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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憎无爱 【一】朱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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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朱仙镇,地处江南,因镇内聚集许多行商于此的异域商人,此间风物却是别有一番风情。
镇内醉楼,有酒名为笑三千,意指陪君笑醉三千场,只可惜,此间皆是行色匆匆的过客旅人,离殇满腹。
一杯淡酒,两盏清茶,小酌片刻,齐济终究还是按耐不住,起身要走,却被身后的紫衣人一把拽住。
齐济回头,看着拽住自己的盈月阁主冷月,随口问道,“冷兄,还有何事。”
“你,当真不等他……”
齐济笑道,“我来此朱仙镇,为这三千亡灵,他来不来,这诛仙阵我总是要闯的。”
“当日他走险滩,已然惊扰了朱仙镇英魂,如今,你再硬闯,恐怕……”
“是齐某一时大意,一剑诛仙,引发此乱,于情于理皆推脱不得。”
冷月笑道,“既是神君相托,想他也在赶来的路上,届时有我漠北神圣二君相助,少教主也好有个照应。”
“等不得了。”齐济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笑三千一饮而尽,接言道,“,况且若此处之事,神圣二君即可平之,他又何须引我二人于此,如今中途生变,虽是搪塞之词,也只能说句天意弄人。”
冷月听罢,心知齐济去意已决,定是留不住他。于是嘱咐道,“诛仙阵内虽有亡灵三千,却皆是忠烈之士的英魂,只要教主心存善念,想必却也并不是何难事,只是……”
见冷月面露难色,齐济笑道,“月阁主但说无妨。”
“只是还望少教主莫要沉迷期间,届时诛仙不成反入魔道,却是江湖憾事。”
齐济一愣,抬手看向腕间那一抹幽蓝,竟比前日越发深了,于是轻言道,“月阁主多虑,所谓一念执着,继而成魔,齐某了无牵挂,自会全身而退。”
“如此最好,还望少教主珍重。”
说完二人以茶代酒,抱拳作别。
片刻之后,醉楼已然人去楼空,空留两杯清盏,余香袅袅。
……
正午骄阳似火,无风亦无云。
齐济一刻未停,一路疾行,待到英魂庙之时,却见一颗槐树拦在眼前。
齐济驻足,抬眼打量,“相思槐”三字赫然在目,一时间竟想起当日相思林之事,不觉间愣了神。
待回过神来,眼前庙宇已然不见,周遭皆是参天古木,奇门遁甲生死相连,此间幻术超然,想是自己不觉间已然入了局。
齐济不敢怠慢,抽出龙吟剑,闭眼顺势一砍,啪嗒一声,身侧古木轰然而倒,再睁眼时竟看到一方小径。
曲径通幽,小桥流水,尽头处一方风物皆是苗疆之景。
周遭古木,瞬间已然成了悠然竹林。
紫竹幽幽,翩然竹叶随风,落英缤纷,自是美仑如画。
只可惜,这一草一木都像极了囿枍村口,所以,假得狠。
齐济笑着,闭上眼睛,抽出龙吟剑,作势要砍,却不想听得一人道,“师兄,你竟然真的再此?”
齐济一愣,抬眼,却见枍遥站在眼前,正看着自己满目惊奇,继而听枍遥接言道,“师兄,那日中途生变,如今,我亲自将黑羽蝶相托与你,你可愿意替我助黑羽公子复生……”
说罢,一只黑色的羽蝶自枍遥怀间飞出,缓缓落在龙吟剑尖之上,齐济皱眉看向枍遥,枍遥笑道,“难不成,师兄,你也觉得羽族该死,还是说……”
啪……
身后飞来一截羽鞭直奔枍遥而来,齐济一惊,趋身向前,却被人挡住,来人紫衣紫发,正是漠北的圣君冷杉。
愣神间,再看枍遥,已然被圣君用鞭子捆住,随即听到圣君道,“这点道行都能绕住你,这江湖天下我看你还是不要管了。”
还未及齐济开口,只听得枍遥道,“喂,大叔你做什么绑我!”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用龙吟剑把他砍了,我可不想被困在这里太久。”
齐济抽出龙吟剑,抬眼看向圣君,圣君见齐济犹豫不决,叹道,“你们这些想做大侠的,怎么一个两个都什么都不行。”
说着一把夺过齐济的龙吟剑,啪的一声向枍遥刺去。
眼见枍遥就要被龙吟剑刺中,齐济一个闪身自空中将龙吟剑收住,落地之时,脚下一个踉跄,低头再看,一柄剑尖自肩处刺穿,回头对上枍遥一双含笑的眼睛。
恍神间,再回头,眼前风景已然变了。
一根古木的枝桠插在肩膀之上,左半边胸口已然染红。
齐济苦笑着点了穴道止血,却听得一人拍手道,“舍生取义,杀生成仁,少教主也算任侠。”
齐济回身,见圣君倚靠在树上,手上还拿着刚刚绑人的鞭子,随即提起龙吟剑,剑尖一指,问道,“你,又是真假。”
“所谓魔道,蛊惑人心,若不入你的心,又何来惑你的心。”说完圣君笑道,“闲情阁一别,少教主此番南下之行可好?”
