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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戏台前众生百相 水阁亭中三马同槽 细细的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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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的风从水磨青砖月洞门外吹出,一跤跌在嫩绿酥红的树梢花枝上,摇曳出婆娑风姿,翘檐下的铃铎也跟着响起来,正是二月春情的时节,三四月间的姹紫嫣红才刚冒个头,像是雨后渐渐浮在天边的彩虹,笼着水淋淋的烟雾,宛如青绿山水画存在匣里长久了,晕出的漫漶时间痕迹。
曲径通幽的八贝勒府仿佛春色里泛在湖上的一只画舫,色彩斑斓压过了烂漫春花,隔着重重雕梁屋宇,也能听见丝竹清音,绕着院墙不肯落下。
水红色氅衣的女孩儿跳跳蹦蹦地跳过月洞门,在一处宽敞的花园里住了步子,她学着汉家女子的模样,梳着两个螺髻,分别簪着琥珀色方胜,余下的头发总成一条辫子,却没垂下来,偏偏绾在脑后,显得俏丽而轻快,像是汉代壁画上的宫装仕女。
“小姐,你不听戏了么?”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道。
女孩儿扁扁嘴巴,“敲锣打鼓,闹得什么似的,没意思透了!”她手里掂着一只染得五颜六色的鸡毛毽子,笑歪着头,“依螺,比比看,谁踢得高!”
依螺笑道:“我可比不上小姐。”
女孩儿丢开了手,毽子滴溜溜地飞上了空中,两人嘻嘻笑着,你来我往,只见那毽子飞起落下,细长的彩毛飘荡荡的在空中旋转,像是转起了春风,又像是春风转起了她们。
女孩儿兴致越发高了,跳起来,软底鞋帮敲着毽子,砰地一声磕打,毽子飞得老高,像是拍出去的皮球,竟扑上了一株高挺的桑树,卡在了枝桠之间。
“啊哟,这可怎么好!”两人都懊恼地叹道。
女孩儿四处漫撒一眼,想找根长竿去捅树枝,可目之所及,只是花树摇摇,和曲水幽幽,正焦躁时,却见墙垣角门后钻出来一个年轻男子,清清朗朗一张脸,甚是英挺,只眉眼里藏着少年儿郎的不羁,像是在找什么,觑着眼睛四处张望,她以为是府中的小厮,招手道:“喂!”
那年轻男子愣了一下,点点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女孩儿肯定地说:“就是叫你!”她指着树杈间的鸡毛毽,“你去把那毽子取下来。”
年轻男子须臾没动,像是有些发懵,片刻,他暗暗笑了一声,也不多话,把袍角别进腰带里,手心里搓了一搓,抱着树干,脚底下蹭蹭连蹬,敏捷地爬到了树上,一伸手,便把毽子拿在手里。
女孩儿雀跃道:“多谢了,给我吧。”
年轻男子纵身跳下,也没急着把毽子递过去,笑嘻嘻地说:“只一声谢就完事了,我可是爬上爬下,这身衣服都污了,我可穷得很,只一身新衣服,今儿福晋过生日,才上赶着换上,明儿可怎么见人。”
女孩儿没想到他会说这一遭,猝不及防地呆了呆,“你想怎么着,我赔你衣服么?”
年轻男子上下打量着她,“瞧你这么俊,必定也做得好女工,帮我洗洗缝缝,也不碍你什么事,可好?”
女孩儿生了几分薄怒,“哪儿来的轻薄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年轻男子仍是一付笑脸,“你恼什么?我说你俊,你还不乐意?非得说你是个丑八怪,你才自在么?”
女孩儿红了脸,正要再骂几句,却忽地看见这人的腰带上嵌着四块圆玉版,绦佩皆是金黄色,她陡然一惊,思量或是某个皇子,今天贝勒府开酒宴,皇子们赴宴祝寿,保不准就是个喝昏了离席的登徒子,她没法招惹,拉了拉依螺,转身就走。
那年轻男子喊道:“你不要毽子了?”
女孩儿没好气地说,“你留着自己玩吧。”走着走着,又低低地啐了一口。
年轻男子向前走一步,却也没追上去,他笑着摇摇头,“开个玩笑就恼了,忒没气量了!”
