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绿萝 扎得心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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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红结霜染街，枯叶抖落坠地，秋色连绵，唯窗台绿萝翠色依旧。
“爷爷，我回去啦。”书乐俏皮地眨眨眼，从床边站起身来。
林爷爷心底清楚今天是国庆最后一天，明早少女还得上课，但他还是忍不住拉了拉她。
书乐又坐了下来，握住他的手，“爷爷，怎么啦？”
“没事，爷爷抓错啦，刚刚只是想拉拉被子。你走吧。”林爷爷另一只手掌覆下来，轻拍她的手背。
书乐晃晃脑袋，没有抽回手，“不碍事爷爷，我想再待会儿。”
林爷爷怔然片刻，含笑点头。
窗外大雁排队飞过，翅膀扑棱棱跃动。
书乐望向林老，他发色斑白，唇角带笑，明明和以往一样，可她心底隐约不安，“爷爷，等会我们一起吃饭吧，像以前那样。”
“好，我还以为小乐不记得了。你在这里等着啊。”林爷爷一听这话，眼尾骤然扬起，轻挣开少女的手，掀开被子就下床。
市医院有病人专用食堂，既可以直接吃饭，也可以取餐回房吃。
林老跟书乐相识后，为陪她吃饭就一直打包，少女想到这刚想启唇，偏头一看，门口已没了林爷爷的身影。
她走向窗台，唇畔不由翘起，伸手拨弄绿萝，鲜艳脆嫩，被爷爷养得很好。
秋风晃荡片刻，一丝米粥香飘到鼻尖，书乐回首，林老拎着口袋回来，她急忙跑过去搭手。
饭菜摆放整齐，书乐盯着碗前放着的青椒炒肉，舌尖涩然。
医院饭厅菜色一直偏清淡，只有眼前这盘有味。
她记得，住院的时日，她最喜这道菜。
“小乐，快趁热吃。”林爷爷出声打断书乐思绪。
他脸上细密的皱纹，灰白的唇色刺痛眼瞳，她连忙埋下头喝粥，“好，爷爷，等会我们下棋吧。”
那些时日，吃完饭，林爷爷总拉着她对弈，边下边说些大道理。
记忆充斥大脑，她握着筷子的手不由紧了几分，加快吃饭的速度。
林爷爷夹起肉片放进书乐置在一旁的饭盖上，“慢点吃，不着急。”
明明林老已记不清自己的年岁，却记得她不喜粥内放菜的的细小偏好。
少女眼圈有些泛红，她夹起那片肉放入唇中，声音有些闷，“好吃。”
饭后，书乐收拾好餐盒，林爷爷找出棋盘。
黑白棋色摆动，五子相连，这是书乐唯一一次赢。
“恭喜小乐呀！竟然打赢我了”，林爷爷摸摸胡子，眉眼流露出遗憾，“我也是老咯。”
“爷爷，您不老的！您肯定可以活很久很久，活到一百岁！”书乐抬眼认真看向他，说得一本正经。
林爷爷脸颊瘦凹，身形单薄如纸，她不由偏头躲开，握上他的手。
书乐还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林爷爷打断，“谢谢乐乐，不过天色不早啦，快回去吧，爷爷好着呢！谢谢你陪我这么久啊。”
他将她推出房门，“我也要早点歇息咯，快回去吧。”
“那爷爷我周日回来看您，好吗？”
“好。”
*
细雨凉薄，敲打在枯脆叶片上，浸刻玻璃留下长痕。
“笃笃笃——”急促敲门声打断讲课。
语文老师上课从不关门，他偏头望向门口。
班主任站在那，神色有些着急，见语文老师颔首，立马开口：“书乐，出来一下。”
张老师领着她走到教学楼外，转身递给她请假条。
“老师这是？”
“……有人打电话过来，叫我告诉你，林爷爷快不行了，你……”张老师答得小心翼翼，话语未尽，书乐已经跑向校门。
自新校长就任，家长可以给班主任打电话，而书乐将张老师的号码不仅给了父亲，还给了小文。
雨丝变粗，照这个速度，不过片刻就会变成暴雨。
张老师拧眉追到校门口，少女身影已消失不见，她急忙给刚打来的号码发去几条信息这才回去。
密雨斜侵街巷，砸落在窗。刮雨器不知疲倦来回擦刷，车流拥挤堵塞，喇叭鸣叫不断却未撼动分毫。
离医院距离还有一段，书乐没有犹豫，将50元递给司机，没等对方找钱，直接拉开车门冲入雨幕。
豆大雨珠滴落在地，溅起一道道记忆水花。
母亲离世一周后，书乐回到医院。
第一天，她乖乖坐在床边，盼着父亲来给自己送饭，只要外面响起丁点动静，她就紧紧盯着门，可是门没有被打开。
女孩等呀等，等到日落星升，仅等来巡查护士，最后她撑不住发酸的眼皮沉沉睡去。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她是被饿醒的，女孩打开门站在门口，望着走廊，依然盼着那道身影出现。有人来了，她就后退一步低下头去。
