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高台 幼吾:所以 ...
-
陈长安追上宋槐的时候,见他正蹲在地上,背朝着自己。灰鹿也紧挨着他,像个鹌鹑。
是灰鹿先发现陈长安走近,连忙起身堆笑:“啊呀小主人来啦。”
“在做什么?”陈长安探头。
宋槐没有站起,依旧蹲在原处。
灰鹿道:"仙君要我给他画庐阳城及周围的地图来着。"
陈长安很是意外:“我以为你只能建造幻境迷惑人心。”
灰鹿将其视为对自己的夸奖,腼腆笑道:“小主人,我可是个著名的法宝,怎么能只会一项本事呢?”
陈长安走到宋槐身边,单膝跪地与他平齐:“先生在想什么?”
宋槐观察着地上的俯瞰图,指着城外一处山坳道:"我们那日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手指再一划,一条错综复杂的路线图逐渐显现,发出金色的光芒:“这里,应该就是那个地宫的全貌。”
“这么大。”陈长安惊叹。
宋槐若有所思:“与我们一起被带去的十几名凡人,都知道从百雁堂进入地宫的小道,他们若是报官,只要官兵查抄百雁堂,再顺着这条密道探查下去,地宫不会没有踪迹。可我昨日问过江墨行,他说庐阳城的衙门只是带走了百雁堂的主要管事,流传出来的罪名也是账目有疑。至于那些凡人,听说早已被放出了城,再无踪影。”
他蹲累了,顺势盘腿坐在了地上:“你说,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父母官,会把百姓的冤情听错?”
陈长安思忖着道:"怕不是听错,先生是不是觉得此事没完?"
宋槐看向他,怅然:“我原以为我说的没完,只是欢喜场对我的敌视还没有完,没想到眼下的这件事都还没定音呢。”
“那我们就直接往衙门去,查一查就是了。”陈长安果断答道。
“还不行,我不能去。”宋槐朝灰鹿伸手,后者从无端冒出来的梨树上摘下一只新鲜梨子。
“为什么?”
宋槐咬一口梨,语气平缓:“朝廷、衙门、祠堂、寺庙,这些有辟邪神灵护佑的地方我都去不了。”
陈长安问:“因为醴奴吗?”
“不知道,我自己是这样的。所以当年为了找县志历书,我费了不少功夫。”说着宋槐冲灰鹿招招手:“早知道这位仁兄就能给我看我想知道的东西,哪里还用得着我东奔西跑数百年?”
灰鹿也跟着客气:“仙君说得哪里话?当年我与您不熟,何必多那一句嘴提这事呢。如今既然咱们都是一家人了,那仙君您想看什么,我都奉上。”
宋槐转头接着对陈长安说:“所以我需要你替我去跑一趟,口供也好,提审记录也好,人间衙役里还有什么文书,你一并帮我找来。”
陈长安在俯瞰图里找出衙门的位置,默默记下:“好。”
“那就行了,时候不早,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和灰鹿再坐坐。”宋槐接着啃梨,不忘赞美一句:“虽然带不出去,但这梨子是真甜。”
灰鹿笑着又摘下一只:“仙君喜欢就好。其实人的一生不也是这样么,什么好的美的都要收在掌心,可死时却依旧只能赤条条一具肉身。我这什么都有,待在这里也是快活,但要是醒了,幻境里的美满幸福也都得抛下。”
宋槐静静吃梨,思绪却逐渐飘远。
九乡幻境,是天底下最真实的幻境。
当年别云天动乱,东河神君深陷幻境之中无法抽身,众仙请出衡胥临庭,一样也中了幻境的埋伏。
衡胥在幻境中将他当成了东河,将一片真心吐露。
临庭早在飞升之时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几百年不见,心念之人极有可能早就娶妻生子。他不怕,他想的是只要自己能陪在衡胥身边,就算是眼睁睁看着他家庭和睦又如何呢。
衡胥千年未曾娶妻,临庭心道他果然在等我。
而在这场幻境里,衡胥终于吐露心意,对着临庭,说他倾心东河。
千年陪伴,原来早就撩拨了神君的心。
临庭语塞,这人可真会藏啊,好好的一份爱意,藏得这样深,骗了本尊,唬了冒牌。
好看的人的模样都是相似的。
东河曾指着河水中自己与临庭的影子,笑说不愧是亲师徒。
若不是身高不同,常穿的衣服颜色不同,入夜之后经常有人认错东河临庭。在这幻境中,衡胥也一样弄错了人。
临庭在意识到自己踏入幻境时的那一刻,就曾想过,哪怕衡胥能给他半点温存,也是好的。
可他不能做东河的替身,这对东河不公平。
灰鹿的幻境里若是不得其法,很容易被压制法力,哪怕是神仙也是如此。
没了法力,衡胥又是九重天著名的武神,他若是想要用强,临庭只能待宰。
好在衡胥不是禽|兽,临庭反抗得厉害,在他眼里抗拒的就是东河。他舍不得伤害自己的师姐。
临庭与衡胥在九乡幻境中待了七个月,每一日衡胥都在把他当作东河对待。
