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起 沈且茉一路 ...
-
沈且茉一路牵着长孙晏景的手,就这样走回了漱玉宫。
“师兄,可需要收拾一下行李吗?今后便要在这里住下了,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我差人与你一起去拿?”
长孙晏景微微摇头:“倒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不妨事。”
“这样呀,”沈且茉露出正符合她年龄的天真笑容,“那师兄先去洗漱吧?今日便早些休息,咱们明日再商量学武之事可好?”
“好。殿下也要早些歇息。”长孙晏景温言道。
“是。师兄晚安。”沈且茉站在原地,目送下人们引着长孙晏景往他的住处行去。
待人影已完全看不见,沈且茉方低声问身旁的侍女:“母妃可歇下了?”
“回殿下,梅妃娘娘已经歇着了。”流云答。
“那便先不去打扰母妃了。”沈且茉沉思片刻,“你去找些人来,我们一起去师兄以往的住处看看。”
“是,殿下。”
……
一行二十来人,各自掌着灯向宫中偏僻角落行去。
“给我说一说,你们今日打听到的。”沈且茉坐在步辇上问。
“是,殿下。”胧月上前一步,走到步辇右边。她说道:“奴婢打听到的消息是,殿下新认的师兄大人乃是前朝遗孤。”
“什么?”沈且茉惊讶极了,她瞬间坐直,“消息可靠吗?”
“是,殿下。宫里多数人皆知,当今圣上没有隐瞒什么,殿下的师兄是圣上亲口下旨放到宫中服侍诸位贵人的。”
“父皇亲口下旨?”沈且茉眼波沉凝,“据说……前朝太子便是在青城山上学武,莫非?”
“是的,殿下。”流云答。
“你继续说下去。师兄平日里需做些什么。”
“大人他……平日里很是忙碌,六宫的热水都由他一人来准备。不仅如此,奴婢还探听到,每晚,晏景大人都得去五殿下宫中。”
“去五皇兄宫中?”沈且茉有些惊怒,实在不是她要多想,只因她听母妃讲过,那五皇子的母妃乃是南疆世家出身,极擅用蛊。
传言中,前朝太子乃是文武双全之人,更是天生灵脉,于修练之事上一日千里,年纪轻轻早已臻至化境。
她本就奇怪,如此人才怎会甘愿留在宫中任凭使唤、受人磋磨?就算国破家亡,他若决心要走,这天下也无人能拦得住他。
但如果是被下了蛊……那便也算不得稀奇了。
她叹道:“怪不得五皇兄今日是那番态度……”这便是将师兄当成捏在手中的一个玩意了。
“殿下,奴婢也想提醒您。晏景大人他毕竟受制于人,殿下……还是不要对他太过上心的好。否则,岂不是辜负了梅妃娘娘这么多年来殚精竭虑,只为了护住您的一番苦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胧月。”沈且茉闭了闭眼,平复自己的情绪。
半晌后,她睁眼道:“我会注意的。父皇初登大位,宫中势力混杂,五皇兄背后站着的更是覆灭前朝的‘大功臣’。我总是没有那个资格与他们起争执的。”
她抬起头,宫中的天空总是被高高的院墙们一块块分割,像是牢笼,也像是棋盘。
每个人都是那棋盘上,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早知,她是没有那份幸运可以做个观棋者的。
她背后的巨富沈家本也招人惦记,诺大一个百年家族怎会说凋零就凋零。自立新朝后,沈家便没有一个新生儿能活的过满月。这是多么可怖的事实。
是人便能察觉其中蹊跷,他们却都默契的粉饰出一片太平。
她眼见着曾经温柔闲淡的母妃变得越来越沉默,如画的眉目间渐渐染上了凌厉的风雪——她不再看她以前最喜爱的老树梅花,作她那风骨奇峋的画,而是日日将漱玉宫护的密不透风,以及,研究上了那天底下各式毒药与解药。
母妃想让她活下来,更想让那些无辜的孩子活下来。
沈且茉垂眸,确实。
也许天下会有人能够活的嬉笑怒骂、肆意爱恨,也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但这个人,绝不会是她。
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已太沉重了。
……可她,终究还是不甘心啊!
“胧月,”沈且茉出神半晌后,却漠然微笑道:“既然我们早已退无可退,何不放手一搏呢?”