她其实很害怕，不敢与人交流，也不敢说话，她想妈妈。
胃里一阵痉挛，痛得她手掌松了一下，“哐当”，音符钥匙扣掉落在地，她忍痛去捡，拿起盯着看，眸子突然发酸，眼泪啪嗒掉落。
书乐急忙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你怎么啦，孩子？”隔壁房病人出门准备去食堂吃饭，正巧看到这幕，赶忙走近蹲下身询问。
书乐吸吸鼻子，用袖子使劲擦掉眼泪，却不吭声，只是手无意识摸了下肚子。
林爷爷立马明白了，之前总见一对夫妻进隔壁，这几日貌似没看见。这孩子应该不知道有食堂，饿坏了吧。
他温声开口：“跟爷爷去食堂吧，那有吃的。”
女孩站在原地没动。
林爷爷叹口气，挠了挠头，她不愿意，也不能硬带孩子过去，想了想，他迈步跑向食堂。
书乐眼圈通红，蹲下身愣愣盯着白色瓷砖，忍不住啃咬手指头。
“别咬啦，这是你的，快吃吧。”
袋子落在面前，飘着饭香，书乐咽了咽唾沫，扬首望向来人，愣了愣，没想到刚刚走掉的人给自己带了饭。
对方提起自己那份，“我姓林，你要是不嫌弃叫我林爷爷”，也不等她回应，径直走回房间。
书乐犹豫片刻，还是拿进去放桌上打开，饭菜的热气飘进眼眶，她心尖一酸，又想哭了。
自那日后，林爷爷一直给她带饭，他们日渐相熟，有时在同个病房吃饭，有时下棋聊天……虽无血脉，亲情却实打实的刻在心海。
“嘀嘀嘀——”心电图急促叫嚷换回书乐心绪。
房间内围着林爷爷的亲人和医护人员。
她没看那些人，冲入房间，跪坐在床边，想握住林爷爷的手，手却抖得握不住。
林爷爷轻抬起手，让书乐方便握住，他的眼瞳渐变灰暗，曾经，这双瞳大得能装下无垠青天，此刻却小到只盛着她。
他的脸颊陷得厉害，手也不再暖和，唇角却弯了弯，“小乐……”
“爷爷……我在。”书乐咬着唇，勉强露出一个笑。
“要快乐……勇敢……”林爷爷眼中没有泪，只是深深凝望着她。
“一定要幸福。”伴着最后这句话，他的一只手无力滑落，眼睛也缓缓阖上。
掌中的手变得冰冷无比，书乐死死握住那只手，不想它也垂落。
周围变得安静，她听不见大雨冲刷玻璃窗，听不见医生宣告心死亡，听不见亲人恸哭。
她只是静静握着那只曾摸过她脑袋的手，不愿离开。
一名医护人员将书乐的手轻轻掰开，和其他医生将林爷爷推了出去。
书乐呆愣望向推床，站起身跟过去，一个医护人员拦住她，“节哀，小姐，但是很抱歉，这位老人生前捐献了皮肤等器官，现已心死亡，需尽快做手术，您不能跟来。”
少女眼圈通红却没哭，脚步一顿，背靠墙角站立，医院灯管泛着刺白光芒，扎得心破了个洞口。
“乐乐……”小文抱着一盆绿萝走到她面前，声音颤抖。
书乐抬头望向她，目光凝滞在绿萝上。
小文肩膀抖个不停，托着绿植的手却稳稳的，“明明……明明今天早上老爷子还好着，他……”
“他起了个大早……给绿萝浇水……说要让它好好长大……”小文说到这再也抑制不住，眼泪簌簌往下掉，将绿萝塞进少女怀里。
书乐捧着绿萝，盆身烫得她打颤，泪水不停划过脸颊滴在翠绿如新的叶片上。
小文用袖子擦去眼泪，带上口罩，哑着声，抽了抽气，“乐乐，我，还要去照顾病人，你记得等雨停了再走。”
书乐大脑空白，眼前画面如碎影般掠过，她像被抽去所有力气，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胡乱点着头。对方走后，她紧抱绿萝，走了出去。
整个天地融为一体，暴雨倾斜，灰蒙一片，看不清。
书乐浑身被浇透，一手托着绿萝，一手遮着它。
头发贴在后颈，身体被雨块砸得又冷又痛，却不及心上的裂口。雨落在眼睫，流进眼眶，又顺着流出。
周身突然没有雨了，可远处密雨不绝，视线未清楚半分，她思维顿住，脚步却不停，只是放下遮着绿萝的手，双手捧着它。
少女睁着双眼，泪水一直从眸中淌下。她沉默地往前，走进公园一处，坐在湿漉漉的椅子上。
书乐抬首想看看天空，只看到一片黑，她疑惑地伸手去碰，湿乎乎的，雨珠砸落，透过布料带来震感。
她指尖猛地一颤缩回来，偏头瞥向旁边。
男生正举着这把黑伞，静静望着她。
少女歪了歪脑袋，神色有些困惑，泪水不断撑着血红的眼眶，她闭不上酸痛眼眸。
傅清书本想去医院取药，下车时瞧见雨中背影，慌忙追上。
他捏着伞柄的手发紧，另外一只手慢慢凑近她，缓缓抚去她的眼泪，喃喃低语，“书乐。”
发锈的齿轮开始转动，无数画面走马观灯晃过，书乐缓过神来，嗓音带着疲色，“傅清书。”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绿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