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祸》隐弥音

12、scene12

　　重羽带着我走上斜琴轩，连嬴和霍璟言二人正在煮茶喝。
　　亭台窗格之间，一个少年倚栏而坐，右腿弯曲，拿着琴弓的右手也随意的搭在膝盖上，他的左腿上架着一把小提琴。
　　霍璟言微笑道：“小水来了。”
　　那少年微微侧头，我和他尴尬的四目相对。他很快收回视线，回过头去眺望窗外的景。
　　这个少年看样子和我差不多大，有一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像猫儿一样，慵懒高傲。
　　我紧接着捕捉到连嬴眼里闪过的那丝惊艳，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冷淡的表情。
　　这类人都是如此，用冷漠疏离来显示他们的高傲。即使再感兴趣的东西他们也会装作视而不见。
　　我觉得这种心理极其有意思。可以说他们高傲，也可以说他们胆小。
　　重羽坐在霍璟言和连嬴中间空出的主位，显然那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小水，此处风景更好，过来。”重羽温柔的冲我挥了挥手，示意我坐到他身边。
　　我把目光投向霍璟言，却发现他墨玉般幽深的眼眸浅含笑意，似是默许。
　　重羽自然是留意到了我的神色，面上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小水过来。”
　　这时，窗栏边的少年率先一步走到了重羽的右侧，散漫的就着蒲团坐下。
　　我的脚步瞬间顿住。
　　重羽似是无奈的轻叹一声，示意我坐到他的左手边。

　　我一言不发的坐在重羽身边，他极贴心的替我斟茶，看得出来他对我的宠溺不比霍璟言逊色。
　　眼前的重羽，正是男子意气风发的时候。
　　眉飞入鬓，星眸若璨。
　　他的美貌令人心慌，只因为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无可替代的尊贵与傲气。
　　骨子里有帝王血液的人才有的气度。
　　他是什么身份？
　　连嬴和霍璟言都顾忌的人，必是七大世家，并且身居高位。
　　他右手边的少年，这才毫不避讳的打量起我。
　　“你就是夏秋水？”他问，声音清亮如碎玉，有点雌雄莫辩的味道。
　　少年精致窄小的脸，也同样俊的令人心慌。
　　他的五官像极重羽七分。
　　少年与重羽的关系不言而喻。
　　我点头。
　　少年似乎来了兴致，又问：“听说你拉得一手好琴？”
　　我不好谦虚，继续点头：“尚可。”
　　“尚可是什么水平？”少年起身，把他手里的琴和弓递到我面前，“你拉一曲给我听听。”
　　我把视线投向重羽，发现他此刻竟是一脸期待。而霍璟言，依旧微笑不语。
　　“你想听什么？”我接过琴和弓，意外的触碰到少年的手指，竟是格外冰凉。
　　对于两人之间尴尬的触碰，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都行。”
　　我沉吟了片刻。
　　明快欢腾的旋律，富于动感的节奏，只可惜少了展清奇钢琴的伴奏。我闭上眼，眼前仿佛出现了阳光明丽，重山叠翠之间，鸟雀相逐，在云霄殿宇徘徊争鸣的场景。
　　一曲《云雀》在小提琴E弦亮丽清越透明的音色表现下，高难度的颤音一气呵成。
　　曲终，重羽率先“啪啪”的鼓起掌来。
　　霍璟言对我颔首表示赞许。而少年和连嬴两人，却是愣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我。
　　这样的场面反而令我不知所措。
　　连嬴怔忡了片刻，就收回视线，一边鼓掌，眼里闪过一丝痛惜。
　　我走到少年面前，将琴还给他时，他的表情已经不如之初的冷漠，反而带有一丝欣赏。
　　“你是我遇见的拉琴辣的最好的女孩。”他说。

　　“此番我来夏州，听说黄洛谂的军队已经驻扎在霍城。”
　　重羽此时说话的语气和方才对我的温柔截然不同，虽然悠缓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倨傲冷漠。
　　“英国人近来在西冷、陌家峙几个地方十分猖獗。”连嬴呷了一口茶，一边说着一边却观察着重羽的神色。
　　重羽淡漠的冷笑道：“这么说来，黄家的一司倒是前来为民除害了。”
　　霍璟言墨玉般的深瞳微微一闪，“海军总督怕不是这么想的。”

