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夜夜薄雾① 动荡不安 ...


  •   清晨的薄雾缭绕,茂密绿荫树下,只有一条路通往玫瑰庄园,微风拂过能听得到树叶沙沙作响和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林净西第一次见到黎序,是站在自己那辆生了锈的老旧自行车旁,看着黎序开着豪车从庄园那边的繁花似锦慢慢驶入到他这边的绿草成荫。

      她是真的很好看,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难以忘怀,他呆呆地看着黎序出神。

      缓缓降下的车窗,能看到她挽起的黑色长发乖巧地盘在脑后,露出洁白通透的耳朵,上半身穿了一件很有质感的贴身衬衫,解开的两颗纽扣,肆意慵懒。日出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轻巧地落在她白净的脸上,半隐半亮,在一片橘红色光晕下,熠熠发光的肌肤,艳光四射的精致五官,美丽得让人晕眩。

      他一直知道她很好看,严格地说来,这不算林净西第一次见到黎序。他见过她的照片,学校的布告栏里,十二年前的黎序站在他的位置拍了同样的毕业照。后来他就知道了,这个女孩就是大名鼎鼎的黎序。

      他抬眸去望。

      寂静的玫瑰庄园,发动机响起的沉重轰鸣,风拂过带来馥郁的玫瑰花香。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玉白色的质感,是骨节分明的细长,衬衫袖子被挽起来,微微仰头,就这样看了过来。

      刹那间的对视。

      是谁的灵魂在动荡不安?

      黎序有一双忧郁而多情的眼睛,当她注视着一个人时,眼里那种让人沉溺的深情和仿佛永远无法化开的忧愁,总是不断地吸引着人们去拥抱她的孤独。无论她衣着和五官是怎样的艳丽而富有攻击性,她的眼睛都让她的气质矛盾了起来。

      像是莲花座上那无情的神像上,坠落的一滴有情雨。

      戚戚然的,庄严的,破碎的,堕/落着的美感,总是让人动容。

      汽车驶过,浮动的气流卷起他的衣角。
      林净西被蛊惑着回过头望着车子远去,手指微动,打了一个沉闷的车铃。

      *

      再次见到黎序是好几天后了,林净西应聘成功,从此成为玫瑰庄园的一员。这个庄园名义上有两个主人,一个是黎序,另一个叫叶斯。

      叶斯是个作家,身体不太好。

      在庄园,他们要称呼黎序为小姐,而叶斯为少爷。可这两人据说是毫无血缘关系,这就更让人琢磨不透玫瑰庄园里两个主人的关系。林净西听的最多的传言是:叶斯是黎序小姐的情/人。

      这个传言在黎序小姐偶尔才回庄园的动向以及叶斯从不出门的事实证明下,显得尤为真实。

      “咔嚓”一声,剪断的花茎掉落在地上,林净西怔怔然把修剪好的玫瑰插/进花瓶,一面觉得荒唐,一面却忍不住担忧。他听说过很多她的传说,孤儿,22岁帝都大学毕业,33岁帝都大学博士毕业,毕业后担任宣科机械的机械工程师,35岁从宣科离职,成立明德机械。

      她的履历光鲜亮丽,是名利场里屹立着不败的盛放玫瑰,浪潮般裹挟着强大力量,无畏地向人们袭来。

      他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她的能力已经让人折服,她的美貌更是让人驻足。所以,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可他忘不了,她眼睛里的忧愁深沉得仿佛时时刻刻都会化成眼泪,林净西不无抑郁地想,在他努力靠近这轮孤独的月亮的路程中,他总是害怕有人会伤害她,警惕得像是个窥见珍宝的盗贼。

      在大厅纷纷乱乱走动的脚步声中,他分明听到了汽车渐进的轰鸣声,那是一种难言的预感,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热浪从缝隙里溜进来,突兀的脚步声在楼梯处急切地响起,男人慌张地捧着书,黑色发丝轻扬,从楼上小跑下来,张开的书页贴着起伏的胸口。林净西用余光偷偷看他,看他努力维持着优雅的步态走向大厅沙发,坐下时不自在地端正姿态,脸上紧绷的神情,几个呼吸间就恢复了以往的温柔冷艳。

      这是…叶斯。

      *

      每个人都会有很多秘密。

      叶斯死过一次,这是他的秘密。

      为什么会是他呢?仔细想想,叶斯上辈子虽然病魔缠身,但最大的遗憾不过是父母的离去。可要说他的人生也多绝望,却也没有,世界上比他痛苦的人比比皆是。所以,为什么会选中他呢?

