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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十三封信 我们共享心 ...
书乐出院那日,天很晴,一眼望不到头,日光高悬在头顶却没有温度,冬风凌冽,刺得脸生疼。
她静静站在医院门口,周围的一切忽地全部消失,心空落落的,感知不到任何情绪。
“姐姐!”
世界恢复原样,齿轮仍在转动,书乐眯了眯眼,回应她,“念念。”
这是喊的第几遍姐姐?书念记不清,她偏头深吸一口气,闭眼又睁开,反复几次,才走近少女。
凑近她,书念发现她又呆站在原地,双目空茫。
书念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她颤着手去牵书乐,抖着声音念姐姐。
她的泪水不断延长,声音哽咽却没有换来书乐任何回应。
阔大的医院门口,周遭的人纷纷投来奇怪的眼神。
书念低头努力忽视他们,她用力掐自己的手心,用衣袖使劲擦着眼角,收拾好情绪,她再次拉书乐的衣袖并唤她。
少女终于如同朽木生芽般张唇回应。
她一如既往的温柔,轻抚书念的眼角,语调是那样软和,“念念,你怎么啦?”
“没事……姐姐,我们回家。”
“嗯,我们回家。”
霜月结晶,满室岑寂。
书乐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塞着药片,胃部痉挛,恶心感直窜喉间,她强压下呕吐感,拼命吞咽着成堆的药片。
今早的情形历历在目,明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垂首看表却发现已过半个小时。
她死死捏着药瓶,她不想变成一个只能空想、没有自我的“怪物”。
失去自我,她不想,她不想,她不想!她更不能!
药片切割喉咙,痛得她干咳一声。
书乐眸子清明几分,她舔舔干涸的唇,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一张张信纸铺在桌上,泛着冷光,她拿起笔认真写起来。
敲门声打断思绪,书乐起身去拉开门,是念念和以安。
“姐姐,你最喜欢吃的糖!”书念迈进房门,将一袋子千纸鹤糖放到桌上,瞥见散落的纸张,“姐姐,这是什么?”
书乐不着痕迹地挡了挡,想弯起嘴角,唇却卸力般抬起不来,她咬咬唇,“没什么,胡乱写点东西。”
“堂姐堂妹,快来吃,我尝过啦,刚刚好!”书以安将布丁放在床边矮桌上,这是她最擅长做的。
书乐见此,牵着妹妹就走过去。
少女舀了一勺布丁,含入唇中,齁甜,她抬眼悄然观察。
她们都吃的津津有味。
书念嘴很挑,太咸太甜,过淡过寡都入不了口,而现在,她拿起第二个就往嘴里塞。
书乐垂下眼睫,掩住眸色,一勺一勺挖出布丁,吃到不过四分之一就甜到发腻,但她还是慢慢吃完了。
吃完后,两人欲起身离开。
书乐忽地喊住她们,轻轻张唇:“谢谢你们,另外能不能拜托你们一个事?这件事麻烦到时候跟爸也说一声。”
“好。”
*
日子恰火炉里的干柴,不断冒起黑烟,越烧越少。
春分的天还带着丝凉意,撺掇着风直往人心里钻。
书乐与傅清书相牵走在路上,夜很静。
青年忽地停下来,转身正对少女,他摸摸她的脸颊,“瘦了。”
“没有呢,这段时间我吃得很多。”
撒谎,傅清书没有戳破,他伸手将她的碎发勾到耳后,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小乐,我明天要去北城,大概十天就回来了,导师告诉我,那边有个讲座。”
他没有说讲座是关于脑癌的。
“那我送你?”
“不用,早上六点多的车,你在家好好休息。”
书乐轻轻颔首,一股凉意忽地直逼鼻尖。
空中飘起了小雪,她才想起,远处台风来袭,多处地区都受到影响。
“下雪了。”书乐抬头看他。
雪化在她的眸中,静静淌着水,亮晶晶的。
傅清书心头莫名一涩,紧紧抱住了她,“嗯,等我回来,送你一份特别好的礼物。”
“好。”书乐埋在他的肩头,双手揪紧他的衣襟。
白雪打着旋,飘到头上。
书乐退后一步,又抬起头,很认真地瞧他。
“怎么了?”
少女没有说话,忽地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青年的唇。
这是两人第一次接吻,傅清书瞳孔骤然放大。
她的唇很冰,但很软,傅清书这样想着,慢慢回应她,加深这个吻。
一吻结束,两人从脸到脖颈处均泛红,全身都散着热气。
雪落在脸上,傅清书缓过神来,刚想张唇,就被捂住。
书乐竖起一根手指压住了他的唇,她眉眼弯弯,“没事啦,咱们快回去吧。”
站在分别的路口,书乐这次却没有直接上车,她拽了下傅清书的衣袖,“这次,你先回去吧,让我也看着你背影一次。”
傅清书愣了愣,耳根灼烧,原来,她都知道。
“快点!”