“……”
“少教主,一棵相思槐已然引你入了局,若是再往前深入,恐怕……”
“朱仙镇不能毁。”
“少教主多虑,如今苗疆之境神迹皆毁,就算朱仙镇毁了,还有不周山……”圣君说着走到齐济身前,故意欺身上前道,“不过,到时普天之下就只有不周山一处神迹,却是不知,不周山还能不能似如今这般做一处世外仙境。”
“你,不是圣君,圣君岂会管这等闲事。”
“随你信不信……”圣君眼光一转,笑道,“英魂庙就在前面,想你走几步就到了,你既一意孤行,若是深陷其间,不要怪我。”
“齐某倾尽全力,定不负神君所托。”
“既然如此还望你全身而退,不然他那种死心眼,又要加罪己身。”
“我自有办法不毁不伤,定要让朱仙镇继续守我中原之境。”
“好一个不毁不伤。”圣君笑着消失林间,空留齐济似有心事般,目眺远方。
抬手间,瞥见那一抹幽蓝。
奇毒,相思……
主意已定,自是不好耽搁,想到与此,齐济闭上双眼,随即剑走游龙,一时间剑气萦绕,仿若世间万物皆近身不得。
既然难行高山流水,不如自在流水落花。
以吾之不悔,换君不殇。
【二】
三日后,朱仙镇外。
冷月站在镇外高台之上,眉头紧锁。
齐济入诛仙阵后一日,漠北传书至,羽族重现,急寻神圣二君回漠北相商教务之事。
如今已然两日,朱仙镇内已成死境,齐济亦无消息,而神圣二君仍未现身。
若非自己清散了镇内之人,后果却是不堪设想,犹豫间,听得身后有人拍手啧啧称叹,回身却见圣君一袭便服,风尘仆仆,面露倦色,想是一路奔波。
只是,却只有圣君一人,冷月问道,“神君竟然没有与你一起。”
“他回漠北去了。”
虽是许未谋面,却也不曾听过圣君如此有问必答,冷月上下打量,然后小心问道,“你……不是圣君。”
“我……是。”
“神……”
“神君一个人回漠北,我不放心,此处既然已交付给少教主,贤弟还是也速回漠北去吧。”
“贤弟?”月阁主挑眉看向形色诡异的圣君道,“圣君这声贤弟,可当真是折杀再下了。”
“让你走就走,这朱仙镇是呆不得了。”
“你,不和我一同回漠北去?”
圣君摇头道,“要事未完,况且齐济入此已然三日,恐怕朱仙镇已然……”
“你顶着这张脸,说出此话,竟然还说你是圣君……”月阁主说着走上前,一把搭住圣君的手腕道,“朱仙镇毁了,还有不周山。神君毁了,圣君断然不会被我漠北所用,还望你三思。”
“月……”
“当年圣君随你入我漠北意绝,如今,羽族重现,漠北势必成为众矢之的,届时,你若有何闪失……”
“神君……会没事。”圣君抽出手,自怀间掏出一封书信递与冷月道,“下次见时,将此书信交与我。”
说完,圣君转身而走,冷月收起书信,接言道,“既劝不得你,你也莫要劝我。”
圣君停下脚步,且听冷月道,“漠北有千年古塔,是处疗伤圣境。烦劳转告神君,冷某于此等候,不死不休。”
说完,冷月索性闭眼,圣君头也不回消失于林间。
半盏茶后,身后异响,冷月冷言道,“怎么,终于想通了,我就说……”
回头,果然一袭紫衣的圣君。
圣君问道,“月阁主,竟一个人在此?”
