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颜辞镜》青以_

3、【柏璃】 【楔】

　　【楔】

　　-庆明二十八年

　　我叫叶璃，一名暗杀组织的成员。

　　如今，我的任务，是刺杀熙国的摄政王秦白。

　　名字是挺清白的，可此人阴险狡诈，嗜虐成性，不择手段，百姓们唯恐避之不及。

　　因为我长得跟传闻中摄政王的白月光十分相似，便派我执行任务。

　　至于为什么刺杀他，组织没说，我也没兴趣知道。

　　为了伪装，我在熙国化名许璃。

　　【一】

　　出师不利，刚到熙国，便被几个贼人盯上了。

　　我设了圈，假意被俘，后将他们一一制服。

　　后来发现，这里关了一些同我一样的女子，大多衣着富贵，身体文弱。

　　我便都将她们放了，贼人也都交给了当地官府。

　　可有个小家伙，一直缠着我不肯走，说要给我报恩。

　　我本想给他扔在官府，但师父出现了，说这孩子与我有缘就留下吧。

　　我从小没有亲人，是师父收留了我，教我武功，虽很严厉，但我知道她很爱我。

　　我最是敬重师父，所以便将小家伙留下了。

　　小家伙开心坏了，奶声奶气地一个劲叫我：“娘亲，娘亲！”

　　“小鬼乱喊什么呢！”我捏了捏他白白胖胖的小脸，“姐姐我还没嫁人呢。”

　　“不嘛不嘛，你长得那么好看还救了我，你就是小宝的娘亲！”小家伙瓮声瓮气的。

　　“你叫小宝？你有大名吗，可还记得家住哪里，府上大人叫什么。”

　　“小宝记不得了，我被大坏蛋们带来这里有好长好长时间了。”小宝挠挠头。

　　“好吧，那你以后就跟着我，我叫叶璃，你跟我姓吧，叫叶小宝好了。”我拍拍他的小脑袋。

　　“好~谢谢娘亲，小宝喜欢这个名字！”

　　“不许乱喊！说了喊我姐姐！”

　　“不嘛不嘛！”

　　……

　　夕阳下，一大一小牵着手。

　　【二】

　　上级说让我在熙国适应一年，融入他们的生活，伪装自己。

　　上级很贴心给我安置了一座府邸，日常的开销也不用愁。

　　当了这么多年的杀手，这样的日子舒适地我不禁恍惚。

　　只不过……总有烦人的家伙来打扰。

　　“阿璃！我来啦！”苏柏青轻车熟路地从后门绕进后园来找我。

　　“阿璃，我买了你和小宝最爱吃的，城南的烤鸭，还有城西的糯米糍，今天人真多我排了好久的队呢！”

　　“我之前听小宝说你想……”

　　我双手撑着下巴，坐在桌边，听着苏柏青滔滔不绝的说着。

　　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闯进我的生活里的呢……

　　【三】

　　那天我出门买菜，回到家已正当晌午。

　　这个点小宝早已经回来了啊，小家伙是不是又贪玩，赖在他玲玲妹妹家不肯回来了。

　　我一边切菜一边想出了神。

　　当我做完饭，门口仍然不见小宝身影。

　　虽然这个小家伙很粘人，但是小宝特别懂事，从来不让我多操心。

　　我去了学堂，被告知先生今天因病请假，学生们早都回去了。

　　小宝要好的同学家，爱玩的水池边，卖画本的书店，我都一一找遍了，仍是没有。

　　我开始慌了，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

　　如果我早一点去找，如果我每天不偷懒按时接送小宝，事情就不会这样了。

　　长这么大，我头一次哭了。

　　我六神无主，也不记得怎样进的家。

　　我颓坐在门槛上，不断的自责。

　　我很要强，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扛下来的，每次执行任务都是抱着赴死的心。

　　自从成为一名正式杀手，我就再也没有向师父求助过。

　　可这次我是真的没法子了，我想找师父让她也帮忙找找。

　　正当我万念俱灰时，一道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

　　“娘亲！娘亲！”

　　正是小宝，迈着短腿向我扑来。

　　我一把接住了他，抱进怀里。

　　“小鬼你跑哪去了，担心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我松开小宝，打量着他哪受伤了。

　　小宝明白我的意思，连在我面前蹦了好几下。

　　“娘亲小宝没事！你看我健健康康的，还是娘亲的好小宝！到是娘亲你，眼睛都哭红了。”

　　“小宝给你吹吹，不哭不哭，女孩子哭了就会变丑了！”

　　这时一双白净的手递过来一张手帕。

　　“姑娘擦擦吧。”

　　我接过帕子，抬头对上那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漫天繁星揉碎了撒进一潭碧波中，光线在长睫毛上跳跃，温柔得让人如沐浴春风。

　　我当杀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如此好看的眼睛，一时间竟愣了神。

　　直到小宝拽了拽我的衣角，我才回过神。

　　“娘亲，就是这位大哥哥救了我！他好厉害！两三下就把坏人打跑了！”