临庭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他知道九重天上瞧不起他对衡胥的觊觎,他原以为只要衡胥肯容他,那谁的嫌恶都是不要紧的。
可衡胥,心有所属,他们之间比之自己也更为默契。
果然是天生一对。
其实这本也没什么,本来,衡胥就有可能爱上别人。
但醴奴对契主的牵绊,迟早会把爱而不得的临庭逼疯。
临庭用这七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反制灰鹿的方法,一举将幻象破除。
别云天一役,最终靠着临庭对九乡幻境的压制,加之东河衡胥的联合镇压,终于获得大捷。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临庭注意到了九乡鹿鼎,在缴获的战利品里留下了这件,用于排解漫漫长夜。
九重天再也见不到追着衡胥到处跑的小仙君,取而代之的是疯了一般沉迷制造法宝的临庭。
宋槐收了回忆,把啃完的梨核随手一丢,那果核迅速消失不见。
陈长安回身看了看早已人去楼空的高台,说道:"那我这就去了。"
“等你做饭。”宋槐懒洋洋地挥手。
“你们临别的时候不亲一下吗?”灰鹿两头看看,疑惑。
陈长安与宋槐具一愣,随即一个白眼翻过去:干你甚事!
陈长安走入灰雾,逐渐消失不见。宋槐撑着身体在他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才对灰鹿笑道:“我以为你会从众仙声讨开始给他看。”
灰鹿拢着袖子,也笑:"给他看这个做什么?他在我这也就才看到你被炼化,还有鹤州屠城,乍然让他看见你以前做的那些事,不得把他吓跑不成?"
“他在你的幻境里,怎么跑,跑到哪里去?”宋槐用手指无意地沿着庐阳城俯瞰图的街道画着,"我和他说过,凡是我做过的事,我不会不认的。"
“刚才那几个神仙骂你的话不也挺具体的?'自私自利'‘欺师灭祖’,我看这几个词可以了。”灰鹿吸吸鼻子。
宋槐懒洋洋地抬眼,上空是灰茫茫的虚空,他怅然:“还是以前好啊,你这里还有星星可看。”
“你要是想看,我现在也能弄给你。”说着灰鹿抬袖,有一阵墨黑爬上穹顶,消散时已是漫天星辰。
宋槐索性躺在地上,用手随意地数数:“一颗,两颗……哎我说,你这片天上有多少个星星也是你能决定的吗?”
灰鹿也躺,双手叠在脑后:“是啊,这次有一千颗整。”
“你可真无聊。”宋槐不数了。
灰鹿耸肩:“我也只能干这个了。我自诞生起,距今已不知有多少年,闲着没事就在这里给自己造东西玩。要我说,你们那些可以凭空造物的神仙也不一定厉害,你看就算是东河神君,不也是困在这里等着你来救吗。”
“你于我而言,不过就是一堆式子,解开就行。而他们是把你当人看了,这才没能走出来。”宋槐说着,右手向身旁一摸,手下便长出一片绿茵。他拔下一根草叼在嘴里,心不在焉。
灰鹿笑:"他们把我当作人来看,却将我送来送去,最终又都困死在我的地盘上;你不把我当人看,我却喜欢和你拌嘴。"
末了,灰鹿又坐起身来,对着宋槐道:"我第一次见他便觉得眼熟,现在越看越不对劲。"
“谁啊?”宋槐问。
“跟你一起的陈长安,我的小主人。”灰鹿回答,“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你见过的人多了,他长相又不出挑,有长相相似的很正常。”
灰鹿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是真的好像见过。”
宋槐斜眼睨他,挑眉:“那你倒是说说看,他像谁?”
灰鹿面色认真,绞尽了脑汁:“你看啊,能给我留下印象的人不多,因为很少有人能长久地存在于我的幻境里。这么多年下来,除了你,也就是东河和衡胥。”
“是吗,真是荣幸啊,我是唯一一个仙君。”宋槐淡淡地道。
灰鹿沉浸在脑海的搜寻中:“东河是因为她修为太高,我没杀得了她……”
“衡胥你就能杀得了了?”宋槐接话调侃,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哎不是……”灰鹿挥挥手,没有理会他的拆台:“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了这么多的人,能给我留下印象的真不多。你不也是?在人间流浪的这些年里,你能记得哪个人?”
“你少来捎带我。”宋槐不理他,"你不是知道我的前尘旧事吗,我能带在身边的人必定与我有关。你何不往我身上想想,看看我的回忆里有没有陈长安这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