冷月一愣,随即将怀中书信掏出,递与圣君,随口道,“既然你来了,你我也好同回漠北。”
圣君笑道,“漠北古塔,届时还望月阁主,莫要食言。”
说完,将书信收起,转身疾走。
身后,空留盈月阁主满腹思量,去留亦未可知。
……
【三】
英魂庙,诛仙阵内。
齐济摆正阵中最后一盏长明灯,地宫内霎时灯火通明。
呼啸的阴风渐渐平息,哀怨之声渐缓转而变作祥和之乐。
齐济收起通体赤红的龙吟剑,气定神闲的按原路退出,一路太平无事,却是让人觉得此番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想这一路上,心魔肆虐,幻境无数,南下同行的公子白,铃音阁相救的公子夏,远在相思林的公子殇,重伤未愈的公子雨,甚至是与宫葆同闯狂风冢的往事,都一一重现。
若非有前车之鉴,这一路上自己却不知要被暗算多少回。
只不过,心下却始终觉得少了些什么,
齐济边走边想,不觉间已然来到出口。
虽心中顾虑未消,不过瞻前顾后本非自己作风,想着,齐济轻轻跃出地宫。
地宫之外,繁星点点,无风亦无月。
不过,却有人。
来人一袭白衣,持剑而立。齐济一愣,因为来人不是别人,竟是幽瑟宫的公子水。
“你……可好。”
未及齐济开口,身后一声巨响,地宫之内似有异动。
“这情境,到是与相思林时无异,不过此番,还是我主你辅,月阁主说恐你被心魔所扰,我这才……”
公子水说着,上前一步,却不想齐济龙吟剑一横,竟然拦在公子水身前。
“你……”
“你走。”
“什么?”
“你……”
未及公子水说完,两道白光一闪,再回过神来,自己竟然还在地宫之内。
齐济随手自怀间掏出几粒丹药服下,顺着长明灯火,抬眼看去。屋顶之上,墙壁两侧,皆篆刻了各种碑文。
想是自己不觉间看了,竟险些入了魔道。
齐济稍作调息,却不觉又抬头看了看上方所载的文字。
无爱无憎……
玩味间,竟是不知从何处飞出一只羽蝶。
羽蝶翩然,继而向地宫出口处飞去,齐济紧随其后,三晃两转,却不想地宫尽头却是别有洞天。
一池清泉,汩汩而出,池中浮着不知名的小花,静若睡莲,却不输傲然之姿。池边一玉石如碧,上书二字“衍池”。
齐济笑着将指尖在龙吟剑上一抹,然后这才放下心来竟赏这桃源之境。
……
“阁下,可是刀剑教的少教主齐济。”
“公子认得再下。”
“此处名为囿枍村。”
“!”
“有人相托,劳烦少教主将此黑羽蝶带至不周山,届时也不枉黑羽公子一梦庄生。”
“这是……”
“乃是少教主师弟,枍遥之物,不知,少教主可曾认得……”
“他……怎不亲自来见我。”
“即便他想,这囿枍村却也远非俗境……”
“我又如何信你。”
……
“情势所迫,还望少宫主成全。”
“他是我师弟,我自当尽力,不过你这小子却是不厚道,你去救人,却让我用你的龙吟剑重伤焚凰……”
“如此,也算是你出手,或许,公子水不会再受牵连……”
“我却好奇,你有何苦衷,不能亲自出手相助。”
“……”
“如今,我且问一句,家国天下,在少教主心中,孰轻孰重……”
“敢问少宫主心中答案为何……”
“!”
