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里流霜》光年之外

2、毕业

　　渐渐地，李秀珍就把珊瑚抛诸脑后了。她以前一直是带初中班，今年领导忽然决定让她带高中班，明显的委以重任。她当然知道这意味什么。谁会跟前途过不去。今年招的这个班学生素质普遍高，分数和市一中不差上下。她又和学校申请，调来各科最强的老师，班子配的是历届最精。摆着就是要在升学率上搏一搏。

　　这天吃饭，李秀珍的丈夫忽然说：“马上要开始职称考评了。”

　　李秀珍不耐烦的回：“评了好几年，次次都把你落下。不是这个条件差，就是那个条件差。比你年轻的都上了好几拨，就你还原地踏步。有什么好说的。”

　　他嗫嚅：“你们班彤珊瑚的父亲是考评小组成员。”

　　李秀珍心下想，这倒是有运作的空间。

　　李秀珍带的是语文课。珊瑚门门科目都不好，唯独语文还差强人意。这几天语文课，珊瑚老是被点着名回答问题，不管回答的如何。李秀珍总是这样点评：

　　“彤珊瑚回答的很精辟，而且还有自己的见解，学语文就要这样学，不能光背书，要带着问题。”

　　这种事情班上很少发生，通常回答问题的总是那几个得意门生。同学之间暗暗称奇，但也不明所以。

　　这天晚自习，李秀珍把珊瑚叫到办公室。珊瑚推开门，看见一张盈盈笑脸迎了上来，不禁退了两步。

　　李秀珍拉住珊瑚的手，说：“珊瑚，这段时间你成绩有很大进步，明天班会，你和同学交流一下学习经验吧。”

　　珊瑚暗暗挣脱开来，说：“李老师，我不过是把学习的时间用来看小说了。大概对语文成绩有一定帮助吧。不过我觉得这个好像不太适合推广。”

　　李秀珍碰了个软钉子，干脆直接说明用意：“珊瑚，你能帮李老师一个忙吗？”

　　珊瑚不语，静静看她。

　　李秀珍只好自己接着往下：“你陈叔叔今年要评职称，你父亲碰巧是考评小组成员，你能和你父亲说一下，请他帮个忙吗？当然，陈叔叔条件和资格都是够的，只是多一个人说话总是保险一点。你看，你又是李老师的优秀门生。帮李老师带个话总是可以的。”

　　难怪。

　　珊瑚不动声色道：“李老师，我不知道我爸具体负责什么，有多大权力。不过李老师既然说话了，我肯定带到。只是我觉得这个考评可能也有一些规定，如果超出我爸能力范围，李老师可不要责怪。”

　　李秀珍心里挂不住，脸上带着笑：“当然当然。”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还留好退路。哪有高中生的单纯，根本就是在社会侵染多年。这种家庭出生，可真是复杂得很。

　　过几天，李秀珍丈夫欢天喜地回来，一进门就嚷：“哈，我评上了。”

　　李秀珍正在厨房炒菜，挥着铲子烦躁地说：“滚滚滚。”

　　再过几天，珊瑚就渐渐不被点名回答问题了。就像一个石头打进水里激起水花泛起涟漪，渐渐就平静了。她心下明白，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上课听讲，下课看书。

　　李秀珍看在眼里，倒也佩服。只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却也不敢怎么珊瑚，只是逮着机会旁敲侧击的给个敲边鼓。

　　这天，班上发生一件事。同桌的男女生上课时间凑在一起偷偷看《少男少女》，正好李秀珍从窗边过，逮了正着。她从窗子伸手进去，一把把书抢过去。那两个孩子本来偷偷看书就有点紧张，这下一吓，脸涨得通红，李秀珍看着，越发觉得不堪。

　　她趁着班会把座位全调了。男生和男生坐，女生和女生坐。拿着粉笔在讲台磕磕点点：“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希望你们都抛弃杂念专心考试。我们班总体还是好的，大部分女生还是很单纯的，比如。。。。。。”