　　“方才路过，看见一群贼人抓着小叶，我便出手救下了小叶。”那人笑了笑：“我也没有多厉害。”

　　“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助，不知恩人名叫什么，小女名叫许璃，改日定重谢恩人的救命之恩。”

　　“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叫我苏柏青就好。”那人又笑了笑。

　　天啊，有的人不知道自己笑起来会要了别人命吗？？！！果然长得好看就可以任性！

　　“苏公子进来喝杯茶歇歇吧，多亏你救了小宝。”

　　“多谢姑娘好意了，只是在下家中还有要事，改日再登门看看小叶。”

　　苏柏青揉了揉小宝的头，笑着与我和小宝道别。

　　他走路像风，像温柔的春风。

　　让人感到无比温暖。

　　白色的背影，一烙就在叶璃心中烙了好多年。

　　【四】

　　经过那次，我开始每天接送小宝上下学堂。

　　每次放学小宝都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今个儿是先生夸奖他了，明个儿是要去游学了，后天儿又是玲玲妹妹送给自己一朵小花。

　　小孩子的开心总是那么简单。

　　原来越过男人有个小孩子好像也挺不错。

　　【五】

　　某天。

　　苏柏青提着浑身湿透的小宝出现在门口。

　　这小鬼肯定又是闯祸了。

　　“娘亲！”

　　看见我怒气冲冲的走过来，小鬼知道我最受不了他软软的喊我娘亲。

　　我白了叶小宝一眼。

　　“苏公子，你没事吧？”

　　“无碍，我刚才看见小叶落进水里了，便把他捞了上来。”

　　“一次次地麻烦苏公子，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许璃向苏公子您赔个不是。”

　　“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孩子嘛，天性爱玩。”说着摸了摸小宝的头，“所幸池水不深，没什么意外。”

　　“苏公子您先进来坐坐吧，小宝浑身都湿透了，我先去给他换身衣服。”

　　“好。”苏柏青又开始肆无忌惮的展露他要命的笑容了。

　　已是夏日，池水并不凉，小宝也没发热。

　　我给小宝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晚上再找你算账。”我轻轻戳了戳小宝脑门。

　　正厅。

　　苏柏青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把玩着腰上的玉佩。

　　见我来了，他便问道，

　　“小宝没事吧？”

　　“夏日池水不凉，小家伙洗完澡困了去睡觉了。”

　　“麻烦苏公子这么多次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苏公子才好。”

　　“都说了举手之劳的小事嘛，不必放于心上。”

　　“府中就姑娘和小宝两人吗？”

　　“是的，小宝是我姐姐的孩子，我姐姐去世的早，不知从哪请的算命先生，说小宝克死了姐姐。夫家又是个怕麻烦的，便将小宝送回了我们许家。府上是做生意的，父亲由于常年经商，身体落下了许多毛病，去年感染恶疾，撒手人寰了。母亲和父亲情意浓厚，没过半年，母亲也跟着去了。”

　　说到感人的地方我哽咽了几番。

　　这座府邸是许家的，老夫人去世后，组织便买下了这座房子。

　　当然我和小宝的身份也是从中捏造的。

　　“小宝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总是帮我分担，受委屈了从不告诉我，怕我担心。”

　　“他总喜欢喊我娘亲，他还小，我便由着他了。”

　　“姑娘，生活还要继续。”

　　“如果不介意，苏某愿意帮姑娘多照顾照顾小宝。”

　　“毕竟小宝那么可爱，我家中也没有弟弟，我很喜欢小宝。”

　　苏柏青轻蹙眉头，眼巴巴的看着我，怕我不答应。

　　“好……好吧。”

　　我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果然，美色害人。

　　自那以后，苏柏青便时常看望我和小宝。

　　城北新开了一家茶楼。

　　小宝最喜欢和苏柏青一起去听说书先生讲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

　　每每回家都要说给我听，我总是被小宝逗的笑到不行。

　　【六】

　　苏柏青人很好，总是帮了我和小宝许多事。

　　他做事很体贴，每一件事情都井井有条。

　　许诺的事情一定做到，从不推辞。

　　苏柏青就像是太阳，笑起来，周围一切都渡上了一层暖色，温柔至极。

　　他对我也很好，许是觉得我身世悲惨，便格外关照我。

　　我有一次问他为什么对我和小宝这么好。

　　“阿璃，你很像我过世的妹妹。”我头一次在他眼里看见阴霾。

　　“抱歉……令妹一定很可爱吧。”

　　“她才没有，闹腾的不行，总喜欢粘着我。”

　　“但她，陪着我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我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妹妹。”

　　“她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所以她的离开，我早有预料，”他顿了顿，“她说不希望我难过。”

　　“苏公子，生活还要继续。”我说了当初他对我说的一句。

　　他吸了吸鼻子，笑出了声：“你怎么还这么生疏地喊我苏公子，喊我柏青就好，许，姑，娘！”