      也许,这是神送来的礼物,而他很幸运。

      他享受着第二次的生活,依旧热爱着写作,遵循着上辈子的脚步,当一位作家。身体检查,车辆维修,一件也没有落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当他着手开始提笔写书,人生轨迹重合了……父母离去,病痛交加,他躺在病床上无助地流泪,回想上辈子的他如何躺在病床上悲痛地完成了他一生的作品。

      他想,这是一个诅咒。

      如果这就是命运的话,他决定……放弃写作。

      *

      大厅门被推开,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外面阳光明媚,偶尔低沉短促的鸟叫,是树梢噪鹃鸟的叫声。门口的女人轻轻倚着门,一根细白手指抵住黑色低跟鞋,勾住脚后跟的鞋帮,微微低头,换上了柔/软的拖鞋。

      今天的她头发放了下来,多了几分随意的可爱。

      叶斯犹豫着没有起身,用着不可忽视的目光,热烈地,凝视着黎序。视线追逐着她进门,再到换鞋,目光略过她白皙的小脚,眨眨眼,游转回到她的脸上。

      “叶斯。”黎序的声音缓慢而轻柔,仿佛被看得困扰,又是无奈又是警告地喊着他的名字。叶斯听见了,抿抿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假装乖巧地眨眨眼。

      她微微俯身靠近他,一如往常地问到,“吃了药身体好点了吗?”

      叶斯把头抵在她的腰间,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鼻尖隐约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清香,“好多了,每天都有,按时吃药。”

      “黎序……”

      “怎么了”,黎序推开叶斯的脑袋,淡定地坐到了他的身边,随手拿起叶斯带下来的那本书,翻看起来。

      “黎序。”叶斯又喊了她一声,平静地从她夺过书本,“看着我,说话。”

      她看上去有点吃惊,终于转过头看他。在黎序面前,叶斯从来都是表现得温顺而忧郁,从未像现在这样冷着脸直视她。

      叶斯认真而缓慢地说道,“我想出门。作家,偶尔需要,一点点,灵感。”

      “好,那就出门吧。”她歪着头,新奇地看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浅浅笑了下,“不过,也许你还需要一位保镖。我很担心你的。”

      担心……吗?

      望着她的眼睛,叶斯想,他对黎序总有着各种妄想,总是会为黎序偶尔表现出来的那点体贴和好感突然流泪。他像是茧里蜷缩的幼虫,由此萌生出了强烈的渴望。沉溺于她那双温柔而疏离的眼眸,汲取一点温暖,便像飞蛾扑火一样奉献生命。

      花瓶里娇美的玫瑰花静静地散发芬芳,糜烂的玫瑰花沉默着被掩埋在泥土里等待着腐烂。空气无言的纠/缠,是两人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流动的风搅合着两个人的呼吸变得粘稠。

      适时端上的红茶缓解了微妙的气氛,侍者起身时,身上沾染了玫瑰花和花叶截断流出汁液的气味,吸引黎序看了一眼。

      叶斯悄悄地试探着挪动位置,突然沙哑着说道,“我的书,快要完结了。在一切结束之前,你想看看它吗?”

      黎序摇摇头,“你知道我是不会看的。但我保证,在我离开之前,我会是你第一个读者。相信我,你的书会成为世界的珍宝。”然后,轻轻抱住叶斯。

      叶斯非常用力地紧紧回抱过去,像是离不开巢穴的雀鸟,只有拥抱的体温和她身边纠/缠的气息,才能让他感到安宁。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说着“真期待能早点看到你的书。”语气是一贯的温柔残忍。

      叶斯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知道他变得很矫情。
      他视她为救赎,像个虔诚的信徒,仰望她,顺从她,幻想着永远陪伴她。可是他终究做不成那虔诚的信徒,不断地渴求着……拥有她。

      每个人都会有很多秘密。黎序很在意他的书,甚至于在意他的作品远胜于他,却从未体现出阅读它的渴望。他为因此得到的偏爱而欢喜,却生出新的绝望。

      书是他们关系的唯一交叉点。所有的关心和偏爱就像是一只虚无缥缈的蝴蝶,在书完成的刹那,终将破碎。

      “黎序,这是我的命运吗?”

      她沉默了,淡淡地安慰道“这是我们的命运。”声音少有的缱绻,他低下头,像坠落的鹰发出一声低吟。

      他想说,他讨厌命运,他不写了。但他怎么能狠心地拒绝她。

      在遇到她的那个下午,正好下了一场很少见的暴雨。见到她的那瞬间,他就知道这是命运的诅咒。可那又怎样。也许她不知道,那天她望向浸湿手稿的眼神,湿漉漉的水光里隐藏着看不清的黑暗,和他望向她的眼神一样,温柔而绝望,总觉得下一秒她的人生就要破碎了。

      谁不会为她的眼神而动容?