　　重羽看了霍璟言一眼，神色复杂。
　　“听说璟言此前与黄洛谂密谈，两个人似乎相交甚欢。”
　　霍璟言没有立刻回答，却是微微眯了眯他那魅惑人的眼睛，笑道：“这还是沾小水的光，她的琴技也令洛谂赞不绝口。”
　　重羽的神色微微一缓：“是吗？那我日后到可以大饱耳福了。”
　　明明是军国大事，这群男人竟然也可以扯到我身上。
　　重羽所谓的“日后”是什么意思？
　　有此疑问的显然不只我一人，重羽右边的少年几乎是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中间的男人。
　　“父亲，您刚才的话是何意？”
　　重羽摸了摸我的头，眉眼竟是温柔和笑意。似乎忽略了他身边少年语气中的不满。
　　“等这边的事情一结束，我就会带小水和我们一起回京都。”
　　“为什么？”
　　“因为——”重羽的眼睛深深的望了我一眼，我感觉他似乎是透着我在看另一个人，“小水无父无母，我要代替她的母亲照顾好她。”
　　少年此时看我的眼神却带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是在同情我？
　　“你认识我母亲？”我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些许无辜。重羽适才说“代替”，他定是和夏秋水的母亲有交情。
　　谁知霍璟言和连嬴脸色皆是一变，我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可是重羽只是失神了片刻，就回答了我的问题。
　　他说：“认识，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原来竟是青梅竹马？
　　可是我来这世界的时候得知，夏家姐妹母亲叫柳诗言，出身安阳商贾人家，怎么会认识重羽这样身份的人呢？
　　“这怎么可能？”想到这里我的疑惑脱口而出。
　　霍璟言神色复杂，似乎是思虑再三才开的口：“你母亲不是柳诗言。”
　　虽然对我而言，这本就在听别人的故事，可我还是露出了异常纠结的表情：“那我的母亲是谁？”
　　这时，重羽把手温柔的放在我的脸颊上，他琥珀色的眼清澈温柔：“跟我回京都，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对于一个刚刚得知自己身世的十五岁女孩，我此刻的表情还是太过镇定了。
　　我淡淡的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也没有继续表现出对自己生母的好奇心。
　　重羽握住我的手，关切道：“小水怎么，不高兴吗？”
　　我摇头：“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这话本来也没太多意思，我刚刚登完山，激情的演奏了一曲，又得知自己的身世另有隐情。这样子折腾能不累吗？
　　不过眼前的几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并不是这么想，他们显然觉得我是真的不高兴了。
　　霍璟言说：“小水，饿了么？吃点梨花雪糕吧。”
　　我于是就着茶，吃了两块糕点。
　　重羽似乎觉得不够，他捏了捏我的手，轻轻解释道：“我不是不愿意告诉你，只是现在的时机不成熟，等回了京都，我再慢慢解释给你听好吗？”
　　我点头，却疑惑：难不成我真的要跟着他去京都，这是霍璟言的意思？
　　见我神情犹豫，重羽身边的男孩也关切道：“别担心，去了京都，我们家会护着你的。”
　　我这时不禁有些动容，忍不住笑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他弯弯唇，当真齿如瓠犀。
　　“我叫顾天意。”
　　这个名字很耳熟，我记性不差，这不正是上午展清奇说过的代替我参加音乐会的人吗？
　　重羽见我和顾天意两人很谈得来，满意的点点头，就把我的手交给顾天意道：“你带小水出去转转吧。”
　　言下之意，他们大人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我和顾天意自然都是巴不得。
　　顾天意冲我眨了眨眼睛，我微微一笑，他就拉起我的手离开了斜琴轩。
　　我忍不住回头寻找霍璟言的身影，这已经是我的习惯了。只见他深邃的眼竟然望着我的背影流露出一丝忧郁。
　　很快，那抹忧郁就被笑意取代，一种运筹帷幄的志在必得。
　　这果然——也是霍璟言的一步棋吗？
　　我有些失落。
　　一下斜琴轩，我就松开了顾天意牵着的我的手。
　　顾天意诧异的看着我：“你还是不开心？”
　　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乌山如梦似幻的景致发呆。
　　“我赞叹你的琴技，我虽然从小拜师，但我并不是真的喜欢小提琴。”他的语气很诚恳，似乎要向我说明什么。
　　“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小提琴，还是为什么不喜欢却还如此用心？”
　　“当然是后者。”
　　他琥珀色的眼睛闪过一丝黯然：“因为父亲喜欢。他喜欢的我就会尽全力做到最好。”
　　我本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发现他其实并不需要，他很快恢复了恬淡的神情，悠悠说道：“看到你，我才知道，有些事情，我永远都无法做到最好。”

　　我睁大眼睛：“你想太多了。”
　　他看我睁大眼睛的样子，竟然扑哧一笑：“夏秋水，你真是太可爱了。”
　　我眯了眯眼：“如果你了解我，可就不一定会这么说了。”
　　他失笑：“你不喜欢我夸你可爱？”说着靠近了我一点，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龙涎香。
　　我摇头：“十二岁之前，女孩子被人夸可爱是真可爱，而十五岁——可爱就不值钱了。”
　　这次轮到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说：“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