　　“好，柏青。”听他揶揄，我也忍不住笑了。

　　苏柏青好像有点可爱。

　　【七】

　　和苏柏青认识久了，我才发现，他并没有那么谦谦公子。

　　相反，他跟小宝一样，十分顽劣，如三岁孩童一般。

　　他总喜欢和小宝一起捉弄我。

　　有一次，趁我不注意，拿了一条小蛇吓我。

　　我什么都不怕，唯独最怕蛇。

　　儿时在上山练武，不注意被毒蛇咬了，险些丧命。

　　自那以后，蛇就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

　　我当时被苏柏青吓得不轻，生气极了，连着好几天都没理他。

　　苏柏青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哄了我好久。

　　我并不记仇，但是看他吃瘪的样子，很是得意。

　　还有一次，夜里下起了大雨。

　　风很大，把窗户吹开了，窗外的雷声把我吵醒了。

　　烛火早就灭了，我便抹黑下床去关窗。

　　走进窗边，

　　忽然冒出个黑影，伸着手就要来抓我。

　　可我叶璃什么场面没见过，心中只是惊讶了一下，便出拳。

　　黑影吃痛，正当我第二拳下去时，他颤颤巍巍地开口

　　“别打了，阿璃，是我。”

　　苏柏青扶着墙，揉着肚子。

　　“我当是谁呢，苏柏青，你好大的兴致，半夜不睡觉跑我家院子里做什么。”

　　“你一个姑娘家家力气怎么这么大，痛死我了。”他还委屈上了。

　　“这不打雷了嘛，我怕你害怕，还有啊，万一有歹人，你和小宝不安全嘛。”

　　“切，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没有歹人，只有一个不怀好意的流氓。”

　　说着我便揪着他的耳朵，出了房门。

　　“别揪了别揪了，我错了错了，我承认我想来吓吓你，你别生气了嘛，阿璃~”

　　看他吃瘪，我便撒了手。

　　“再有下次，我就给你扔出去。”我举起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知道啦，不敢了嘛，”苏柏青撇撇嘴，“可这雨下的这么大，我来的时候也没带伞，估计现在连伞也遮不住了。”

　　“算了，你去小宝屋里睡吧，这雷这么大，我怕他害怕。”

　　“你不害怕嘛。”

　　“我都多大的人了，还怕…”话还没说完，一道雷声在天空炸开，我颤栗了一下，“……打雷吗。”

　　苏柏青轻笑道：“你就是嘴硬，”他忽然伸出手，刮了刮我的鼻子，“早些休息，我去陪小宝了。”

　　“阿璃，晚安。”他又突然摸了摸我的头。

　　时间好像静止了，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的越来越快。

　　我也不记得怎么回的他了，许是也说了句晚安。

　　当我回过神时，他已经走远了。

　　我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苏柏青那要命的笑。

　　他一定是给我下蛊了，我想。

　　【八】

　　苏柏青在院子里安了一个秋千。

　　成了小宝最喜欢的玩具。

　　“娘亲，我想玩秋千。”

　　“娘亲，吃完饭能不能玩秋千。”

　　“娘亲，我今天上课有好好听课，我能不能玩会秋千。”

　　每天小宝都要念叨，我耳朵都起茧了。

　　“好好好，等你苏叔叔来了，你让他推着你。”

　　我没苏柏青有经验，我怕小宝受伤，所以每次都是苏柏青陪小宝玩。

　　傍晚，苏柏青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来了。

　　他正要开口，我打住了他

　　“先别说，让我猜猜你今天又带的什么好吃的。”我闭着眼，仔细闻着。

　　“嗯……有刘记的八宝鸭，华满楼的豆豉鱼……还有桂花糕！”我双眼放着光。

　　苏柏青笑着走到桌边，放下一大堆吃食。

　　“都猜对啦，阿璃真是个小吃货。”他一脸宠溺，“快去喊小宝吃饭吧。”

　　“苏叔叔~我来啦”小宝一蹦一跳的。

　　“慢点！”我在后面跟着。

　　苏柏青抱起迎过来的小宝，

　　“诶我的好小宝~”

　　“今天有没有好好听课呀，先生今天教了什么，背给叔叔听听。”

　　“叔叔~小宝今天有好好听课喔，先生今天教的是王维先生的《相思》。”

　　小宝一脸正经的开始背诗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小宝背的真好！”苏柏青捏了捏小宝的脸蛋，“等晚膳后叔叔推你玩秋千，好不好呀。”

　　“好耶！”

　　晚膳后。

　　“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坐好啦！”

　　欢声笑语盈满了整个院子。

　　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吃着苏柏青带来的零嘴。

　　夕阳染红了大半天空，夏风暖暖，吹开了朵朵荷莲。

　　我曾想，如果我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会是什么样子。

　　大抵便是眼前这般，岁月静好。

　　秋千停住了，苏柏青蹲下来，小宝悄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说完，他笑着起身，对我招了招手，“阿璃，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糕点，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