他举着毽子左右不是,也不好扔掉,想着这女孩儿必定也是来贺寿的亲眷,女眷都在小别院里听戏,和男亲客离得远,也不好贸然闯入,只得把毽子拢进袖子里,四下里看看,顺着墙根往前走,却是曲廊蜿蜒,亭台错落,雕梁插天,清泉荡涤,迷宫似的路路勾连,屋屋相重,总也找不到来时的路,正没个计较处,乍听见有人喊道:
“十三爷!”
他转脸一瞧,原来是胤禩府里的太监于春,本该在宴席间奉茶果,不料竟撞上了,他奇道:“咦,你怎么在这里!”
于春打着千儿,“席面上的碧螺春少了,八爷让奴才去库房取茶叶。”
胤祥点头,他不甚舒畅地笑了一声,“问你个事儿,我找不着路了,可怎么返回去?”
于春一呆,方才明白在后院突突地遇见胤祥,原来竟是迷路了,忍着笑道:“十三爷您瞧着,沿着这曲水长廊一直走,见着一道垂花门,穿出去就到了!”
胤祥道了声谢,也不多说,甩了手疾步跑过曲水长廊,廊下清水湉湉,似有鱼儿时出时没,耳际的京胡声越来越大,他便知自己离那目的地近了,不过多时,果见前面横着一道垂花门,他径直穿出,眼前人头攒动,戏台上在唱紫钗记,正到喧喧热闹处,戏台前的两层阁楼下摆满了桌椅板凳,一应阿哥们都济济一堂,面前水酒茶果堆成了山,他大舒了一口气。
“老十三,你可来了,我还当你掉粪坑里去了,正要着人去舀起来!”胤礻我瓮声瓮气的声音从戏锣的夹缝里砸出来。
胤祥扇着手风,一面走一面笑道:“八哥这府邸迷宫似的,一泡尿的功夫就寻不着来路,那后院里曲水亭台,真个是别有洞天!”
他说着话,眼睛慢慢地扫过席间的一众人阿哥,胤禟胤礻我依旧是坐在一处,胤禟一身玫红色袍子,华贵得像屋顶上的宝珠;隔后挨着的是胤禵,乜着眼睛显出格外的漫不经心,胤禔却是坐不住,总是探出胳膊脑袋,去别的阿哥处扯闲话;胤祉一手端茶,一手合节而击,听戏甚是入迷,胤祺胤祹等则是或听戏,或小声议论,胤禛寂寂地坐在角落里,像是格格不入的一株枯树,见着胤祥来了,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缓缓地挪动目光,却见胤禩从人堆里抬起脸来,容若平和的脸上像生着春风,银白坎肩套着月白褂子,宛若池畔冉冉的白莲花,通身的风雅气度,他带着嗔怪的神色道:“我这宅子可翻修了整半年,你算算,多久没来八哥家?若常走动着,还会寻不着路么?”
胤祥擦着人往边上走,“八哥赏的是梁园月,看的是风雅颂,品的是玉泉酒,我是个没文采的老粗,连一泡尿都憋不住,非得去宽衣解带,畅快淋漓,若是八哥邀我赏风弄月,中道里被尿搅了,还不污了你的雅兴?”
胤祉正端着茶要饮,听胤祥满口里糙话,皱眉道:“老十三,斯文些吧!”
胤祥瞅了一眼胤祉,“三哥是圣教中人,可也要吃喝拉撒不是,难不成三哥有甚妙法,能忍下那五谷轮回之痛,可得教教我,也不用这么一趟一趟地跑!”
胤祉望着手中的茶水,心头起了那等子腌臜联想,竟再也饮不下去,因笑骂道:“快着个人撕了老十三的嘴!”
众人皆是一番哄笑,胤禩笑着摇摇头,“这个十三,偏是个口没遮拦的主,你可让大家伙怎么饮得下茶!”
胤祥顺手把旁边方桌上刚续满的茶杯子端过来,从果盘里捡起一颗红枣子丢进去,“我可没那讲究,任别人怎么说,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他晃着茶水,叹道:“八哥家的碧螺春偏就是香甜可口,害得我欲罢不能,独乐乐,莫若众乐乐,八哥大方,赏兄弟一些如何?”
胤禩笑道:“不值得什么,你想要,我送给你就是,五斤够不够!”
胤祥一口饮下一大半,舔舔嘴皮子,“我是个牛饮之士,十斤二十斤的方才填得满肚子!”
胤禩点着他笑,“好你个打秋风的十三郎,罢了,二十斤,我可是搜光家底,别的哥哥弟弟若想要,我便出不起这个数了!”
