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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竹兰空】 有些人,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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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乌兰娜,草原五居次(公主),可汗最小的女儿。
我的阿母是大阏氏(皇后),阿母生了嫡出的左贤王(太子)以及二王子和四居次。
阿母从小就教导兄长阿姊礼仪规矩,许是我是最小的那个,对我并没有太多的管束。
我自知天生不是读书习字的料,也不擅长中原人的那套琴棋书画,便也乐得清闲。
我最喜欢在草原上骑马,偶尔也会赶赶羊群,躺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下,枕着青草晒太阳。
父王很是爱护我,想要什么便赏赐什么,阿母也常教导我要有居次的身份礼仪,倒也没养成娇惯的性子。
我曾天真以为我会这样自由自在地在草原度过一生……
【二】
我同往常一般,骑马与风比试,骑累了便走到溪边休憩。
只不过我在溪边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团黑影,起初我以为是只寻常野狼,待走近细瞧后,发现是个人形。
我丢了个石子,看那人没有动静,我便大了胆子将他翻了个身,是个男子。
此人衣衫破烂,身上的衣服浸了水,并未完全干透,看来是从溪里爬上来不久,我试了试他的鼻息,还有点微弱的气息。
总不能见死不救,既然遇上了也算缘分,看来老天爷并不希望他死,我便将他扛上了马。
他虽身型高大,但出乎意料的很轻,我感觉像是扛了一具骨架一般。
待回了宫殿后,我便将男子交给医师,吩咐下人为此人准备几件衣裳,随后向父王禀明了此事,父王嘱咐我问清此人来细,谨慎一些,我点头应下。
医师说此人多日未曾进食,加上缺氧导致昏迷了过去,调养几天便无大碍。
我嘱咐下人好生照顾,亦是监视他。
过了一个礼拜,宫人向我禀告此人已经醒了。
我想起来父王的嘱咐,算起来自从救他回来,也没见过他第二面。
我抬脚往偏院走去,轻轻推开了房门。
他半躺在床榻上,脸色发白,却仍是闭着双眼。
我打量了他一眼,轻声道:“还没醒?”
男子闻声睁开了双眼,我这才注意到,他与我们草原人长得很是不同,他肤色偏白,轮廓流畅,鼻梁高挺,眉毛虽重但不显粗犷,添了几分英气,嘴唇发白,如墨般的青丝垂在肩上,又增了几分病态美。
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准确来说,是最好看的人。
看模样像是中原来的,我开口问道:“你是中原人?”
男子抬眼望着我,眯了眯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没回答我,反问了一句,“你是草原的公主?”
“公主?”我心下了然,此人定是中原人,“在我们这,公主称为居次。”
“你既然能一眼看出我是公主,那你来此有何目的?”
他像是没听见,继续反问我:“是你救了我吗?”
答非所问两次,这是头一个在我面前如此的人,我有些不爽,又感到有点有趣。
“是我救了你,”我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双手环于胸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确实是中原人,我叫子虚,”他抬起手咳了两声,“我是被流放的,只是在途中发生了变故,落入了水中,醒来后便在此了。”
他声音很轻,说的也很慢,但他的声音很好听,有点像中原的古琴般。
“公主…居次救了我,子虚感激不尽,只是按照我们中原的规矩…”
“只是什么?”
“只是我要以身相许来报救命之恩。”
听闻此,我刚拿起茶杯差点被我摔碎。
“你可别乱说,我还没议亲,也没有你们中原人养面首的爱好。”我试图镇定下来。
可他下面的话让我更加不镇定了。
“那我便娶了居次可好?”
“你,你,”我惊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这人在说什么你清楚吗,随随便便就说出这种话,你若娶了我,旁人会如何议论你知道吗?不对,你,你凭什么娶我?”
“凭居次救了我的命。”他笑了笑。
上天可真不公平,居然让人可以生的如此好看,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多了几分生气,令我晃了晃神。
“那,那你报恩的方式也有很多,用不着娶了我吧。再说了,你我才见了一面,你就要,要娶我,你们中原人可真奇怪。”我有点结巴。
“那居次说该如何?”他笑意更深了。
“你既然是中原人,自然是按照可汗的安排,如果你有可用价值也愿意为我科尔多做事,可汗自然会用你。倘若你不愿归从,那只有……”我看着眼前人的笑脸,犹豫着是否开口。
“只有什么?”
“只有杀了你。”我转过头,错开他的目光。
他低头笑出了声,“那会是居次亲手杀了我吗?”