　　她一趟挨着点名，把女生名字点了个遍，包括被逮着的那女生，唯独点到珊瑚这里，顿了一顿，跳了过去。

　　珊瑚依然低着头看手里的书，头都没有抬一下。

　　李秀珍心里出了一口恶气。从此再不管不问珊瑚。

　　珊瑚心里暗自也舒了一口气。以后小人万万得罪不得。

　　倒是修罗注意到珊瑚名字漏掉，心里却是讶异。不知道这个不声不响的珊瑚，怎么得罪了班主任。

　　夏天到了，长江流域爆发了百年一遇的洪水，全国人民都开始捐款。李秀珍也不能放过这个好好表现的机会，开班会几次动员大家捐款。

　　一个人20。

　　修罗是班长，收的很快很齐。李秀珍看看名单，包括班上家庭贫寒的复读生都捐了，不禁对修罗的办事能力更是青睐。

　　进入高三了，课都上完了。班上管的就松了。复习阶段，大家基本都是自己看书。这天晚自习，珊瑚嫌班上吵，自己拿了本小说跑到校园雕塑园树荫下躲着看书。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雕塑园外面隔着马路就是办公楼。她探头一看，看见修罗的妈妈和李秀珍面对面站着，修罗垂着头背对她站在中间。修罗的妈妈说：“修罗，这次捐款，我问了李老师，你们每人只捐了20，你为什么跟妈妈要了60，其余的钱呢？”

　　修罗不语。

　　李秀珍有点着急，她对修罗妈妈说：“周修罗一贯不乱花钱，每天课间操别人都去买零食，唯独周修罗从来不去。你好好问问，别急。”

　　修罗妈妈语气急促：“修罗，你爸爸工资不高，妈妈没有工作。你要钱花在正道我们也无话可说，只是你这样撒谎，妈妈对你很是失望。”

　　修罗头陡的一抬，珊瑚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半天说道：“妈，我们班有2个同学家里特别穷，条件比我们家还差，这次捐款，我实在不忍心跟他们开口要求捐款，我多跟您要了40，就是替他们捐的。”

　　李秀珍、修罗妈、珊瑚都愣住。

　　半响，修罗妈抬手摸了一下他的头，说了句：“好好复习，儿子。”

　　转眼，高考就来了。

　　高考前一天夜里，珊瑚忽然开始发烧。第二天早上一量，38度。小脸烧的通红通红。珊瑚父亲急得团团转。

　　珊瑚扯开头上的毛巾，说：“爸，送我去考场。”

　　考完一门，珊瑚爸就立刻送她去医院打点滴。这样坚持到最后一门物理考完。珊瑚在家睡了1天1夜。

　　珊瑚爸悄悄说：“看珊瑚娇生惯养，关键时候，还是顶得住。”

　　过几天，成绩下来。珊瑚去教务处拿成绩。李秀珍阴阳怪气：“珊瑚，看你平时成绩一般，老师对你都不抱什么希望，临场发挥还挺好的，居然进到班上20名，厉害。”

　　珊瑚淡淡一笑：“|李老师，这都是您最后教导有方。我考这个成绩，对我们班升学率也有好处，您脸上不是也有光吗？”

　　言下之意，你何苦来哉。

　　李秀珍脸色一凛，不再说话。

　　班上毕业晚会，是同学最后一次聚会。没有束缚，又面临离别，大家唱歌很是热闹，啤酒也点了好几件，骰子什么的酒吧游戏都摆上桌，修罗陪着玩了一会，看着这一班同学，想想3年友情，很是感伤。玩闹了一会，他走出歌厅。

　　门外栏杆处，倚着一个淡淡的身影，白裙及膝，一张白皙面孔在月色下映的越发莹润。

　　修罗不禁走过去。

　　“hi”

　　珊瑚扭头，看见修罗。眼睛在夜色中闪了一闪。

　　她转过身来，修罗正待说话。珊瑚把手里东西往修罗面前一送：“给你。”

　　修罗愕然，本能接住。珊瑚施施然从他身边走过，不着一语。

　　待珊瑚走进歌厅，修罗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借着微弱的街灯，《古文观止》。

　　他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正待买这本书。

　　翻开，扉页，珊瑚秀丽的字；“赠周修罗。祝好。彤珊瑚。”

　　他以为她随随便便的一给，没想到她竟是早准备好。

　　只是，她怎知他喜欢这本书？

　　她怎知他会出来？

　　修罗喉头一梗，进入歌厅，看见珊瑚正和一帮人玩骰子，平时素不合群的她，这时候显得特别融洽。一杯啤酒已经下去2/3，再掷，又是一个输。

　　她正待端起酒杯，修罗一抢：“好了好了，你们一群男生欺负一个女生，我看停停吧。我今天最后一次行班长职责，替彤珊瑚喝了。”

　　头一仰，酒入肠。这番离别，不知何日见。

　　修罗平素就有威望，同学也未起哄。珊瑚却没看他，只是转身坐在一个角落。

　　修罗想过去，却又不敢。珊瑚今天身边总是围着人。

　　终有散场的时候。

　　看珊瑚出门，修罗起身跟出门。两人走在夜色里，谁都不语。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比一个高一头。

　　走到路口，珊瑚停住，“再见。”

　　“再见”。

　　少女珊瑚和少年修罗的高中生涯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