　　“怎么啦？”

　　“阿璃，你坐上去”

　　我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小宝跟我说，你还没坐过秋千，他说你每次看着他玩，肯定心里很羡慕。”

　　我看向小宝，小宝吐了吐舌头。

　　“我才不羡慕呢，”但身体很诚实地坐上了秋千，对苏柏青说，“你要扶好我哦。”

　　苏柏青被我逗笑了，

　　“好勒，坐好啦。”

　　秋千荡了起来，苏柏青每次都稳稳地接住了我。

　　我没坐过秋千，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父母陪着玩秋千，心里很是羡慕。

　　我有点怕高，但是有苏柏青在，我感到很安心。

　　“原来坐秋千是这种感觉啊。”我感叹道。

　　伴着徐徐的暖风，我听见苏柏青轻轻地念着，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他声音有点低沉，但又不失磁性，让人听了很舒服。

　　我不禁回头，对上他笑着的眼眸。

　　苏柏青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始终闪烁着光芒，含情脉脉的，每次与他对视，我的心跳总是漏了一拍。

　　他笑起来如冬日里的暖阳，让我移不开眼。

　　“苏柏青，谢谢你，我很开心。”我嘴角不住的上扬。

　　“你啊，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我的脸有些发烫。

　　“别动，”他忽然伸出手，摸向我的头。

　　我愣在了原地。

　　“有朵落花。”

　　他摊开手，是一朵粉色的小花。

　　我的脸更烫了。

　　“小宝呢，小宝跑哪去了。”我有点紧张地岔开话题。

　　“他呀，刚刚去追蝴蝶了。”苏柏青理理衣服，“时间也不早啦，我回去了，替我跟小宝说一声。”

　　他牵起我的手，将小花放在我的手心，热度从指尖传递开来，

　　“阿璃，早点歇息，晚安。”

　　“晚……晚安。”我又结巴了。

　　他挥了挥手向我道别。

　　晚上，我将那朵小花，放进了小木盒里。

　　原来，我这双手，也是有温度的。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便起身走到窗边。

　　今晚的月亮只露了半个头，星星也藏在云里，闪着微光。

　　望着树下的秋千，我发了许久的呆。

　　我好像，有点喜欢苏柏青。

　　【九】

　　几天后，

　　苏柏青让小宝告知我他有急事要出京城一趟，不知何事竟如此着急，连告别也未能来及。

　　快入秋了，两三场大雨后气温也降了下来，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倒也显得冷清。

　　日子好像又回到最开始的时候，没有波澜，一成不变。

　　心中总有些地方感觉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每回闲下来时却愈发清晰，眉头亦跟着皱了起来。

　　“娘亲，你是不是不开心呀？”小宝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叹了口气：“没有呀，娘亲怎么会不开心。”

　　“可是你的眉毛怎么是这个样子的。”小宝模仿我，将眉毛凑成了“川”字。

　　“哈哈你这小家伙。”我没忍住笑了出声。

　　“娘亲，是不是在想苏叔叔呀？”

　　“我哪有！”我有点慌神，嘴巴倒是比脑子快，先一步否认。

　　“那娘亲准是害了相思病。”小宝一脸正经。

　　“你这小鬼怎么知道这么多，都是跟谁学的！”我捏了捏他的脸，佯装生气。

　　“娘亲你不承认也没用，小宝早看出来了，等苏叔叔回来我就告诉他！”

　　“你敢！你这小鬼胆子越来越大了，你就仗着我舍不得打你是吧，你看我今天不好好治治你！”说着我便抄起了扫帚。

　　还没等我转头一看，小宝早就跑没影了。

　　我感到有些疲倦，倒也没再继续追小宝。

　　我走到院子的一角，拂去秋千上的落叶，坐了上去。

　　起风了，卷起一地枯黄，又打落了几片枯叶。

　　枯燥的生活自从有了苏柏青后便开始鲜活起来，我开始期待每一天，期待他何时会来，担心自己今天好不好看，说的话是否得体，有没有做好每一件事情。

　　相思病吗…我不禁在心里想着。

　　恐怕是了，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我对苏柏青的思念逐渐蔓延在心头，愈发强烈，提醒着我——我很想他，也很喜欢他。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说不清楚，朦朦胧胧中，我开始依赖有他的生活，习惯了他的陪伴，所以贪恋。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十】

　　如果我不是杀手就好了，

　　也许我就能喜欢他了，

　　像普通人一样，喜欢他。

　　【十一】

　　大半个月后，我坐在屏风后的木椅上，为小宝缝补昨日刚摔破的衣服。

　　以前没有想过，拿刀的手也可以拿起绣花针，一针又一针，绣出精巧的图案来。

　　门被推响，我以为是小宝进来了，故作严肃道：“你的腿好透了？还乱跑。”

　　我没抬头，继续缝补衣裳，半响都不见回应。

　　“你怎么不说……”我抬起头，屏风后是个高大清瘦的身影，“话。”