……
“还好,这龙吟剑你转交他人,否则这焚凰若是你亲手替他挡了,可知届时,他所受的伤要比这重上十倍。”
“师叔。”
“若非如此,又岂会称之为奇毒。”
“……”
“所谓情牵一脉,又岂是情爱二字,伯牙子期,不过如此。”
……
咚……
一颗石子落入水中,将满池的旧事打散。
齐济从梦魇中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却见圣君不知何时已然来到自己身后。
“圣……”
齐济话未说完,却见圣君一笑,自怀间掏出飞羽鞭,一招缠上自己的龙吟剑。
好在神兵通灵,齐济微微一震,挣开束缚,跳到一旁,举剑道,“圣君,你这是何意……”
圣君笑而不语,肆意出招。齐济无奈,举剑相迎。
飞羽鞭招招攻其要害,不多时候,龙吟剑就只剩招架之力。
齐济心思微乱,一不留神,却被圣君一鞭抽在左肩之上,先时之伤未愈,再看飞羽鞭上翎羽霎时变作紫色,随即肩膀微麻,齐济不得已点了半边穴道以阻毒火攻心,只是如此一来,却再无招架之力。
眼见飞羽鞭迎面而来,一剑诛仙却是再也使唤不得。
身后风声奏起,一剑隔开飞羽鞭。
齐济一愣,认出来人乃是漠北的神君穆珞。
如此,是敌是友一时之间却似难以定夺。
啪……
神君一剑挑过飞羽鞭,将其抛给齐济道,“此物乃是令师弟所有,还望物归原主。”
“两位前辈,这是……”
“阵外公子水还待少教主相助。”
“!”
“当年是我妇人之仁,如今,也该做个了断。”
齐济听罢,虽心下满腹疑虑,却也不好多做耽搁,随即提剑而走。
只是仿佛入了魔道般,“无爱无憎”这四字在耳边环绕不绝。
少顷,却听一人道,“所谓相思,若一人心死,却也难成。少教主,若想解此毒,莫不如彻底断了念想。无憎无爱,故而不喜不悲。”
“谁……”
齐济一惊,回过神来,不觉间自己已然来到诛仙阵出口之处。
齐济缓步走出诛仙阵,停在出口,却始终不愿再向前一步。
依稀间一袭白衣映于月下,近在咫尺,一步天涯。
“你……可好。”
“……”
“焚凰重生,我师兄去了相思林,途经于此,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
“我当然知道,少教主不需要别人帮忙,我也只是来看看,毕竟若是诛仙阵无恙,我也就不用赶去不周山……”
“……”
“你……怎么不说话。”
啪……
齐济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公子水躲闪不及,竟被齐济一剑刺中,虽齐济并未使出全力,剑尖却已没入半寸。
“故技重施,不过如此。”
“你……”
公子水一愣,却听来迟一步的盈月阁主道,“少教主住手,他是真的公子水。”
齐济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一副淡然模样道,“那又如何。”
“!”
“幽瑟宫之人,来我刀剑所辖神迹,我不得不防。”
“!”
“你若不走,莫怪我手下无情。”
“齐……”
“如今,相思林势必已成宫葆盘中之物,水少侠坐拥不周山,江湖之上恐怕再无人能撼动幽瑟宫的地位。我总要为刀剑留一席之地。”
“你认真的。”
啪……
剑尖又深入一寸,公子水胸襟已然被染红,看着齐济却似忘了疼。
【尾声】
翌日,朱仙镇内,醉楼之上。
盈月阁主一把夺过公子水手中杯盏道,“我虽略懂医术,却也解不得醉,一会儿就要上路,你还是莫要饮下这笑三千为是。”
公子水笑道,“怎么,月阁主以为我在借酒消愁。”
“……”
“你放心,我不会给同一个人伤两次,更何况这普天之下能伤得了我的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水……”
“不过是想做高山流水之交,既然他把门第看得那般重,这个朋友不交也罢。”
“少教主想是也有苦衷,毕竟幽瑟宫竟然收了小王爷为入门弟子,京师之事,着实也是恼人得紧。”
“羽族重现,京师之变,江湖天下如今都有的烦。”公子水说着趁其不备夺过笑三千一饮而尽道,“如今朱仙镇既已成了刀剑之物,我也就不好久留,还是回我的不周山自在逍遥得好。”
“珍重。”
送别公子水,盈月阁主轻叹一声道,“少教主,你当真要重入朱仙阵。”
屏风之后,齐济默而不语。
手上一抹幽蓝已然不见,空留美玉,盈盈若水。
……
“你果真什么都不行。”
“……”
“这一剑,为我羽族一脉。”
“……”
“留你一命,不为还情……只为一个答案。”
“……”
“当年你留我一命,是不忍亡我,还是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