“殿下!”胧月慌忙抬头,想要劝阻沈且茉,待看到且茉微笑凝视着她的神情后却愣住了……
且茉殿下自幼便天资聪颖,却因少见世事总是显得一团孩气,少了些韧性与冲劲。总是得过且过,成日里只想着远避纷争,不入世事。
梅妃娘娘曾不止一次在她眼前落泪,叹息道:“这孩子,还是太天真啊……有些事,不是你躲着,就不会发生的。总归我现在还能护住一个她……但也仅能护住她了……”
且茉殿下现在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她其实是见过的。
胧月眼中的世界变得有些模糊。
她曾在刚经历了沈家大变,只身在沈家祠堂跪了一夜后,携着夜霜寒气凛冽而出的梅妃娘娘脸上见过。
从那时起,漱玉宫便成了六宫中最奇异之处。合宫上下固若金汤,任何非沈家的势力都插手不进来。
梅妃娘娘说,钱确实是天底下最有用的东西,从前的我不争,倒是让他们小瞧了我们沈家,沦落得如今这般局面,终归是我的不是。我是沈家的罪人……但日后若是有人想让我再后退一步,怕是再无可能了。
如今,且茉殿下也深肖其母,却是因为什么?刚刚见过的前朝太子?不,殿下不该如此浅薄……
“殿下为何突然……”胧月不由担心问道。
沈且茉仿佛明了胧月心中的担忧,她冷笑道:“胧月,你可知道,我以往为何不争吗?”
“奴婢不知。但想来总是殿下年纪尚小……”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年纪小,是以总是天真。天真的以为我与诸位皇兄一起长大,与其他姊妹相较,甚至还有数年同窗之谊。如此,他们总会看在情谊或利益的份上放咱们一马,放…沈家一马。”
沈且茉闭了闭眼,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但,今夜之事,却是让我看的分外明白。”
我所亲近敬爱的兄长们算计我、旁观着我走上死路,而一个仅是初见的前朝太子却主动向我表露善意!
亲者非亲,仇者不仇!
多么可笑啊。
“今夜之事?”胧月喃喃。
“没错。”沈且茉漠然道:“诚然,我相信师兄的武功是天下第一的厉害,亦看得出大皇兄是真心钦佩师兄。但,为何众兄长们都没有阻止,一个武功高强的前朝遗孤,光明正大的接近他们的皇妹。”
“殿下的意思是说……”
“如果我认下了师兄,便是亲自给自己套上了致命的绳索。”沈且茉淡淡的道:“其一,师兄是父皇亲旨下放的,意味着父皇必然关注着他,他或许曾想要以此‘钓鱼’。若我认下了师兄,父皇怕是要好好考虑一番,沈家……可是有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其二,漱玉宫中向来没有别的势力能够插手,若是多了一个被五皇兄势力所控制的师兄,是不是就有了一个缺口?那些千方百计想要害我之人,以往总是掌控不了我的踪迹,如今是不是便有了一个听话的眼睛?”
“其三,”沈且茉沉重的叹息,“师兄本身,便是一把锋利的刀……他代表了太多危险,母妃是绝不会同意我留下他的。若我坚持,若我不坚持……都总归是母女之间的一道裂隙。”
“其四,师兄若真是留了下来传授我修炼,师傅总是最了解徒弟水平的……以往五皇兄只是控制住了师兄,以后,便可算是拿捏住了我……更何况师兄本人,便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刺客,就算是要以师兄的命来换我的命,于他们而言,想必也是利大于弊的。”
“既如此…殿下为何仍留下他…”胧月万分忧虑。
“旁人诡计多端,实在可恶。但他……总归也是受害者。”沈且茉眼神略有波澜,“……我知,他亦知。他亦不想害我。”
“若要求个太平,不是已入局的棋子们互相推开彼此便可算相安无事的。更何况分开,永远只会被逐个击破……”沈且茉的眼神漠然却清明,她从未这样清醒的意识到,以往的路已走到了尽头,危机已悄然覆身,她已迫切需要做出改变了。
“胧月,你放心。”沈且茉这样说:“我已不会再软弱,心怀侥幸。我自该去承担我需要承担的东西。我会倾我所能。”
“是,殿下。”胧月恭敬地低头,按下了心中的担忧。
一旁的流云默然上前:“殿下,大人的住所已到了。”
“是吗?”沈且茉抬眼打量眼前的小院,问道:“可还有他人住在此处?”
“还有两位公公住在这里,但奴婢们已先派人请他们回避了。”
“甚好,便带我去瞧瞧吧。”
“是,殿下。”流云扶着沈且茉走下步辇,胧月跟在她们身后。
“殿下请往这边走。”
沈且茉跟着流云踏进了这个无名小院。
院落空荡,不见人烟空见尘灰,四下僻静,院中大半的地方都堆着成山的木柴。待走进左手边第一个小屋,她扫视几眼,沈且茉不由感叹:“果真是无要紧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叫人将床铺上的被褥衣物等物都收走,还有桌上与柜上的一些摆件及书本纸笔,自己则四处打量,看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
随即她发现床脚边还立有一只小柜子,打开来看,尽是些瓶瓶罐罐。沈且茉挑出一瓶,拔开塞子一嗅,是粗制的烫伤膏……药味极淡,像是稀释了许多次后的样子,却也用得见底。
她略捏紧药瓶,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起身叫人把这只小柜子一起收走,便径直走出小屋。
月明星稀。
本是极清爽的春日,小院却因近着烧水房的火龙而格外炎热干燥,她只待上了这么一会,便已出了一身薄汗。
春日尚且如此,不知那夏日又该如何难熬。
沈且茉沉默的站在院子中,似乎想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