胤祥激动地把杯中所剩一饮而尽,拍了一声巴掌,“好八哥,我就知道你大方,舍得出手,君子礼尚往来,日后你想要问我讨东西,兄弟我倾囊相赠!”
胤禩摆摆手,“不敢,只求你日后多来八哥家中小坐,别再迷了道。”
“八哥不怕我打秋风,我自然厚着脸皮来。”胤祥哈哈地笑着,一溜烟便奔到胤禛跟前,拖了一把椅子,挨着他坐下。
胤禛小声嗔道:“你又打秋风,自家里又不是没有,讨这便宜干嘛?”
胤祥捧了一个果盘,挑着核桃仁干果脯花生豆,嚼得滋味十足,低着笑声道:“别家秋风我还不稀得打,我这叫宰大户,你刚没去看八哥家后院,啧啧,真真阔气,没有十万两银子能盖得起?和八哥比起来,咱们就是讨饭的乞丐!”他把果盘放开,手心里跳了几颗花生米,“那二十斤碧螺春,咱俩五五分,别和八哥客气,宰他天经地义!”
胤禛却没这贪念,“你自己留着吧,我还不缺这点茶叶。”
胤祥叹口气,“四哥,你就是心气太高,管他娘的,二十斤茶叶,于八哥不过是九牛一毛,我便宰了,宰得心安理得,你也甭觉得跌份子,矜持心太重,累不累呢?反正八哥也不在乎,他就爱以恩惠收买人心,我问他要东西,正投他的意,这叫两厢情愿,可不是捆绑夫妻,强扭着压去洞房成一对!”
胤禛被他说得一乐,捧了茶本要饮,抬头见胤禟摇摇地走过来,原以为他是过路,没想到竟拖了椅子坐下来。
胤禛猜着他或者有事,也不好问,便慢慢地品茶,胤祥也没说话,咔蹦地嚼花生豆,拍着巴掌道:“嘿,那扮霍小玉的真个风流婉转,唱得有滋有味,李益何德何能,捧着这么个美人儿,还疑人家变心!”
胤禟也跟着往戏台上丢去一眼,“这是京城里最红的旦角,刚交十五岁,便是做得好科,唱得好曲,身段曼妙绝伦,可傲得很,王公贵胄撒千金也不肯登台。”
胤祥硁硁地敲桌子,“到底是八哥面子大,千金不登台的角儿,也被他请来唱堂会!”
胤禟笑道:“八哥也是三请四请,以礼相邀,说人家是名角儿,心气高是常理,不能以寻常待之,权势不可逼,钱财不可诱,他是见八哥真心诚意,方才应下了。”
胤祥一笑,也不答话,只顾盯着那霍小玉,禁不住喊了一声“好”,逗引得在座的都跟着拍起巴掌来。
一片喝彩声里,胤禟悄悄地拖着椅子,离得胤禛更近了,“四哥,跟你说件事。”
胤禛面无表情,“什么?”
胤禟绽着富有意味的笑,“是这么着,我府上管事太监何玉柱前儿告我一事,说是府里账房前几日查检进项支出,在债务那堆券契里竟发现年希尧的名字,何玉柱觉着奇怪,便着人去点清楚,原来是年希尧向庄上借了三千两银子,本利一年还清。我一听这事,便骂他们,四哥府上的借钱,还要收利息,你们都是吃屎的么,立即让他们销账。不就是三千两银子,别说是借,就是拿也是应该的!”
胤禛听得目瞪口呆,他早听说胤禟在外边放高利贷,千思万想也没料到自己的门下借债居然借到胤禟那里去,他又是气恨又是羞愧,捧着茶碗放也不是,饮也不是,胸口闷得像要炸开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
胤禟却是笑容可掬,“我想或者是年希尧有难处,才巴巴儿借钱,可怜见的,我如今已令庄上给他免去了利息,本金则限在三年之内还清。四哥,你瞧我这么做还合适么?”
胤禛恶狠狠地抠着茶碗,咬着牙齿,脸上的神情硬得像被霜抹了,不冷不热地说:“呃,你想得很周到,真谢谢了!”
胤禟惬意地向后靠去,“举手之劳,年希尧是个老实人,书读得好,就是近于迂阔,他是好面子的,若非十难之事,断不肯举债,我虽做着生意,也得通人情不是。”他慢慢地看住胤禛,“四哥,他是遇着什么事了?”