“你,你还轮不到我杀。”我有些不自在地开口。
“既然我这条命是居次救回来的,那我任凭居次差遣。”
我轻哼一声:“还算你识大体,你暂且于此调养身体,等你好了我父王自会召见你。没其他事本居次就先走了。”
“居次当真不考虑让我娶了你吗?”他笑着问。
“登徒子!”我转身跑出了门,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落荒而逃。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有些发烫。
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骇人的话语,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丢脸。
真是个登徒子。
【三】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当我都快忘了这个中原人时,父王却说让他给我当中原人口中的夫子。
“父王!”我听闻消息后匆忙地赶到阿父的寝宫。
“何事如此慌张,连大阏氏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阿父不怒自威。
我这才想起来行礼,“可是父王,您怎么能让一个中原人教我读书呢?您是知道的,我向来不喜读书习字,也不是那块料,况且……”
“况且什么?”父王打断了我的话,“平日里就是父王太惯着你了,小女孩家家整天只知道骑马射箭,像什么样子!子虚学识渊博,又通晓古今贤文,只教你一个,你还不知道感激?”
父王挥挥手示意我下去,纵使我不甘心,也只能先退下去,否则父王会更加生气。
“女儿谨遵父王教诲。”
兰香阁中,我用手托着下巴,没好脸色地看着眼前貌似清风明月般的“君子”,小声嘀咕了句:“登徒子。”
没曾想让他听见了,他转过身笑着问我:“居次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如今我是你的夫子,可不是什么登徒子。”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自己说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何必在我面前假惺惺的。”
“哦?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什么,难不成居次还记得我之前说的玩笑话,我说我要娶……”
“住口!”我羞地连忙开口打断了他,“你既然说了是玩笑话,那就不做数,从今以后,你我二人莫再提起此事!”
他笑着摇了摇扇子,“好。”
“你这是何物件?”我瞧着他手里的新鲜玩意问出了声。
“这个?这个叫扇子,是我们中原人的物件,”他向我走近,拿着扇子上下挥动了一番,“像这样,便可扇出清凉的风,以解闷热。”
一阵风拂过,的确是清凉很多,但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发现他离我不过三寸。
我好似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我的面庞,好痒。
心跳漏了一拍,我向后靠了靠,佯装镇定地说:“既然你是中原人,那你一定会很多你们中原人的物件吧?”
子虚点点头,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若是居次想,子虚愿为居次制作很多这样的物件。”
我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如此甚好,那你我之前的账,我就不追究了。”
“能让居次开心,是子虚之幸。”他对上我的目光,我看见好像有星星在他眼睛里闪烁。
真要命,连眼睛都生的如此好看。
【四】
之后的时日,子虚便像个夫子般教我读书习字,也会给我做很多我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是独一份的,草原其他人都不曾有的,我有些骄傲。
他会很多乐器,古琴长笛玉埙,他还会作画,会书法,会下棋,都是我不曾会的。
他甚至会骑马射箭,而且骑术与我不相上下,我越来越感到上天的不公了。
相处多日,我发现他是一个极其温柔的人,面上总是带着笑容,也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初次见面时的痞气也荡然无存,似乎温温柔柔才是他的真实一面。
他不似草原人,也不似我认知里的中原人,倒像是个谪仙般的人物。
我忽然觉得,他离我好远,怎么也触碰不到。
“想什么呢?”不知何时他走到了我的面前,用书简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发。
我回过神来,装模作样的拿起书简,“没,没什么。”
“注意力集中些,才有利于读书。”他又忽然蹲了下来,身子与我平齐,我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近在咫尺,他像是要从我的眼睛里窥探个究竟,我眨了眨眼,扯出个笑脸:“夫子,我真没想什么,就发了个呆。”
他伸出手,将我鬓角的碎发别在了耳后。
“时间也不早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明日再继续。”他起身,眼神却从未离开过我的眼睛。
我被他看的有些慌张,忙用整理书案藏我的不安。
他也未做停留,回了兰香阁的别苑。
脸颊边仿佛还有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心里的小鹿撞个不停。
我们草原可没有中原女子扭捏,口是心非之举,动没动心,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我喜欢子虚,喜欢他的长相,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的学识修养,喜欢他给我做的中原物件,喜欢他如风光霁月一般,让我好生欢喜。
【五】
今日是一年一日的篝火节,相当于中原人的“过年”。
腊月末,草原也愈发地冷了。
距离子虚来到草原,也有小半年了。
众人都知道草原来了个中原人,是五居次的伴读,长相俊美。
于是我的兰香阁附近每日都会有很多女子,想要一睹子虚的风采。
不知怎的,我感到了一丝丝危机感,随后又挥之而去了,毕竟我还从未看过子虚与其他女子说过话,心中有些暗喜。
晚上,可汗在宫殿大设宴席,众人其乐融融,一同饮酒,一同欣赏篝火舞蹈。
子虚因为身份,被安排在了席末,与我隔了一整个篝火,透过火光,看的不太真切。
每年皆是如此,父王也不允我饮酒,我便觉得更加无聊。
还好晚宴结束的早,我寻了个托辞,溜回了兰香阁。
我从兰香阁园里的桃花树下,翻出来两坛兰花酒,这是去年春天时埋下的,也快近一年了。
拎着酒,我迈步去了兰香阁别苑。
我放轻了脚步,烛光映在窗格上,看来子虚在屋里。
我悄悄地来到窗边,迅速打开了窗户,大声道:“晚上好啊!”