　　“阿璃，我回来了。”是苏柏青。

　　针扎破了手指，血珠染红了丝线，我却浑然不知。

　　我站起身向屏风走过去，苏柏青更快走向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剩下的话语被他的拥抱吞下。

　　他比我高许多，俯下身来将我包裹住，我愣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都在发热，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心里有只小鹿在乱撞，好像，耳朵边也有一只。

　　他没有很用劲，似是有些疲惫，上半身压在我的肩膀，许久没有起身。

　　“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我回过神，轻轻推了他一下。

　　“抱歉，”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飞快地松开了手，“失态了。”

　　“就是……太久未见你，实在是抱歉。”他又补充了一句。

　　“咳咳，”我轻咳一声掩饰住尴尬，“你这些日子去哪里了，走的时候也不告个别，也不来信，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

　　“对不起阿璃，”他看着我的眼睛，轻轻皱着眉头，“府中有急事，出京不得耽误，我怕你担心，遣人给小宝送了口信，让他告知你我有急事出京。”

　　“这些日子我太忙了，没有时间写信，我担心你记挂，事情办完后我连夜赶了回来。”

　　“谁记挂了……”我转过头移开视线，“没你也挺好的，没人来打扰我，我…我还落得个清净。”

　　“真的吗，”他向我走进半步，“我不在就那么高兴嘛。”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偏头又看见了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我有点怯，垂下了眼眸。

　　苏柏青轻笑着，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顶，“阿璃，不用解释，我知道。”

　　我抬起头瞪了回去，他又笑着说，“别生气啦，我给你带了礼物。”

　　苏柏青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了我，“快打开看看。”

　　我迟疑了一下，又看他冲我点点头，才接过盒子。

　　小木盒有些重量，但做的十分精致，上面刻有花纹。

　　打开木盒，一只淡蓝色琉璃簪子躺在里面，琉璃晶莹透亮，质地细腻，十分精美。

　　“这是……送给我的？”

　　“对呀，这琉璃是禹城上好的特产，我觉着你应该会喜欢，便买了下来，”他弯了弯眼睛，从木盒中拿起发簪，轻轻戴在我的发髻中，又从一旁拿来铜镜，“快看看，喜不喜欢。”

　　镜中的人，肤白如脂，瓜子脸蛋小巧精致，未施粉黛却更添一分原生自然之美，随意绾出的发髻之中，穿插着一支琉璃发簪，更显熠熠生辉。

　　我不喜欢照镜子，我总觉得，镜中之人，不似我。

　　但我却被铜镜后苏柏青温柔的笑容迷住了眼，久久离不开视线。

　　“很好看，我很喜欢，”我露出了鲜少的真诚笑容，“谢谢你，苏柏青。”

　　“女孩子就应该多打扮打扮嘛，阿璃你生的如此好看，打扮后就像谪仙般的人物一样。”他眉眼弯弯，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可算知道小宝是跟谁学的了，”嘴上虽在反驳，脸却不争气地红了，“哪有你这么直白地夸人的。”

　　“阿璃你是不满意吗，那我换一种夸法。”他将铜镜放了下来。

　　我被苏柏青逗笑了，一时间想不到如何反驳，瞪圆了眼睛示意他快点停下。

　　“不过，收了这礼物，阿璃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苏柏青眼中闪过狡黠。

　　“我就知道，你哪来这么好心，”我白了他一眼，“说吧，这次又是怎么了。”

　　“阿璃，今年的中秋花灯夜，我想邀你一起，可好？”

　　我本来都做好被刁难的准备了，不曾想他却提出的仅仅是邀请。

　　他见我没回答，像是觉得我要拒绝，又补充到，“小宝那边你不用担心，书院在中秋晚膳后安排了活动，花灯表演不用很长时间的，两个时辰便好，若是你实在不愿和我一起，也没关……”

　　“好，”我打断他的话，怕他连为我拒绝的理由都找好了，“我很愿意和你一起。”

　　“真的？”他睁大眼睛，像是怕我反悔一般，“那你可不许反悔，中秋晚膳后我来接你！”

　　“真的，”我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不用你接我，太麻烦了，晚膳后我送小宝去书院，你在书院等我就好。”

　　“好，就这么说定了，”苏柏青笑得很灿烂，“我还没回府，家中事务繁忙，恐怕这几日都抽不开身，那……我们中秋晚上见。”

　　“好。”我笑着回应。

　　苏柏青走后，我抬起手看着被针扎破的指尖，已经不再冒血珠了，却有点痒。

　　我将发髻间的发簪取下来，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

　　“你呀你，叫我该怎么办好呢……”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忽略了。

　　喜欢一个人便是如此，不见时思念，见到了词不达意，口是心非。

　　果不其然，今晚，我又失眠了。

　　苏柏青，我该拿你怎么办。
　　【十二】

　　当有了记挂的事情后，时间便似插了翅膀，仅一晃眼，就消逝不见。

　　中秋节到了，说起来，这是我第一个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度过的节日，因为，每年都是在任务之中或是准备下一个任务之中。

