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予你》夏祐

4、4. 梦魇救赎 “给，星星

　　“啪！”
　　房间顿时明亮起来。
　　白炽灯照射出来的光亮打到家具上，显得一派清冷，丝毫没有人气。

　　“叮铃铃铃铃铃……”手机铃声响起，是刘硕打的。

　　“喂。”
　　“喂，新学校怎么样？新同学呢？还适应吗？”刘硕在电话那头问道。
　　顾辰锦打开作业，自动忽略了前两个问题：“嗯。”
　　刘硕又唠叨了几句，他说他这个星期有空了会去看看他，顾辰锦拒绝了，但刘硕执意要来，顾辰锦只好作罢。
　　两人挂了电话。

　　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他回这儿的理由，连刘硕也只以为他是因为他的母亲，但这只是一部分原因。

　　————
　　顾辰锦写完作业时，已经十一点多了，等到洗完澡都将近十二点了。
　　顾辰锦拉开床边的抽屉，里面装着一排白色瓶子，他打开左数第三个瓶子，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面无表情的吞下，然后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吃完药，顾辰锦躺在床上闭上了眼。

　　————
　　依旧是那个梦境。
　　依旧在那个倾盆大雨的夜晚。
　　那个梦里充满了血腥与绝望。
　　梦境中的人，孤立无助，只能拼命嘶吼。
　　有人死亡，有人存活。
　　————
　　“爸！爸！！”顾辰锦哭的撕心裂肺。
　　躺在血泊里的男人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微笑：“阿……阿锦，不……哭，对……对不起……”
　　他很艰难也很认真的说道：“我……很爱……你们。”

　　最后，无论他还有多少话想说，都抵不过死神的降临。
　　死神虽无情，可众生面前，却平等至极。
　　别的神平等，那叫公平。
　　可死神平等，就叫无情。

　　顾辰锦慌忙用手堵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可伤口像是个巨大的窟窿，怎么也堵不住。
　　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血腥味充斥在鼻息之中，令他反胃。

　　他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可一抬头，便看到了不远处又有一滩血。
　　躺在血泊中的女子面露微笑，好像获得了解脱。
　　“阿锦，好好活下去，别放弃。”
　　她嗓音温柔，没有丝毫痛苦，完全不像行将就木之人。

　　“不……不！！”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解脱了，留我一个人承受这些？！！
　　我也想解脱！我不想活着！！
　　凭什么要我来背负你们的死亡？？！！！
　　我也想死！我想死啊！！
　　凭什么……
　　妈……我做不到……
　　他崩溃到仰天大喊：“啊！！……”

　　他感觉他的躯体已经在冰冷的灵柩之中了。
　　他歇斯地哭喊着，痛苦的颓败隐在角落之中。
　　他蜷缩在这无尽黑夜之中。

　　“哥哥。”
　　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接着，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摇了摇他的胳膊：“哥哥，你为什么哭啊？”

　　他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黎明已经冲破了黑暗，他周遭一片明亮。

　　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模糊了他的双眼。
　　顾辰锦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他是谁。
　　是他很熟悉，很熟悉的一个人。

　　他似乎被吓到了，有些怯生生地说：“你……你别哭啦，我保护你吧！”
　　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很好看，很可爱。

　　很奇怪，明明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却知道他笑起来很好看。

　　他递给他一颗星星：“给，星星护身符！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顾辰锦接过，不知什么时候，手上的血已经消失了，身旁也没有了血泊。
　　“为什么是星星？”他问
　　他眨了眨眼睛，脆生生地回答：“星星又亮又好看，就像哥哥的眼睛一样。”

　　我的……眼睛？顾辰锦有些疑惑。

　　“小旭，走了！”有人喊他。
　　原来他叫小旭。
　　他笑了笑，朝顾辰锦挥了挥手：“哥哥再见！”
　　随后，他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别走！”他下意识的喊道。
　　可回应他的，是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又是这样，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抛弃他？

　　顾辰锦追着他跑。
　　“小旭！小旭！”
　　“你在哪儿？”
　　“小旭！……”

　　这条路仿佛长的没有尽头，他奋力奔跑，仿佛这样就能逃脱身后的狼狈，他跌跌撞撞，弄得自己满身是伤。
　　不知跑了多久，他跑不动了，摔倒在地，带着哭腔，狼狈不堪，嗓子喊得有些哑了：“你到底在哪儿啊……”

　　再次抬头时，他看见他周围有一圈人把他包围起来，在朝他挥手。
　　他们面带微笑，然后……七窍流血。
　　血染红了他们的脸，他们面目全非，好似傀儡。

　　“下地狱吧……”
　　“他们是你害死的，你是杀人犯！”
　　“你有什么资格活着？你不配活着！”
　　“来吧，和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傀儡不断的靠近，恶魔般的声音蛊惑着他，萦绕在他耳边，梦魇缠绕着他……

　　————
　　顾辰锦猛然惊醒，额头上直冒汗珠，微喘着气。
　　又是这个梦。

　　他看了看一旁的手机。
　　凌晨3:37
　　外面还在雾蒙蒙的一片，天空压抑着昏暗，令人喘不过气来，太阳还没升起来，所以没有天光破晓，正如他的梦，永远窥不见黎明的那束光。