子虚正坐在窗前的木桌上,瞧见是我后,淡然一笑:“晚上好。”
“我带了两坛兰花酒来,父王不让我喝酒,我便偷偷来找你喝,子虚今晚可否陪我饮个痛快?”我兴致冲冲地问道。
“好啊。”
我拉着子虚上了屋顶,今晚没有云彩,月亮挂在天上,洒下漫天星光。
“子虚,你们中原人的过年,是如何过呀?”我喝了一口酒,好奇地问。
“我从未有过过年,我没有父母,自小寄住在叔父家,叔父一家并不喜欢我,所以每次过节,我都会找理由推辞了,”他抬头望着月亮,饮下一口酒,“既然融不进去,又何必强求?”
没想到他还有这么悲惨的经历,我不免有些心疼道:“那以后我陪你过,这样你就不会是一个人了!”
他望向我,凑近了身子,对上我的眼睛,他的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晦涩。
“好,”他歪了歪头,“以后,我唤你阿兰可好?”
“好。”
许是酒气热昏了头,我凑近他,鼻尖相碰,目光落在他的嘴唇,唇边还挂着酒渍,我鬼使神差般地吻了上去。
我闭着眼,舔舐着他唇边的酒渍,舌尖一阵辛辣划过,浓郁的兰花气息萦绕在鼻尖。
我突然又意识到自己这番举动是何等的荒唐,便睁大了眼睛,想要逃离。
可他却意识到我离开的举动,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又攀上了我的头发,闭着眼睛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乱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喘息声,和清甜的兰花香揉为一体。
……
我将脸颊埋进子虚的颈肩,呼吸不受控的起伏,羞涩地开口:“我……我喝多了。”
他低下头,唇角凑近我的耳尖,柔声道:“无碍,我会对居次负责的。”
“诶?”我抬起头,酥红了脸,
“你……如何负责?”
“自然是娶你,”他又在我的额间落下浅浅的一吻,“我心悦你。”
我鼻尖一酸,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俯身亲吻他的唇瓣,用舌尖描摹着他的模样。
……
真是喝多了,疯了。
【六】
我不知道子虚用何种法子说服了父王,我只知道他成为了父王的军师,亦成为了我的准驸马。
骑军们的操练更加频繁了,还多制造了许多我从未见过的军械,父王说这些是按照子虚所给的图纸打造的。
父王说子虚是个识时务的俊杰,知书达礼,能文善武,是个不可多得人才,更是我们草原的引路人。
我为父王同意我们的婚事感到庆幸,同时也担心起我的婚期,被定在一年多以后的婚期。
父王许诺子虚,等他征收中原,便将我嫁给子虚。
我却不明白,为何子虚要帮草原攻打中原,难道仅仅是为了求娶我吗?
“我想报仇,”他回答着我的疑问,“仅此而已。”
我知他不愿多言,笑着拉住了他的手:“好,我帮你报仇。”
他亦笑了,摸了摸我的头:“谢谢你帮我。”
……
当时的我,只当子虚在单纯的感激我,若是我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绝对笑不出来。
【七】
我曾一度以为我是草原,甚至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有尊贵的出身,父母的疼爱,无疆的自由,还有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心上人。
子虚待我极好,他熟悉我的喜好,会时常陪在我身边,逗我开心,护着我的胡闹。
我从未跟他红过脸,也从未委屈伤心过,我觉得子虚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也是我最喜欢的男子。
我将我的一颗心,完完全全地交给了子虚,我的爱意,早已入骨,渗透全身。
因为,他值得。
【八】
时光荏苒,转眼就是一年。
草原和中原的战事,也即将来临。
我不知道可汗与子虚是如何规划的,临行前,子虚好生嘱咐了我一番。
“阿兰,此番攻打中原,我会派人护着你,”他牵着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中,“切不可意气行事,战场上有我,你只需在后方照顾好自己,明白了吗?”