　　我置办了几件新衣裳送给小宝，亲手做了一桌丰盛的晚膳，小宝也很高兴，一直同我念叨书院大大小小的事情，我提出，用完晚膳后送他去书院，他本以为要和我一起在家度过，见我主动提出，贪玩的心性便不再掩藏，一口答应了我。

　　“到了书院要仔细小心一点，不可冲撞了先生，不能欺负同学，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别老往高处爬，小心又摔跤。”我念叨了一路。

　　“知道啦娘亲，你都说好多遍了～”小宝拉着我的手甜甜地开口，“诶？那不是苏叔叔吗？”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书院门口，苏柏青一身白衣而立，似乎等了许久。

　　“苏叔叔！”小宝松开我的手，向苏柏青跑了过去。

　　苏柏青将他抱起，两个人在悄悄咬着耳朵。

　　见状，我一脸无奈地走了过去，拍了拍小宝的头，笑着说：“你俩又在商量什么大事呢？”

　　“没有没有！”小宝一脸坏笑，“娘亲你快和苏叔叔去‘约会’吧！”

　　“哎你这小鬼！”

　　“好啦好啦，时间不早了，快进去吧小宝。”苏柏青忙挡住我抬高的手，冲着我笑了笑。

　　我收了手，忍着笑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小宝飞快地跳了下来，欢快地跑进了书院。

　　“等我回来接你！”我喊道。

　　“知道啦娘亲！”

　　小孩子的热情好似用不完，总是有很多新奇的事情吸引着他。

　　“阿璃，你现在，该跟我走了吧？”苏柏青歪头看向我的眼睛。

　　我被看的有点发麻，胡乱点了点头。

　　他又伸出手，示意我拉住，我迟疑地开口：“干…干嘛？”

　　他见我久久不伸手，直接握住了我藏在衣角边不安的手，“今晚人多，我怕与你走散，拉着就不会走散了。”

　　没等我说话，他便拉着我走入人群。

　　苏柏青的手掌很大，我的手被衬得很小，因为常年执行任务，我的手总是冰凉，可他的手似乎永远是那么温热，同他的人一般，温暖，热情。

　　今夜很是热闹，街边各处都挂上了明亮的灯笼，各色的彩带在灯光的映衬下更显鲜艳，随处可见卖糖葫芦的爷爷奶奶，嘴中唱着各样的儿歌小调，被孩童们簇拥包围，苏柏青瞧着有趣，拉着我买了一串，递给了我。

　　“小孩吃的我跟着瞎凑什么热闹，”我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不过，糖葫芦还是很好吃的。”

　　苏柏青大笑，戳了戳我的额头，“你呀你，在我这儿，可不就像个小孩一样嘛。”

　　我吃着糖葫芦，心情大好，给了他个眼神意思是不与他计较，苏柏青笑的更欢了。

　　“阿璃，走，咱们去看花灯表演去，快开场了。”

　　“好。”

　　花灯表演在街道正中央举行，中央搭了座大圆台，周围围满了座位，苏柏青拉着我坐到了舞台对面的正中央处。

　　“怎么样，我这座位挑的不错吧？”苏柏青扬了扬眉毛，兴冲冲地问我。

　　“嗯～不错不错，看在你今天对我那么好的份上，表扬你一下～”我吃着糖葫芦，冲他点了点头。

　　“我哪天对你不好啊，小阿璃——”

　　花灯表演在不知不觉的对话间开始了。

　　以前我也看过花灯表演，不过那时我的精力全在任务上，虽然坐在观众席里，有时却连台上舞的是什么都不清楚，高度紧张的神经使我必须得时刻紧盯任务目标，如今这般放松自在的看表演，是我头一回。

　　热闹之中，我靠近苏柏青，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谢谢你，苏柏青。”

　　许是舞台上表演太过吵闹，苏柏青没听清我说了什么，低头问了我一句什么，我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

　　花灯表演在欢声笑语中落下了帷幕，苏柏青拉着我买了两盏孔明灯，又神神秘秘的捂住我的眼睛，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忍住笑点头答应，手掌的温热覆上我的眼睛，没有想象中的黑暗，我感受得到我正在上楼梯，周边的曹杂声也渐渐减弱，许久后苏柏青松开了手。

　　【十三】

　　一瞬间，我看到了一片壮丽的景象，这里是一座高塔，地方不大，仅容得下四五个人。

　　站在塔上，可以将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今晚的月亮很圆，天空中没有云彩，点点星光点缀着深蓝色的天空，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照亮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我忘了该如何开口形容眼前的景象。