胤禛竟无言以答,随口道:“没什么事。”他转过脸,没有看胤禟,身旁的胤祥正听在兴头上,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他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胤禟得意洋洋的笑容,那笑容是含了毒的邪念,像一双血淋淋的手,将他在众目睽睽下拔得赤身裸体,他觉得胸中一股恶气冲上来,几乎想要摔了茶碗离席而去。
正在这境地里,一个执事太监急匆匆地奔来,在胤禩耳边低语了什么,胤禩神色一变,他走到中央,朗声道:“兄弟们,太子来了!”
立即便是一派各具形态的嘈杂声响,有啧叹的,有烦愁的,也有不以为然的,胤禩立时着手下挪开席面,中间腾出一个宽绰的空位,正忙活着,便见三五个内府太监簇拥着胤礽迤逦而来,众人离的离席,甩的甩手,齐整整跪了一地,黑压压的脑袋埋下去,光溜溜的前额被阳光打着明晃晃的蜡色。
胤礽笑得如沐春风,一身秋香色织金五爪暗云龙纹便袍,腰间的明黄带随行而摆,其上的东珠熠熠闪亮,他长得很像生母孝诚仁皇后,眉目清秀,白净的一张脸,像个端丽的女子。他刚出世便失母,康熙怜他没娘,给他配了一大群嬷嬷谙达,这群奴才侍婢只知一味放纵,犯了错儿也不往上通告,把胤礽宠得没了章法,自小里又爱在女人堆里厮混着,渐渐养得通身的脂粉气。康熙很嫌他这一点,斥他没有杀伐决断,自个没主见,易受底下小人挑唆。
他宽和地道:“兄弟们都起来,又不是在朝里,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他一把手搀起胤禩,责道:“八弟,可是你的不是,弟妹过生日也不叫上我,只你们在这里乐着,偏落下我!”
胤禩温和地笑道:“君臣职分,小小的生日宴,不好屈尊太子下驾。”
胤礽埋怨地瞟了他一眼,“什么屈尊不屈尊,说这话便生分了,咱们不是兄弟么,自家兄弟不该共席把盏么,你这可是把我当外人呐!”
胤禩恭顺地认着错,亲自为胤礽搬来花梨木圈椅,铺了锦簟,捧了香茶。
胤礽因见众人皆站着,招呼道:“都坐下来!”
众皇子神色各异地歪斜着坐了个参差不齐,气氛一时拘于僵硬,对这个国之储君,皇子们尊敬服顺的少,不服气轻视的多,面上的礼节做得足,心里却都揣着异样想法。
胤礽大约也感觉到周围气氛的生冷死板,便也没说话,他呷了一口茶,听戏台上婉转流丽的唱词,吟出的是戏中人物的悲喜离合,却指着现世的众生百态,像是一面冰冷无尘的镜子,照出三千世界的纷纷扰扰。
胤礽捧着茶碗,慢慢地扣着盖子,余光瞥到胤禵,“十四弟,前儿我宫里的太监冲撞了你,我已将他们好一顿申饬,都是些没规矩的奴才,不懂规矩,敢冒犯阿哥,都是素日混账惯了!”
胤禵压根没想到胤礽会跟他提这茬,先是一愣,仍是显出漫不经心的笑意,“太子说哪里话,都是小事,我早忘了!”
胤礽也是一笑,磕着茶碗,似乎有些心事重重,却迟迟地没有显露出来,戏台上演到了高潮,正是剑合钗圆,深情复合时,旦角转了个身,水袖甩出去,仿佛是弦管弹唱出的绵延音声,惹了百千万的怜惜,众人的神色都被吸了去,看到兴头上,早忘记这里还坐着一个储君。
胤礽趁着这众人神迷之时,搁了茶碗,别过身去取果盘里的点心,却隔山打牛地喊道:“老四。”
胤禛心神不宁,听得胤礽呼他,倒吓了一跳,他离着胤礽三个人,起身走了过来,“太子,有什么话么?”
