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霜》羲荷丶

1、聚会 清明佳节。

　　清明佳节。
　　惠风和畅，天高气爽。一轮明月挂在崎岖的枝头。
　　二皇兄与三皇兄在曲水旁聊起他们刚结束的武比，快活的高声笑道：“世间高手尽出吾辈。当饮当饮！”
　　我则坐在一侧的针叶老树下，眯着眼自酌自饮，闻言便笑道：“那妹妹我呢？兄长们何时可让妹妹一同前去拜师修炼。”
　　“且茉呀，待你十三岁生辰过，便可与我们一同学武了。”大皇兄遥遥举杯向我，朱红鎏金的衣袖熠熠生光。
　　“那岂不是还有三月之久？”我佯装惊恐，“万一又有贼人贪图皇妹身家，妹妹我可不是性命危矣？”
　　众兄长闻言都大笑起来。
　　世人皆知。我的母妃出自天下首富之家，可家中人口却不知缘由日渐凋零，列数新生年轻一代，也仅有生于宫中的我可继承家产。
　　是以我虽为女子之身，却要与众兄长们受同样的教育。
　　不久之前的花朝夜，我方才经历了一场凶险无比的刺杀。
　　自那场刺杀过后，母妃自然将我看管的更加严密了。
　　除了每日功课之时，不准我再随人外出，饮食起居之流更是殊为严格。我虽觉稍有束缚，但总归能理解母妃的苦心。
　　二皇兄笑道：“且茉的担心不无道理啊。”
　　大皇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头道：“既如此，我们便先给你认个师兄吧。”
　　三皇兄惊讶地转头看向大皇兄：“大哥所说的人可是？”
　　其他兄长也俱都惊讶地望向大皇兄，我也随之疑惑看去。
　　大皇兄颔首，在回应了所有兄长的眼神后望向我：“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且茉以后要好好与他相处。”
　　“是。”我眼波微动，脸色严肃起来，认真的答应大皇兄。
　　有几位兄长却不甚赞同，皱眉看着我与大皇兄，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我留意到了他们的眼神，用眼神询问大皇兄，大皇兄略微摇头，示意我不用理会，我便点头表示明白。
　　花园中一时寂静，兄长们却各自沉默饮酒，不发一言。
　　直到五皇兄的一声嗤笑打破宁静，我转眼看去，他正将手中的酒杯放回曲水之间，抬手唤来侍从：“去。把我们妹妹的‘师兄’叫来，好让妹妹认个人。”
　　“是。”五皇兄的侍从小顺子低头称喏，迅速的跑了出去。
　　我不由疑惑道：“五哥，那位师兄此时竟在宫中吗？”
　　因据我所知，兄长们平日里修习武艺的地点并非皇宫之中，而是天下闻名的青城山上。
　　五皇兄唇角微勾，低头喝酒却不答话，许多兄长见状却默契的大笑起来。
　　“够了！”大皇兄面色一冷，喝止了众位兄长嚣张的笑声。
　　他闭眼平复了一下面色，抬眼平静地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师兄平日里都生活在宫中。”
　　我觑了觑大皇兄的脸色，便没有继续问下去，朝他微微一笑后，低头继续喝酒。
　　很多事并不需要当场问个明白。
　　宫中生存总会让人知晓，什么是耐心，什么是来日方长。
　　一阵脚步声匆忙渐近，小顺子的声音也在我身后传来：“五殿下，人已带来了。”
　　酒杯离口，我随之微笑着回首望去——
　　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了。
　　画中生神光，行意携春风。
　　那男子一路分花拂柳行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我的心尖。
　　春日的御花园中颜色秾丽，他却清淡恍如误入世间的谪仙人。他踩在皎月洒下的清辉中，似身处云端，容光胜雪，风姿惑人。
　　他垂首行来，几乎不闻脚步声，在我恍惚间已飘然近来。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恼人，他终抬眼与我对视，墨黑清亮的瞳仁里清晰映出我的模样。
　　我的双手几不可见的颤抖，杯中薄酒悄然滴落，我也因此回神，忙低头遮掩般的喝酒——好在，我一贯喜欢坐在最偏后之处，因此除了他，没有人能瞧见我方才神色。
　　我垂下的眸中眼波乱颤，整个人也似有些颤抖。
　　正朦胧间听见三皇兄对我说道：“且茉，这便是你日后的师兄了。怎么还低着头，快快抬起头来认认人儿。”
　　待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后，我方抬头，嘻笑着问道：“三哥可是同这位师兄一同修习武艺的吗？谁更厉害？”
　　“倒也没错，我们师从同一门下。但你的这位师兄可是比你三哥要厉害的多啊。”三皇兄笑着说，“既然你已有这个心，日后可要跟着他好好学，就算不能上阵杀敌，但求个自保总是够的。”
　　“是。”我认真答应，忽又心生一念，于是起身笑道：“诸位兄长们可好好玩，妹妹给兄长们再添几瓶好酒。妹妹有事与师兄商议，这便就先溜了。”
　　“好啊，你这个且茉，这是有了师兄就不要皇兄了啊！”
　　“就是就是！只几瓶酒也想打发我们？”
　　“终究还是个小孩子。也罢，你们先去吧。”
　　……
　　皇兄们七嘴八舌的埋汰我，我只厚脸皮的听着，管也不管，待行了礼便利索地转身，直跑到男子身前。
　　“师兄师兄，”我悄声唤他，“请与我来。”
　　他无声的看着我，点头。
　　直至走出御花园，来到了四下无人之处，打了个眼色给流云、胧月后，我方禀退随从，回身笑望男子：“师兄师兄，我叫且茉，在父皇的孩子中排名第十三。师兄名唤为何呀？”
　　“回十三殿下，罪奴名为长孙晏景。”他垂首回我，修长的脖颈宛如仙鹤。
　　“原是晏景师兄，”我粲然而笑，“师兄平日里可有什么职务安排？”
　　他静静的凝视我的神情，像是要看出什么，半晌后，他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
　　恍如海上生明月，皎皎清波濯清辉。
　　“殿下，罪奴身份低贱，实在当不起这声师兄。”
　　我凝眸回望他，半晌后，露出一个不解的笑容：“师兄这般说话，且茉却是听不太明白的。”
　　他眼带薄笑，却轻轻地、怜悯地叹了口气。
　　“罪奴……怕是会为小殿下带来麻烦。”
　　“若只是如此，”我垂眸沉思，“师兄却不必太过担忧……”
　　我抬眼对上他询问的目光，粲然笑道：“毕竟今夜之事，也非你我二人可左右。师兄，既来之，则安之……”
　　“既来之，则安之……”他垂眸低语，皎洁的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冽冽银边。华美的不似凡间人。
　　“是，殿下。”他一声轻笑，抬眼温和的望着我。
　　我回之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