“嗯,我都听你的。”我露出明媚的笑容。
他没有继续说话,望着我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将我拥入怀中。
他抱的很轻,也很快,当我抬起头时,留给我的只有他穿着盔甲的背影。
军队从东南边发起进攻,以中原人不曾预料的千军万马之势一路席卷,直抵都城。
进攻很是顺利,可汗一举攻破皇宫,亲手结束了中原皇帝的命。
待我赶至都城时,满城充斥着血腥味,鲜血染红了街道,火焰蜿蜒如蛇匍匐在地。
不对,这些尸体,不像普通百姓的,更多的是穿戴盔甲,而且草原样式比中原样式的盔甲更多。
不对,不对,不应该如此,刚刚随行的骑兵才接到战胜的消息,不可能如此,我心慌不止。
我纵马顺着血路赶到皇宫,子虚的身影正站在宫殿外,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我正准备开口喊住他,但他只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宫殿。
我下了马,追着他迈进了宫殿之中。
入目一片狼藉,草原骑兵的尸体躺满了整个宫殿,殿中央绑着两个人,是我父王与左贤王。
“父王!”我大声嘶喊着,奔向父王。
突如其来的刀剑抵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下意识的站在原地。
刀剑的另一端,是子虚。
刀剑泛着寒光,映在子虚的脸庞,他看向我的眼神,陌生至极。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手颤抖着触碰横在面前的剑,刀锋划破肌肤,血珠染红了剑身。
“你不必问,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他面无表情地开口,从剑划破我的手掌,自始至终他都没皱过一丝眉头。
“为什么?”耳鸣声围绕着我的脑袋,血气不断上涌,击打着我的每一寸神经。
“你想要的答案,你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声音冰冷万分,透不出任何情绪。
“你要做什……”未等我说完话,后颈猛地一痛,我眼前黑了下来,失去了感知。
【九】
这是我被关在这间屋子里的第二十日。
我昏迷醒来后,门口的侍卫对我说,“皇上吩咐我告诉你,你若不想你的父王兄长死,就老实待在这里。”
皇上……是谁?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三日,终于理清了思绪。
子虚……现在应该喊他霍竹,这是我从门口的侍卫口中打听到的。
原来他叫霍竹,是前朝丞相,因惹恼了前朝皇帝,被流放至草原。
而他也从未有过什么叔父,他的父母也仅仅是在七年前去世的,他在流放前还曾退过婚约,退婚的那名女子,如今正是当朝皇后。
他成了皇帝,娶了别的女子立为皇后,而我的父王长兄却成了阶下囚,我也被幽禁于此。
他背叛了我,辜负了我的一腔热情。
【十】
中原有个成语,叫做子虚乌有。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可笑与滑稽,除了声音和相貌,一切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身世是假的。
就连情意,都是假的。
可我不懂,为什么他可以用尽千方百计登上皇位,偏偏选择了利用我?