胤礽笑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的书房前儿刚刷了一遍,屋里屋外白汪汪的,没个装饰,因想着你的字好,想问你要幅字,在书房贴一贴。”
胤禛呆了呆,平白无故问他要字,胤礽身居东宫,位高权重,要什么名家法帖寻不着,就是康熙也写得一笔好书,皇帝平常里还经常赐字给他,今天像是心血来潮,竟问自己要,他仓促里琢磨不透胤礽的用意,熨帖着字眼说:“太子,我那笔字一是不好,二是也不合挂在东宫书房里。”
胤礽眯着眼睛,笑容里含着懒懒的味道,“你可别谦让了,谁不知你写得好字,连皇阿玛也赞不绝口,让众阿哥学着你点儿,别跟鬼画桃符似的,四阿哥勤修书法,为临董其昌的法帖,练下的草稿车载斗量,家中池塘几成了王右军的墨池,可见这功力必要从一勤字上来,这可是皇阿玛的原话不是?你甭推辞,我就是爱你的字,问你要一幅,耽误不了你多少功夫!”
胤禛被他说得推脱不掉,无奈地说:“既是太子错爱,我遵命就是,只不知太子想要什么字?”
胤礽点头笑道:“你答应就好,只要是你的字,不择什么,只管写就是。”他捧了茶碗,也不饮,说道:“我日后可得跟你学学写字,拜你为师,你可别辞!。”
胤禛恍恍惚惚的感觉到事情别有深意,只是此刻想不出,他拧着心思,不言声地退去了一边。
戏锣一声撞打,咚地震得戏台柱子发颤,胤禛猛地醒过神来,原来整出戏已落了大幕,依旧是大团圆的旧套路,分离的终于相逢,猜忌的终于冰释,悲苦的转为喜悦,穷困的转为富贵,那只是人生的一半儿景象,还有另一半在落幕后继续上演,却因人们趋乐避苦的期颐,不肯搬到戏台上去。
一弯清泉从堆叠耸峙的假山背后流泻而出,水脉涌动不休,和地下水融汇成一方池塘,池中养着亭亭藕荷,池上压着一座水亭,亭子翘角飞拔如鹰隼垂翅,屋顶八个脊攒尖而簇,当心是覆莲,亭柱有收分减杀,让整座亭子向内微聚,仿佛是刚刚开了苞的莲花。
亭台中央的石桌上摆着茶盘果盏,皆是名贵的元青花和本朝景德镇彩釉,胤禟靠在栏板上,手里搓了鱼食,一点点丢入水中,惹出成串的鱼儿竞相争食,他看得饶有兴趣,索性将手中的鱼食一把丢下,回头说道:
“八哥,你真该在这池中安上西洋水法,四时喷水,飞瀑如流,什么叫鱼洗莲叶,全演在面前了,乖乖,那可叫好看!”
胤禩仰坐在官帽椅里,神情很是娴静,手指轻抚着扶手,淡淡地说:“我不好那起子西洋人的玩意,装着个大铁坨子在水底,整日轰隆作响,可破了景致。”
胤禟摇头一叹,“八哥,你就是好个文士雅趣,皇阿玛尚且爱好西洋器械,你没瞧着,老爷子成日捣鼓着那黑不溜秋的号管,扯脖子吹得那叫一个欢快!”
胤礻我插话道:“这点我随八哥,你府里的意大利人穆景远成日让我皈依他们的佛,我说,你省省吧,大清自有佛,谁稀罕你们的佛。”
胤禟忍不住笑道:“那不是佛,人家是叫上帝!”
胤礻我瞪大眼睛,“什么帝?我只听说过玉皇大帝,难不成就是我们的玉帝去了他们的地儿,也管上了他们的事儿?”
胤禟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啐道:“村货!”
胤礻我满不在乎,从石桌的茶盘里捡了几块果脯,自躺在一把软藤靠椅上,自得自乐地品果子看风景。
胤禟也去圈椅上仰靠,叹息道:“今儿的宴席被太子生生搅了,他突突地跑来,大家都觉得无趣,戏一散锣,都告了乏,可是没意思透了!”
胤礻我挥挥手,“走就走,都是一张张死板脸,又没话说,他们待着,我还嫌气闷呢,虽有个老十三能对上胃口,可他偏是四哥的跟屁虫,真真怪了,四哥那种冷人儿,怎么会和老十三走得近,两个连体似的,半步都离不开!”
胤禟扭头问道:“八哥,太子今儿突然到访是为了什么缘故,他不会真为了祝寿吧?”
胤禩眯着眼睛,盯着梁坊间的苏画久久不动,慢悠悠地说:“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在什么?”
胤禩缓缓地别过身体,“你瞧他向谁要字来着?”
胤禟慢慢地回想着,蓦地道:“四哥!”他疑惑起来,“他寻四哥做什么,巴巴儿地跑到八哥府上来,莫若传唤去毓庆宫,干脆利落,还拐这弯弯!”
