。”
阿靖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小伙子笑了笑道:“这里周围八百里以内,无论大大小小的事,霍总管还很少有不知道的。”
阿靖道:“我突然想起来一句话——”她的目光落在了陆小凤的身上,“叫‘宴无好宴’。”
阎府的酒筵摆在了水阁中,四面荷塘一碧如洗,九回桥栏却是鲜红的。
珍珠罗的纱窗高高支起,风中带着初开荷叶的清香。
已经是四月了。
阿靖不动声色地在注意着霍天青: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说话时缓慢而温和,他说话的时候,希望每个人都能很注意的听,而且都能听得很清楚。这正表示他是个很有自信,很有判断力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他自己的原则,他虽然很骄傲,却不想别人认为他骄傲。
这样的人,阿靖并不讨厌,正如霍天青也没有讨厌她。
另外的两位陪客,一位是阎家的西席和清客苏少英,一位是关中联营镖局的总镖头“云里神龙”马行空。
马行空在武林中享名已经很久,手上的功夫也不错,并不是那种徒有虚名的人,而令人觉得奇怪的是,他对霍天青说话时声音里总带着种说不出的馅媚讨好之意。
一个像他这种凭本事打出天下来的人,本不该有这种态度。
苏少英反而是个很洒脱的人,既没有酸腐气,也不会拿肉麻当有趣,霍天青特地介绍他,是个饱学的举人,可是听他的声音,年纪却仿佛很轻。
水阁里的灯不多,却依旧亮如白昼。因为水阁的四壁上都悬着夜明珠,灯光珠光相映,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这时外面传进来一个又尖又细的笑声:“客人都到齐了?快摆酒快摆酒!”大笑着进来的这人长着白白胖胖的一张脸,皮肤细得像少女一样,只有脸上一个特别大的鹰钩鼻子显得很有男子气概。
阿靖心道:陆小凤说,这阎铁珊就是大金鹏王的内库总管严立本,难不成他还竟是个宦官?
马行空已站起身,赔笑道:“大老板你好!”
阎铁珊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把拉住了陆小凤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忽又大笑道:“你还是老样子,跟上次俺在泰山观日峰上看见你时,完全没有变。可你这眉毛怎么就只剩下两条了?”
他说话时时刻刻都不忘带着点山西腔,好像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在山西土生土长的一样。
陆小凤目光闪动,轻轻扫了旁边正在喝酒的阿靖一眼,微笑道:“俺喝了酒没有钱付帐,所以连胡子都被那酒店的老板娘刮去当粉刷子了。”
阿靖在一边“砰”地捏碎了手里的酒杯。
阿靖此时低垂着头,陆小凤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幸好他没有看见,否则他这几个月喝酒都会胃疼。因为这世上有句话: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尤其更是武功好的女人。
而阿靖正是这一类女人中的翘楚。虽然她并不是个恃强凌弱的人,但谁要得罪到了她头上,后果一定可想而知。
阎铁珊听见了动静,转头看了阿靖一眼,又用暧昧的眼光在她和陆小凤之间打了几转,道:“这一定是‘半面剑师’舒靖容了?不知道俺几时能喝到你们二位的喜酒?”
阿靖用她特有的冰冻语调道:“反正在严总管临死前肯定是喝不到了。”
阎铁珊的脸色微变,道:“靖姑娘这话莫不是对霍总管说的,这里可没有什么严总管。”
阿靖重新给自己斟了杯酒,青瓷的小酒杯在指尖转动,酒水却一滴未溅出。陆小凤知她不愿再说话,淡淡地道:“阿靖方才说的不是你珠光宝气阁的霍总管,而是昔年金鹏王朝的内库总管严立本。”
他盯着阎铁珊,一字一字地道:“这个人大老板想必是认得的。”
阎铁珊的一张脸忽然绷紧,变成了猪肝似的颜色,笑容也变得古怪而僵硬。
陆小凤有慢慢接着道:“大老板若认识这个人,不妨帮忙转告,就说他有一笔几十年的旧账,有人打算找他算了。”
阎铁珊紧绷着脸,忽然道:“霍总管。”
霍天青竟依旧是声色不动道:“在。”
阎铁珊玲冷道:“陆公子花公子和靖姑娘已不想在这里耽搁下去。快去为他们准备车马,他们即刻就要动身。”
还不等这句话说完,他已拂袖而起,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可是他还没有走出门,门外忽然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道:“他们还不想走,你也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来人长身直立,白衣胜雪,腰旁是一把漆黑,狭长,古老的剑。
阎铁珊厉声喝道:“什么人如此无礼?”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名字本身,就像是一道剑锋,冰冷而锐利。
阎铁珊禁不住向后退了几步,大喝一声:“来人啊!”
随着这一声呼喝,窗外立刻有五个人飞身而入,身法轻灵,手中兵器闪着寒光。
他们各自手里握着一柄吴钩剑,一柄雁翎刀,一条鞭子枪,一对鸡爪镰还有三节镔铁棍。
五件都是打造得极其精巧的外门兵刃,能用这种兵刃的,无疑都是武林高手。
西门吹雪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冷冷道:“我的剑一离鞘,必伤人命,你们定要逼我拔剑?”
五人中,已有两个人的脸色开始发青。
突听见风声急响,雁翎刀已卷起一片刀花,向西门吹雪连劈了七刀。
三节棍也已化作一阵狂风卷地,横扫西门吹雪的双膝。
这两件兵刃一刚烈一轻灵,不但招式犀利,配合得也很好。
西门吹雪漆黑的瞳孔突然收缩,在这一瞬间,他的剑已然出鞘。
凛冽的杀气如风一般席卷。水阁外的一池风荷也仿佛感应到了一般,一片绿色如同涟漪蔓延开来。
阿靖却仍旧坐着,水阁里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似乎与她没有一点干系。她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果然。阿靖心道,这世上从来都是,宴无好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