　　他闭了闭眼，调整好呼吸，回忆起刚才的梦来。
　　他敢确定，梦中喊他哥哥的小男孩，就是江浩旭。
　　这个梦虽然有些恐怖，但比之前的好多了。

　　之前的那些噩梦里，没有人保护他。
　　他的噩梦永远都是那么的黑暗，绝望，压抑。
　　那样的梦，不知做了多少遍。
　　噩梦，惊醒，模糊，遗忘如此循环往复，不断的折磨着他……

　　而这个梦中，至少有一丝救赎。
　　虽然……只是一丝。
　　即使……救不了他。

　　顾辰锦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重新躺了下去，闭上了眼。
　　半个多小时后，他翻身拉开抽屉，刚拧开药瓶时，想起医生说的话。
　　这药虽然药效好，但副作用也大，一定要控制好药量。

　　算了，他又把药放了回去。
　　过犹不及，过以为甚。

　　顾辰锦下床洗漱完后又倒了一杯热水端到书桌上。
　　拿起旁边书柜上的一踏试卷做。

　　————
　　一个多小时后，顾辰锦停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鼻根，然后往后靠到椅背上，思绪渐渐放空。
　　南柯一梦，里面的场景已经模糊了，只有梦中的那一段对话，争着、挤着占据脑海。

　　“你……你别哭啦，我保护你吧！”
　　“给，星星护身符！别怕，以后我保护你！”
　　“……”

　　星星护身符……

　　顾辰锦似乎想到了什么，拉开书桌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两个蓝色的盒子，大的是圆柱体，小的是个正方体。
　　圆柱体盒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千纸鹤，而小的那盒，里面装的全是星星。
　　这些都是江皓旭叠的。

　　小时候的江皓旭就喜欢玩这些折纸，折完之后不管好不好看全给他了，自己反而一个也没留。
　　他不解，问：“为什么要给我？”
　　江皓旭笑嘻嘻地回答：“这些都是附身符，我答应了要保护你的。”

　　然后把刚折好的，一颗又大又蓝的大星星递给他，眉眼如弯月，像是盛满了星河，脸上的稚嫩还未褪去：“给，星星护身符！”
　　躺在他胖乎乎的小手上的那颗星星很特别，由外到内颜色渐渐变深。
　　那时的顾辰锦心道：这颗星星真独特。

　　后来，他才知道，因为那是护身符。

　　星星护身符要是不独特，放到那么大的星河之中，顾辰锦会找不到它的。

　　顾辰锦接过蓝蓝的大星星，问道：“护身符一个就够了，折这么多干什么？”
　　江皓旭摇摇头，说：“不够，漂亮哥哥还要天天开心，每次考试都考满分，永远不会生病，天天有好吃的……”江皓旭掰着小手一个一个的数着。

　　他这是把护身符当做许愿符了。
　　这恐怕是他自己的愿望吧。

　　顾辰锦忍俊不禁，并没有打断他那普通而又充满幻想的愿望。
　　那，也祝你天天开心，健健康康。顾辰锦在心里默默道。

　　江皓旭两只小手数不过来了才作罢，总结似的说：“最后，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他连着说了好几个“最”字，仿佛这样就能强调它的重要性。
　　“我想和漂亮哥哥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儿时表达喜欢的方式很简单，某些字词重复几遍，好似便能让人们知晓那颗真诚而又炽热的内心。
　　江皓旭也是以这种笨拙而又真诚的方式，表达了自己尚未成熟的想法。
　　童言无忌，却真诚至极。

　　夕阳归隐山林，留下一片旖旎风光，尽情涂画高楼大厦，把身旁的一切景物拉进自己的画卷。
　　两个小孩的对话好似着天边的美景，像童话一般的存在，充满童真烂漫。

　　————
　　“叮铃铃铃铃铃……”手机定的闹钟响了。
　　顾辰锦回过神，关掉闹钟，耳根顿时清净了不少。

　　————
　　“牛奶记得喝完啊。”
　　“知道了。”
　　江浩旭一出门便看到了对门的顾辰锦，有些惊讶。
　　他笑着和顾辰锦打招呼：“早啊。”

　　江浩旭笑起来眼角上扬，和记忆中一样，只不过看起来没有那么傻里傻气了，眉眼弯如月，目光清澈干净，像是盛着一汪清水。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了。
　　“早。”他回应。

　　“一起吗？”
　　“嗯。”

　　顾辰锦跟在江浩旭后面下了楼，他低头看了看手表，默默记下了时间。

　　早上，天气透着股丝丝凉意。
　　包子铺升起白雾，香气四溢，卖菜的小贩们开张吆喝起来，早餐店搭起桌椅，开始忙活起来。

　　他们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路上遇到一些穿着一样校服的同校人，但都不认识。
　　两人默默无言走了一路，江皓旭手里的牛奶也喝了一路，吸管已经被他咬的不成样子了。

　　小时候只要有顾辰锦在身边，江皓旭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小嘴可以一直说个不停。
　　小孩子好奇心强，能从神到鬼，从草到树，从天到地……东扯西扯的，总之能说很久。
　　杨叶枝曾笑着和刘韵琴说：“我这个儿子和亲妈都没这么亲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都已经长大了。
　　书上说，成长，要付出代价。
　　疏远，大概就是他们成长的代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