胤禩轻轻哼了一声,“他这是遮人耳目,传唤去毓庆宫太醒目了,在皇上眼皮底下做事,老爷子是何等人,有点风声,便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他有这胆量么?”
“那他想干嘛?”
胤禩轻轻一叹,像是在惋叹那碧波荡漾间水天一色的风景,不疾不徐地说:“四哥现在管着的什么,是户部!他能不着急么?”
胤禟恍然了,“怎么着,想借着八哥的地儿,给四哥传信么?”
胤禩露出莫测的笑,“除了为这个,还能为什么?他在户部经营多年,户部早就是一笔烂帐,天知道积欠到什么地步,如今四哥接手,他自然要寻个安稳。”
胤禟咬着牙狠狠地一蹭,“这么说,太子下作到去求四哥放他一码,还他娘的求字,是要先铺个台阶,再顺着往上慢慢爬。八哥,吩咐咱们的人上着心,他们不查,咱们查,四哥若敢包庇,咱们就捅出去,一箭双雕的买卖,干不干?”
胤禩却没被胤禟的主意吸引,他摇摇头,“这是赔本买卖,干不得。”
胤禟一愣,“怎么说?”
胤禩轻轻磕着扶手,“你想想,老爷子为什么会忽然点了四哥主事户部,户部的事是今天才爆出来的么?六部一直是太子的地盘,这两年,老爷子马不停蹄地更换六部执事,换下来的都是太子的人,如今又盯上了户部,比之于其他五部,户部才是太子的根基,他这些年来盘地放债,声色犬马,豢养家臣,钱哪里来的?户部早被他掏空了!老爷子洞若观火,他会看不到么?”
胤禟倏地立起身体,“你是说,老爷子要……”他急速地压低声音,“废太子?”
胤禩没说是不是,他向后仰了一仰,“不好说,老爷子的心思太深,不到最后,还真说不准。”
胤禟细细想了想,“老爷子既有清算太子的意思,为啥让四哥去管户部,四哥明面上是太子的人,这么着,岂不是有包庇之嫌?”
胤禩一笑,“这是老爷子和底下玩心眼呢,他要找太子的茬,又不能让人瞧出来,派了四哥去做,面上让人以为仍是太子那一党。可四哥是什么人,他是认真了,谁的面子都不给,老爷子就是看中他这点,才把户部派给他!也因为这样,我们不能插手,我们若贸然出头,老爷子会认为我们别有居心,事情一旦办砸了,干犯了帝心,雷霆之间,反说我们坑害太子,朝里朝外可早就传闻,我们是和太子卯劲的八爷党,这风口浪尖上,能冲上去么?”
胤禟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只是全然放手,总不是个事儿,万一四哥当真包庇,岂不便宜了太子?”
胤禩慢慢地转了一下头,眼中波光闪烁,“只看不做,告诉王鸿绪他们,四哥做什么就看什么,别问别插话,记在这里!”他伸手按住了心口。
胤禟全然明白了,他松了口气,“可是一出好戏,有得观瞻了!”他怡然地靠在椅背上,滋滋有味地说:“八哥,四哥府里的年希尧借债借到我门下来了,这事你知道吧,我今儿特意告诉四哥,四哥的脸黑得跟炭似的,我瞧着他险些气晕过去。”
胤禩没笑,带着惋惜的语气地说:“年希尧是个老实人,可惜跟着个悭吝的主子,好端端一个读书人,被逼到借债的地步,也真真可怜可叹!”
胤禟冷冷地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可知年希尧借钱为着什么,他是去跑漕船那单茶叶生意!”
胤禩一怔,“是么?”
胤禟晃晃脑袋,“那还有假,他跑不了单帮,便来寻人合伙参股份,偏叫他寻上了我这单生意,如今合约单子还在庄子上存着呢,八哥,这可是天大的把柄,攥在我们手里,日后必有用处!”
胤禩却是摇头,“这把柄只怕抓不住!这趟买卖毕竟掺着你的份儿,和他算账,两下里撇不清,希尧若和你撞木钟,到时候反咬你一口,得不偿失,四哥心计深沉,阴鸷不饶人,他不会为了保一个包衣把自己赔进去!”
胤禟不甘心地说:“那就这么便宜他了?三千两银子,还赚不着四哥的一个茬儿不成?”
胤禩款款道:“你就别总把心思动在放贷挟人上,像隆科多的债你也去放,我瞧他局促得跟什么似的,又不敢着他老子知道,你却硬是不落口,真把他逼得急了,看你怎么收场!”