      他微微垂眸,命运就是已知结局是悲剧,也无法改变,却依旧要继续。

      希望他死后,不再有轮回了。

      *

      城市的夜晚是孤寂的,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酒红色丝绒落地窗帘遮住了整束的月光,是中世纪的优雅和浪漫,人倚在阳台上,低头便是玫瑰花丛。黎序靠在栏杆上正打着电话,手里把/玩着一支玫瑰。

      玫瑰并不扎手,恰巧是之前林净西细细剥了刺放在花瓶里那支。如今被黎序拿在手上,依旧殷红而艳丽。

      古典油画般的氛围被骤然升高的声音打破了。电话里男人难以置信的质问声,穿透了整个夜晚的寂静,“黎序!”

      男人喘口气,声音缓下来音调依旧很高。
      “什么呀!黎序,我是你的保镖。太过分了……突然换人什么的,我接受不了!”

      又吭哧吭哧喘两口气,换上惯常油腔滑调的模样,假模假样安慰自己,“好了好了,你才是老板,我不过是一只可怜的小保镖。我听你的——不过,保护别人要加钱!我很贵的,小老板。”

      “不要叫我小老板。”黎序拨弄了下头发,静静听着对面一个人叽里咕噜地说话,稳稳地反驳,“再叫,不给加钱。”

      不出所料的又是一顿吵闹,简直活泼得像只叽叽喳喳蹦跶个不停的小鸟,可惜小保镖的身材壮得更像只熊。她挂掉电话,捏捏玫瑰花,慵懒地倚靠在阳台,正好能看见林净西在下面忙碌。

      恰好下面的林净西正抬头往上望,正对上黎序视线。

      *

      挺拔的身姿,冷峻地站在那里,像只清隽的百合花。

      “黎序小姐,我叫林净西。”林净西向前几步,从暗处走到月光下。

      突然的自我介绍——其实非常突兀,但年轻人的好感总是带着些许天真,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似的,盲目地,热切地,从而失去了成年人交往的分寸也是在所难免。

      更何况,玫瑰与阳台,总会让人联想到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中世纪的浪漫爱情。他被属于他的朱丽叶这个幻想冲昏了头脑,昏沉沉地从天空坠落到海底,溺死在她浅淡的微笑里。

      黎序微微倾过身体,举着玫瑰望下去,这才分辨出是刚刚端茶的侍者,“啊——是你啊”,声音温温柔柔,隔着上下的距离,轻巧得像是夜晚里若即若离的微风。

      一直期盼的目光落在身上,他不自在地站在那里,嘴唇蠕动了几次,酝酿着什么,“黎序小姐,您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类。我很仰慕您,希望——能得到您的一支玫瑰。”

      独一无二的……人类?

      玫瑰,就捏在黎序手中,白配红,是圣洁的艳丽。被剃了刺的玫瑰花茎光溜溜的,黎序顺着花茎轻轻抚/摸,好奇地问了出来。

      “这个世界上也许隐藏着不同种族。在我心里,您是落入凡间的精灵。是我私心,才将您归属为人类。我……”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看那里,是应该道歉还是解释,正慌乱地不知所措,就看见黎序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抿着嘴玩味地笑了下。

      她微笑着说:“别慌。”

      别什么?他呆呆地看着她,黎序温柔地抚/摸玫瑰,细致地让每个剃了刺的突/起都被触碰,耳边响起的是她轻柔的声音。他的呼吸变得更困难了,不知为何,头脑的弦绷紧了,预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微红着脸蛋移开了视线。

      不该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陈旧的布告栏,生了锈的自行车,冷淡的微笑,柔和稳重的气质,忧郁的美感,这是他与自己约定好的距离,一个仰慕者和被仰慕者彼此都能感到舒服的距离。不越线,不奢求,孤独的她仍是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月亮。他静静地看着,不敢奢求比朋友更多的感情。

      这样才是对的。

      可是——腐烂的玫瑰花,破碎的眼泪,沉重的温柔,端庄的混乱,无动于衷的心,他感受到的正是这么一种东西,但他并不喜欢这一种爱情。心里像是燃烧的殷红火焰与寒冷的黑色火药在碰撞,一地残骸中,留下的不过是她的泪珠。他终究还是想守护她,林净西握了握手,企图抓住些什么。

      虚空中的视线牢牢盯住了她的手。

      高处是黎序举着花,细细端详,“你可以拿花丛里的任何一支玫瑰……玫瑰花本该狂/野肆意,泥土里的玫瑰远胜于我手上这支。”

      林净西坚定地摇摇头,“请你允许,主人。”
      凌冽的眼眸里满是希冀的闪光,郑重而缓慢地行了骑士礼,“……别让我失望。”

      “精灵不该有俗念,但会顺应仆从的祈愿。”黎序背着光,转身离开,虽说是微笑着,却隐约带着一点疏离,像走进一片雾蒙蒙的光,渐渐消失了。
      “晚安。”

      只剩下一朵玫瑰。

      缓慢地坠落,坠落在他的怀里。

      林净西茫然地蹲下来,把怀里的玫瑰埋进了土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夜薄雾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