傅清书好笑地颔首,摸了下她的脑袋,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傅清书。”
没走几步,少女忽地叫他的名字,青年脚步一顿,转过身。
书乐几步跑到他面前,视线一直停在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雪好像小了,她盯着他的眼,认真地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傅清书。”
傅清书怔愣片刻,凑近她,屈着身子与她平视,“我也很喜欢你,书乐。”
少女弯唇笑了笑,她摸摸他的发顶,拉过他的手,将从兜里掏出的钥匙扣放进他的掌心。
“这个不是你最重要的吗?”
“嗯,一路顺风,它会保佑你的。”
傅清书抱住她,虔诚地吻上她的额头,“等我回来。”
书乐点头,推了推他,“知道啦,快回去吧,再见。”
傅清书顿在原地没动,欲开口说点什么,少女却已然退后几步,转身潇洒离去。
雪花落在钥匙扣上,他如梦初醒,转身向前走,复而又折返。
他望向四周,声音消散在月色里,“你一定会好的。”
早已离开的少女从树下走出,望向他离去的背影,她蹲下身,抬手擦去颊边泪珠,话语埋藏进飞雪,“再见。”
雪迹似霜,一地银白,凝结着化不开的寒冰。
再次睁眼,刺白灯光晃在头顶,脑袋像灌了铅水,搅混成一团。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姐姐!”
谁在说话?
“求求你,她还没到……”
是谁?
“求求你救……”
谁?
“求求你……”
“抱歉,她这段时间大剂量服用药……”
“……”
脑袋嗡鸣作响,她看不到,更听不清。
她好想再看看重要的人,好想再听听他们的声音,好想再抱一抱他们,好想……
她眼睫轻颤,终于冲破桎梏醒了过来,但她明白,这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念念……”她支不起身子,只好侧过头,一一低念,“以安,祁愿,爸,小文姐姐……”
她的嗓音干的不像话。
“在,我们在。”他们都围上去,颤着声音回应。
书念跪坐在她床边,握上她的手。
所有人的喉咙像被封死,音节断了,只能发出哽咽声。
“对不起,让你们伤心了……大家,不要哭……”书乐手轻轻动了动,只有微小的弧度,却是她唯一能给出的安抚。
她望向书念,“念念,你笑起来最好看了,可不可以再叫我一声姐姐……”
这句话击溃防线,书念险些握不住她的手,她咬紧牙关,声音抖成筛子,“姐、姐……姐姐……”
“嗯,你很棒啦……”书乐转动眼睛,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片刻,想记住他们每个人的样子,她弯唇笑起来,“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她想起那个青年的眼睛,暗暗叹息。
对不起,她食言了。
她撑不到20岁,更活不到他22岁。
明明四月的天,她却觉得那样冷。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看到漫天的雪花。
雪花轻扬,她瞳中倒映出妈妈。
孟雪牵起她的手,眼睫弯弯,“走吧,我们回家。”
“嗯,我们回家。”
“患者已脑死亡。”
*
傅清书刚下火车,心口忽地传来绞痛,他捂住心脏,直直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身下是白色床褥,他的心口正强烈跳动着,全然不似以前恹恹的样子。
“醒啦?来”,李国惊喜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端起鸡汤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你刚做完手术,好好补补。”
“手术?”傅清书顿时想起身,“不行,我要出院,我要去找她,我答应了她……”
怎么也动不了,他顿住,这才发觉身上插满了管子。
唇中已被灌入一口汤,他含糊吞下去。
“她去国外了,那边有更好的治疗”,李国握着勺的手轻颤,面色未改,“你想见她,就赶紧养好身子去找她。”
傅清书眸色空洞,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她答应我,等我回来的……”
叶眉接了一壶开水回来,听到这话,“那你更要振作起来,出院后去问问她。”
言毕,她背过身,提着水壶愣愣站在那,动也不动。
李国喂完汤,走到叶眉身边,伸手拿过水壶放在地上,拍拍她的肩。
二人视线对上,眼圈都红了。
床上的傅清书眼睫翻动,她出国才是更好的选择,他如果因为这个去怪她,那自己就是智障。
他下定决心,一出院就要去找她。
窗外柳条横斜,绿意盎然。
李国,叶眉站在傅清书床边,三周过去,青年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从病床上下来走了走,夫妇俩脸上浮现笑意。
傅清书望向两人,嗓音平静,“李叔,叶婶,我要出院。”
见他心意已决,二人只好点头,带着他办理好出院手续。
“清书啊,你的行李都放你住的地了”,站在医院门口,李国瞧着青年脸色,小心翼翼继续开口:“小乐她……给你寄了信,你要不看完再做打算?”