胤禟瘪了嘴皮,“隆科多可欠着我三万两银子,这不是小数目,哪能就这么清了?话又说回来,佟家是什么排场门面,他一个名门公子哥儿,凭啥举债?八哥,你还不知么,他在外边养外宅,撒花儿赌博,一掷千金,京城里都称他是“佟千金”,行院的姑娘日日盼着他去给彩头儿呢!真个是挥霍无度,他老子若是知道,非得揭了他的皮!没有我放贷给他,他能在北京城铺开场面装富贵,瞒着他老子充孝顺儿子么?如今我不催他,也不允他免债,他欠着我的钱,便欠着我的情,堂堂佟家公子因财为我所用,也没什么不妥当!”
胤禩唉唉连叹,“我说你真是个守财奴,舍钱财而得人心,何乐而不为,隆科多的事先不说了,依着我的意思,不如放年希尧一码,还能收个大人情!”
胤禟迷惘,“年希尧一个穷儒,收他的人情,他还能做出什么大事来?白白赔进我三千两银子,可划不来!”
胤禩意味深长地说:“不是为年希尧,你忘了么,他可还有个弟弟!”
胤禟醒悟,胤禩指的是年羹尧,拍手道:“乖乖,年羹尧可是个厉害的主,年纪轻轻便是内阁学士,听说马上就外放督抚,四哥竟调养出这么个奴才,若是能收归我用,善莫大焉!罢了,这三千两银子,我舍了便是,亦让八哥知道,我胤禟非真守财奴!”
胤禩笑着点了他一下,俄而,似愁似惋一声叹,“四哥这个人,别看他孤峭不通人情,人缘浅薄,可他就是会调教人,一个年羹尧,一个胤祥,都是可独挡一面的良才,真真是将在精不在多!”
本在闭目养神的胤礻我忽地开腔道:“老十三算什么良才,我看他是凉拌菜还差不多!”
胤禩笑道:“你还在气他上次讹你么?都是你自个粗枝大叶,他拿幅京城地图画圈子,说这是赌资,你看也不看就策马奔出门,末了被诳,那可是你活该!”
胤礻我不服气,“老十三不就是有点小聪明,疯疯癫癫的,满口里胡话!”
“那是你看不出,老十三明面上嬉闹不管事,心里明镜也似的清楚,他使的是三十六计中的假痴不癫,蒙了多少人去!”胤禩说到这里,惋叹道:“人人都说胤禵和胤祥性子儿极像,外边看着,他两个都一般的豁达不羁,但比之气量和眼界,胤禵却差胤祥太多了!”
提起胤禟,胤禟想起一段心事,“八哥,老十四虽和我们亲近,我怎么总觉得不踏实呢,要说哪里不踏实,又说不上来。”
胤禩一时无声,良久,沉甸甸地说:“他到底和四哥一母同胞。”他看着胤禟,“淮安有信了么?”
胤禟摇头,“还没有,八哥,你放心,张鹏翮知道分寸,他亏欠河道修筑银十万两,账目手条还在我们手里捏着呢,河道衙门有我们的人,眼睛时时盯得紧!”他略带阴冷地笑了一声。
胤禩似仍不放心,“话虽是这么说,张鹏翮也不是个靠得住的主,他有他的打算,老爷子过几日便要南巡,保不准会出什么差池,还是小心为好!”
三人都不说话了,静静聆听着水声淙淙,天色渐渐昏黄,一抹晚霞在墙垣外缓慢蔓延,像是这一池水漫出去的余波,胤禟伸了个懒腰,起身告辞。
胤禩挽留道:“再坐坐吧,着什么急呢?”
胤禟笑道:“今儿是八嫂的生日,你晚上还是陪她吧,我可不凑这热闹!”
胤禩的笑容淡淡的,没有太多喜悦,他也不强留,送了胤禟胤礻我出门,方才返回来。
晚霞的色泽淡了许多,曲径间一派朦朦胧胧,似有染水的轻雾像柳絮般无力地飘动着,胤禩穿过堆秀如云的假山,从一排厢房后绕出去,脚边生起的细细青苔面湿润如女子的唇,偶尔烙上一个脚印,仿佛是强力的吻。
他走到了一座三楹小厦前,门额上挂着的匾上书着“言偃堂”三个字,他进去推开了轩窗,有丫头点了灯,光亮扩散到整个房间,映出满屋子贴着墙壁的书架,满叠的书堆放得整整齐齐,墙壁的空白处垂挂着一幅立轴,却是本朝名士何焯画的山林高士图,满纸仙气蒸腾,蕴藉风流。
他往书案上找了一找,却没找着他想要的东西,随口道:“绿晓呢?”