为什么他从前待我那般好,好到让我以为,我可以将一生交与他。
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嫁给他,却从来没想过变成如今的模样,如同蝼蚁一般,在阴暗潮湿的屋子中苟且偷生。
我知道,我能从侍卫口中知道这些,也是他的授意。
他知道,仅仅是一些零碎的真相,也足够折磨我了。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与他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怎么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父兄被囚,族人惨死,家国破灭,一件件一桩桩,如同冰锥一般,刺在我的心口,剜得我疼痛不已。
为什么如此对我,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十一】
我再次见到霍竹时,是在中原人口中的除夕夜前。
木门被推响,我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地上,仿佛没听到任何声音。
一桶冰水浇在我的头上,寒意包裹着我的全身,我紧紧地抱住了身躯。
“醒了?”霍竹开口道,语气中是无尽的冷冽与疏离。
“怎么不说话?哑了?”他俯瞰着我,身子不曾弯过半分,像是在看蚂蚁一样。
我看向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挺直腰板看向着他,冬天的冰水,让我清醒不少。
许久后,我在他毫无波澜的眼神里,轻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我竟会变成如今这般。”
他没出声,平静地望着我,我试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看到最后,我又笑了,他的眼里,再也没有我了。
“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我自嘲道,“看在被你骗了那么久的地步,给我个真相。”
“好。”他依旧是面无表情,仿佛一切在他眼里都不值得一提。
“这里是兰香殿,曾经的冷宫,我姑母原来住在这里,她对我很好,不过七年前,她病死了,”他随意地开口,转身打量着殿内,“很巧是吧,你的宫殿叫做兰香阁。”
“也许冥冥之中就早已经注定了,谁说得清呢,不重要了。”
“皇帝昏庸无能,膝下仅有一子,还十分纨绔。百姓民不聊生,天下需要一个能担任起皇帝职责的人。”他摸了摸手指间的玉骨戒,叹了口气。
“我是在五年前的雨夜里遇见她的,那天雨下的很大,是她给了我一把伞。她是京城第一才女,一身本领,”霍竹的脸上终于有些许浮动,神情温柔起来,“我开始和她有了很多交集,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也是一个很有傲骨的人,我向她家提了亲,当时的我已经是丞相了,求娶二品官员的女儿不是件难事。”
“后来,皇帝越发糊涂,我和她的父亲商讨过,这天下迟早毁在这狗皇帝手里,与其如此,不如让我来当。可惜我们没有兵权,没法拥兵自立。于是,我布了个局,让皇帝流放我,去草原谋求一丝可能。如果我成功了,她父亲会在京城与我里应外合,等草原的可汗攻破皇宫后,再拿下可汗,拥我上位。”
他转头看向我,似笑非笑:“可我没想到一切会是如此顺利,草原的五公主,如此单纯好骗。”
指甲陷入皮肉,我攥紧拳头,强迫自己维持表面上的平静:“所以,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
“棋子罢了。”
“你当真没动过情,哪怕一丝一毫?”
沉默了半响,他轻声开口:“我父母,死在草原人手里。我恨你都来不及,又怎会爱你?”
“哈…哈哈哈哈……”我大笑着,眼泪中掺杂着苦涩与凄凉。
他亦笑了,嘴角扯出的笑容比我还难看。
雪花夹着冷风从门口挤入,混着满屋的笑声,这天,似乎是越来越冷了。
【十二】
他最终还是走了,留下了我一人。
他的背影是如此的决绝,从此世上再也没有那个满心满眼是我的子虚了。
眼泪早已干涸,我浑身冰凉,止不住地发抖。
没想到曾经心比天高的草原五公主,有一天竟会跌落在烂泥里,腐烂,发臭。
我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却比不知道还更加痛苦。
我与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他身上肩负着的是仇恨,是家国,是心上人,唯独没有我。
硬要牵扯上些许关系,那便只有仇恨。
这些天里,我总是止不住地想,他的皇后,是一位什么样的人呢。
京城第一才女,饱读诗书,一身本领,有勇有谋,能陪在他的身边,一定是对他很有帮助的人。
而我,只不过是个不学无术,洒脱不羁的蠢笨公主,我样样都比不上她,他又怎会看上我。
他的回答很隐晦,我总觉得,他一定动过真心,只不过抵不上他的仇恨,不然,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里,是有光的呢?
可我每次都会否决这个念头,不过是个利用完的棋子,根本没有资格去妄想。
可我,曾经那么骄傲,我把自己的整颗心都交给了他,他却亲手在我面前粉碎了它,连同我的爱,我的骄傲,一并埋葬。
我后悔自己救了他,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我总是愧疚,愧疚父兄,愧疚族人,愧疚草原,我有罪,我是罪人,罄竹难书。
痛苦缠绕着我,勒得我喘不过来气。
好冷…好冷…
我梦到父王了,也梦到母后了,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在草原生活的日子,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后记】
乌兰娜死在了梦里,死在了京城的雪夜里,满天烟火照亮了整个皇宫,唯独没有照亮她。
也许,这只是乌兰娜的一场梦。
乌兰娜死后,霍竹依旧攻打下了草原,处死了她的父兄,连同她的母后阿姊。
也许,霍竹真的从未爱过乌兰娜。
帝后和睦,天下太平,百姓无一不对霍竹感恩戴德。
霍竹也感到很高兴,一种空落落的高兴。
他骗了他自己一辈子,可又有谁知道呢,不重要了。
他偶尔也会想起乌兰娜,去兰香殿门口坐坐,不过片刻。
有些人,有些事,一开始便看到了结局,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也许,有的人用力的爱过,会翻起更大的水花吧。
可水花,终究只是水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