傅清书还未张唇,怀中就被塞了一封信,他忙握住,“好,谢谢叔,我回去看。”
*
星点月光绕桌,轻盈柳絮飘飞。
傅清书拿出行李中的精致盒子,将它放在桌上,心头安定不少,这才拿出信纸,仔细读起来。
她在信中写着那里的环境,美食,末尾告知他不必去找她,她呆一年多就会回来,并且要在这段时间挑战不玩手机。
叫他不必担心,记得答应她的事,她会每个月给他寄一封信,
傅清书目中逸出温柔,他细细折好信纸,保存好。
柳枝飘荡间,已然过去六个月。
虽然每月都收到信,书乐的亲人也道她出国了,可傅清书的心却越发紧。
今日,他照例浇完水,看着满园的鸳鸯藤,心揪了一下。
锁好门,傅清书骑上自行车就直奔火锅店,下车后忙走进后厨。
“清书,今天来这么早啊?”李国眼睛眯成一条线,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李叔,别再瞒着我了。”
“我……没有瞒你什么啊……”李国脸上一僵,笑得比鬼还难看。
“告诉他吧。”叶眉走进来,手上拿着几封信纸,她朝李国点点头。
李国唇角下垂,撇过脸,“她死了。”
傅清书怔住,反应过来,他上前几步,伸手抓住李国的双肩,“不可能!你在骗我对不对……”
叶眉红了眼眶,她扯了扯傅清书,没使劲,青年就卸了力,松开了李国。
“这是她给你写的信……”叶眉塞给他一沓信纸,声音低下去,“剩下的……”
傅清书抖着手去数信纸。
翻来覆去,永远都是七张。
他攥紧信纸,疯了一般跑出去。
李国迈步想去追,叶眉拉住他,摇了摇头。
阳光刺眼,空气粘腻在皮肤上,傅清书却冷到打颤。
他来到书乐的家,按下门铃。
书念从门口出来,被青年吓了一大跳,他额角渗汗,面色惨白,像活死人。
“你姐姐她到底去哪了?”傅清书喉头滚过沙砾般,声音嘶哑到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书念注视他手上拿着的信,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我姐姐她……”她想起空下的房间,多余的筷子,吃不完的千纸鹤糖,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书念咬了咬唇,“她那段时间大剂量服用药,因为她想保持清醒,也为了你和我们。”
她抬眼瞥向傅清书,抖着声音继续讲,“姐姐她给我们都留了信,给你留的信是最多的,她给你写了十三封……”
“可是保持清醒是有代价的,她死了……”
“什么时候?”傅清书僵在原地,画面似在崩坏。
“你回来的那天。”
“她在哪?”
“她的墓在妈妈的旁边……”书念说完这句,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上,哭出声来。
大脑轰地一下炸开,傅清书转身跨步跑向远方。
风掠过鼻尖,他气喘吁吁,看清了周围,一座座冰冷石块就像他一样站立着。
他在墓地。
他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一抬眼,墓碑上是少女的黑白照,她笑得那样温柔。
傅清书不敢再看,逃似的跑出墓园。
热气游走在皮肤上,豆大的汗珠滑落,他喘着气,才发现回到了家。
他颤颤巍巍走近房间,将信纸放在桌上后,他站在原地,一下子卡壳住。
风钻过窗隙,打在脸上,像细细的盐。
拉窗帘是他每天晚上的习惯,他终于回过神来,却忘记拉上窗帘。
月色被浓云钉住,动弹不得,细微银光落在桌上,精致盒子里的对戒被照得蹭亮,一只钻戒呈阿拉伯婆婆纳花状,另一只呈叶片状。
傅清书没看,只拿起旁边的信纸,慢慢看起来。
他一会笑,一会又板起脸,整个人显得神经质。
看完十二封信,他拿起第十三封信,轻轻展开:
亲爱的傅同学:
见字如面!很遗憾地告诉你,我死啦。
这是最后一封信,即是诀别,也是真相。
我真的很喜欢你呀,所以,不要哭,好吗?因为看到你哭的话,我也会哭的。
谢谢你和其他人,是你们带给我爱,让我明白,爱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
所以我不畏惧死亡,我会牢牢记住你们。
很抱歉,我有点自私,明知道自己活不长,但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但我也很好,是个了不起的人哦,我签订了器官捐献协议,如果我健康的器官能够帮助他人,那真的很有意义!
我不知道我的心脏会去哪,但有预感,觉得会在你身上,毕竟我们多么有缘呀,悄悄告诉你个秘密,你说的天使是我(笑脸)
好啦,不逗你了。如果它在你的身上,请好好对它,而且真的很幸运,因为这样的话,我们就共享心脏啦。
请你记得,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动,我就还在,还爱着你。
傅清书,抬头看,月亮在向前走,你也要向前走啊。
——书乐
有些字迹的边缘晕染开来,显得毛燥。
内容不多,可青年看了很久很久,他如木桩般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金辉落下。
他睫上的泪珠掉下去,滴到了纸张上,与那模糊的浅淡云痕相撞。
阳光直逼双瞳,他缓缓抬起头。
朦胧光晕下,十六岁的少女含笑望着他。
他听见她说:
“你好啊,我叫书乐,乐器的乐。”
——全文完26.7.24
阿拉伯婆婆纳的花语:健康,希望
写这章的时候,一直放着《诀别书》这首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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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十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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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已完结,番外会写,有现实向be还有he 大家的评论都有在看(我开了通知,不过不知道平台怎么回事不显示红点,不能及时看到)谢谢小天使们 下本《她只会赢[西幻]》预计八月上旬写,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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