见没动静,他抬头对门外的丫头道:“去叫绿晓来!”
那丫头面露难色,扭捏着就是不动,像是犯了憋症,脸上耸着肉,身上扭成了柳条。
胤禩越看越奇怪,沉了脸说:“你怎么着了,叫个人便这般别扭不成?”
“八爷,”丫头极艰难地哼着苍蝇的声音,“绿晓走了。”
“走了?走哪里去了?”
丫头吞着嗓子,胆怯地说:“是福晋撵走了。”
胤禩手里正展开一幅早起没画完的青绿山水图,方在寻思哪里该加笔,听见这话,吃惊地抬起头,“可犯了什么事?”
丫头动动嘴皮,门外面有个声音冷冰冰地说:“大日子上,她摔碎了果盘,还和我顶嘴,一屋子妯娌可都看在眼里,不重重处罚,都说八爷府没规矩,我让她老子娘领她家去了。”
胤禩不再展画,他默默地看过去,菀兰慢慢地走了进来,她高昂起脸,两道描得很尖的黑眉翘起来,她本是个极美的女人,可因那随时的倨傲让她显得不近人情,身上的织锦富贵袍在华灯下如花绽放,花心中却藏着尖刺。
“你寻她有事么?”菀兰定定地看住胤禩,目光里像藏着刀。
胤禩放开了手,“也没什么,我寻不着那方白玉镇尺,素日都是绿晓收着,既是撵出去了,那就罢了,也不是紧要东西。”
菀兰被他噎得一口气憋了回去,她本预备着和他争锋相对地吵一场,她已敞开了火辣辣的胸膛,却收回来不冷不热的几句话。
她发不了这通蓄了很久的火,强摁了一下,忍着说道:“端阳节我想请妯娌们再来府上,大家热闹热闹,你看可好?”
“你说怎样都成。”胤禩依旧是淡漠如风的表情。
菀兰真想冲他肆无忌惮地咆哮,为什么他永远都摆出这种若无其事的模样,他像是把自己当做一尊泥像供起来,加在自己身上的总是令人生寒的敬语和膜拜,很多时候甚至是无话可说,还不如和丫头们说得多。
胤禩把画卷了起来,他瞧瞧外边的天色,黑沉沉的像压着一口锅,“走不走?”
菀兰不耐烦地说:“你自己走吧!”
胤禩还是平淡地“哦”了一声,当真跨步就出了书房,听得脚步声橐橐远遁,风撞着门良久地没有停息。
菀兰又是气恼又是沮丧,索性坐了下去,无味无趣无意的悲凉催折了她,她觉得不寒而栗。
这就是属于她的生日,胤禩为她铺开了场面,做到了一个丈夫可以做到的极限,可这生日似乎又不属于她,仿佛只是一个由头,一个机缘,是为胤禩他自己行方便的借口。
她赶走绿晓一多半不是为了她摔了果盘,那小狐狸精媚眼儿乱飞,大有取而代之的张狂劲,她恨不过才找茬撵了出去,这个事上,她倒希望胤禩和自己争,哪怕摔盆子使脸色,吵个天翻地覆,痛痛快快地把怨恨、委屈、不甘都发泄出来,即便造出一个支离破碎结局,也比这掖着残破强颜欢笑强过百倍。
她有时候觉得,胤禩娶她,只是为她门楣上光辉的家族徽号,他内心中也许始终横亘着辛者库世界的低贱辛酸,那是他一生耻辱的烙印,他要洗脱得干干净净,联姻无疑是最好的一种低成本收益。
他要的是改天换日的大放光彩,她要的是相濡以沫的平淡无奇,他们无法藕合,她便生了恨,天长日久,恨越来越深,她做了很多叛离常情的举动,本想惹了他注意,拉他重回自己的碧纱厨中,却让他越来越远。
菀兰慢慢地展开胤禩没有画完的画,浓淡不一的青绿色在纸上点染皴厾,朦胧的天青色在画面的远端泼洒,像是云烟,也像是水域,她瞧着这残缺的画,以为看见的是自己不知将来的一生,在那云水之间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