　　“阿璃，快来放孔明灯！”苏柏青拿起一盏灯，朝我笑着招了招手。

　　我也点亮了一盏，学着他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愿妹妹平安无事，

　　愿小宝平安长大，也愿苏柏青平安喜乐。

　　“阿璃，你许的什么愿呀？”他探究的目光转向我。

　　“小宝平安长大，你呢？”我自然地答到。

　　他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口，半响，他望着我笑了笑，“我许的是，愿阿璃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听说中秋点灯许愿可灵了。”他补充道。

　　我趴在栏杆上，俯瞰着京城的万家灯火，没有转头，轻声开口，“苏柏青，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亦随着我的目光看向塔底风光，沉默了好久，笑着开口，“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我们的阿璃啊，”他转身看向我的脸庞，我转头对上他的目光，“阿璃，我心悦于你。”

　　我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值得。”苏柏青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晃了晃神，又偏过头望向别处，袖口早已被我的双手攥得不成样子了，许久后，我听见我的声音在说，“苏柏青，谢谢你，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要嫁人了。”

　　昨日，师父传信给我，计划有变，我要嫁入摄政王府，大婚之日刺杀摄政王秦白。

　　我犹豫了很久，今日要不要来，最终我决定了，跟苏柏青解释清楚。

　　若他不喜欢我，皆大欢喜。若他喜欢我，说实话，直到今日，我都没有想好。

　　“婚期定了吗？”他极力掩藏着声音的颤抖，可我又怎会听不出。

　　“月末。”我平静地开口。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是你自愿的吗？”

　　“嗯。”

　　良久无言。

　　他轻笑一声，松开了抓着我的手。

　　似乎，中秋的京城也没有那么繁华了。

　　“叶璃，你记住，无论何时，我永远都是你的苏柏青。”听不出喜悲，只有坚定，和无尽的哀凉。

　　“苏柏青，不早了，我一个人回去，不用你送，”我不敢看着他的眼睛，我怕眼泪会忍不住，“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

　　我努力地向他扯出个还算好看的笑容。

　　“保重。”

　　【十四】

　　我一个人走下了塔楼，脑袋有点浑，步子也有点沉重，我努力挺直了腰背，去书院接小宝回家。

　　作为一个常年的职业杀手，我知道，苏柏青一直在不远处跟着我，我忍住不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看到小宝直接抱起了他，跟他说不要多问跟我回家，一路无话。

　　苏柏青停在了门口的不远处，我没有犹豫看向他，径直关上了门。

　　为小宝洗完澡后，我哄他睡了觉，今日他玩累了，盖上被子便睡着了。

　　我走到门口，悄悄打开了一条门缝，熟悉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关上门，心中似有万只蚂蚁啃咬，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房，只记得，我蜷缩在床上，将自己蒙在被子里，手里握着那只琉璃发簪，哭了一整夜。

　　明明没有在一起，更不谈分开，可我的心却是如此的痛，密密麻麻，压着我喘不过气。

　　苏柏青太好了，他就像是我多年黑暗里，唯一照进来的一束光，温暖着我。

　　是他让我知道，原来我的手也可以有温度，原来我也会收到别人的礼物，原来我也可以被人放在心上。

　　我喜欢他，可我不能告诉他，更不能再给他希望。

　　我没有办法，组织以我妹妹为挟，控制了我十几年，这是我最后一个任务，完成后，妹妹就能获得自由。

　　父母早亡，妹妹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希望，我没有选择的机会。

　　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遇见苏柏青。

　　没有见过光的人，更加贪恋光，不肯退回到黑暗之中，还妄图抓住光。

　　可光，是抓不住的。

　　【十五】

　　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同小宝解释的了，我也不记得这些日子我是如何熬过来的。

　　我只记得，小木盒里的那朵落花，早已枯萎，腐烂。

　　小宝我托给师父照顾，而苏柏青也没有找过我。

　　婚服是王府的人送来的，许院被红绸缎包裹，看着热闹，也究竟只能是看着。

　　我独自坐在轿中，没带任何嫁妆，唯一有的，是苏柏青送我的小木盒，里面放着那支琉璃发簪，以及一把匕首。

　　吉时到，起轿，吹锣打鼓，送入王府，拜堂，入洞房。

　　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差错，我安静地坐在床沿，悄悄将匕首藏进了袖中。

　　过了很久，宴席散场，房门被推响，摄政王带着一身酒气进了屋。

　　秦白先是在门口伫立，随后走到屏风前的木桌旁，端起茶壶，喝了两三杯。

　　“听说，你叫许璃？”秦白兀自开口，走到屏风后，挑起了我的盖头。

　　本该这时出袖的匕首，像被施了咒般定住，因为我看见，站在我面前的，是苏柏青。

　　我从未见他穿过红色的衣服，他好似不喜欢穿太过鲜艳的衣裳，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他穿喜服，是这么好看。

　　“犹豫可不是个好习惯，”他像是早已察觉，按住我的手臂，从袖口处，拿出了那把匕首，“叶璃。”

　　他喊出了我的名字，前后的变化暗示着，他早已知道我的身份。

　　我决定，演戏，就要演完整。

　　我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着问他：“你是秦白？”

　　“是，”他玩味地笑了一声，“你今日才知道啊？”

　　没等我开口，他自顾自地说着：“自你进京，我就注意到你了。”
　　“你的师父，是我的一枚棋子。”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问我为何不逃？”
　　“我的小阿璃啊，做杀手，可没有你这么单纯的。我只不过是对你好点，你就把你自己搭了进来。”
　　“你不敢承认，你喜欢苏柏青，对吗？”
　　“杀手爱上了自己的目标，愚蠢至极。”

　　“可是，我是秦白，不是你的苏柏青。”

　　他嘴角噙着一丝笑，可我却怎么也看不透他，面前的人，不是我记忆里的苏柏青。

　　他拉起我的手，将匕首塞进我的手掌中，握住我的手腕，轻声道：“刀在你面前，选择权给你，机会，只有这一次。”
　　“别忘了，你的任务，是杀了秦白。”

　　我拿着匕首，忍不住颤抖。

　　秦白说的没错，我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匕首要么刺向我，要么刺向秦白。

　　今日，能出这个屋子的，只能是一个人。

　　我选择了后者。

　　【十六】

　　这场戏演了那么久，是时候该结束了。

　　“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宝是你妹妹的孩子对么？”
　　“刚进京城的那些女子，也是你的人吧？”
　　“我早就知道你是秦白了。”
　　“我也知道你想问什么，问我为什么没有犹豫刺向你？你知道么，组织背后的人，是皇上。”
　　“我妹妹的命在他们手里，她还年轻，我没有选择的机会。”
　　“秦白，如果你是我，用秦白的命换她的命，你会怎么选？”
　　“秦白，我不是你的阿璃，我没你想的那么单纯，毕竟，我杀的人，不比你少。”

　　我杀过很多人，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倒下，每一次都是如释重负，没有任何感情。

　　可这一次，我的手在抖，也是唯一一次。

　　匕首在他身体里，可我却清晰地感受到，我的心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就那么倒在我面前，倒在我怀里，他抬手抚着我的脸颊，笑着说：

　　“阿璃，你穿嫁衣的样子真美。”

　　“怎么还哭了呀，哭了就不好看了。”

　　“你知道吗，我幻想过无数次娶你的场面，你这算嫁给我了对不对，我也没有遗憾了。”

　　“真好呀阿璃，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他最后的话，没有责怪，没有恩怨。

　　苏柏青说话总是那么温柔，笑眼盈盈的。

　　是我亲手杀了他，杀了那个满眼是我的男孩，连同抹去了那双我最喜欢的眼睛。

　　…

　　摄政王大婚之日，遭遇刺客毒杀，摄政王妃命悬一线，刺客逃之夭夭，不见踪迹。

　　【后记】

　　叶璃手里拿着的，是苏柏青死前塞给她的信封。

　　她坐在床上，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最终，拆开了它。

　　“阿璃，见字如晤。

　　很抱歉用这样的方式同你告别，但除了这样，没有更好的方式了。
　　我知道，你是一个很优秀的杀手，我不希望你为了我而犹豫，所以说了很多刺激你的话，并非我本意。

　　身居高位，万般事务由不得我决定，我替皇帝干了一辈子的事，骂名我担，贤名他享。只是伴君如伴虎，君要臣死，又岂能逃掉。

　　幼年咬你的那条小蛇，是我养的，本就是我欠了你。
　　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好好的女孩子，手上沾满了血，如同我一样，日日不得安眠。
　　所以我向皇帝求了个死法，让你杀了我，任务完成后，放你妹妹自由，保你妹妹和你平安一生。

　　但我没想到，见你第一面，我就动了心。我希望在我生命最后的时光里，能够温暖你，哪怕，你会怨我。我一生精于算计，唯有你，我想用心去感受。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或者说，替我活下去。

　　阿璃，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要记得多笑笑。

　　我这一生，不负职责，唯负卿。

　　苏柏青。”

　　泪水打湿了纸张，那是她回不去的时光。

　　叶璃以为自己才是知道一切的那个人，直到如今，她才恍然明白，自己从未懂过苏柏青。

　　她杀了十几年的人，手不曾颤抖过半分，却为了苏柏青，抖了两次，一次是针刺破手指，一次是她用匕首刺向苏柏青。

　　叶璃本有很多机会杀了秦白，但她都犹豫了，她舍不得杀了苏柏青。

　　……

　　组织善了后，摄政王妃同摄政王一起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亲手杀了他，却无人知道她在他墓前跪了整整三天。

　　……

　　叶璃不做杀手了，她买下了许府，却再也没住过。

　　她带着小宝，走遍江湖，教他武功，教他读书，做一个正直的人。

　　“娘亲，苏叔叔还会回来吗？”

　　“会的，总有一天，我们会见到他的。”

　　“别喊我娘亲了。”

　　“那喊什么？”

　　“喊舅妈。”

　　她亲手杀了所爱之人，她要用她的一生去赎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