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16章 西市风雷 ...
-
晨钟撞破朝歌城的薄雾,檐角霜华在初升的日头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顾承肆一身玄色羽林卫千户常服,腰悬制式军刀,踏着钟声步入衙门。校场上操练的呼喝声浪扑面而来,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步伐沉稳,不见初来乍到的生疏,亦无久别归来的激动,唯有经年累月浸润行伍方能磨砺出的、刻进骨子里的审慎与从容。
点卯的堂上,气氛微妙。指挥同知林啸山端坐主位,待例行公务禀报完毕,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顾承肆身上。
“杨千户。”
“卑职在。”顾承肆出列,拱手,姿态无可挑剔。
“你新返朝歌,陛下与指挥使大人念你泸州之功,虽有波折,然奋勇杀敌,忠勇可嘉。即日起,你便正式接管第十四所,专司西市治安、巡防缉盗一应事务,望你恪尽职守,勿负圣恩。”
“卑职领命,定不负大人期望。”顾承肆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西市,朝歌城最繁华,亦是最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是块出了名难啃的硬骨头。将这摊子事交给他,是信任,更是考验。
他眼角余光瞥见站在另一侧的周孝言,对方脸上那惯常的、略显阴柔的笑容僵了一瞬,虽即刻便恢复如常,甚至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但那一闪而过的厉色,却如冰锥刺入寒潭,被顾承肆精准捕捉。此前,正是周孝言暂代十四所事务。
堂内诸人神色各异,好奇、审视、轻蔑,兼而有之。顾承肆坦然受之,心下清明:在这虎狼之地,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
履新不到半日,麻烦便找上门来。
“报——!”一名总旗疾步闯入签押房,气息微乱,“千户大人,西市出事了!‘永昌货行’和‘南熏商会’的人当街械斗,规模不小,已见血光,波及了左近几家店铺,百姓惊走,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永昌、南熏,皆是西市排得上号的大商号,背景深厚。
顾承肆搁下手中尚未焐热的兵员名册,抬眼,眸中不见波澜:“缘由?”
“据说是为了一批刚到港的南玥‘沉水香’,双方都说是自己的货,争执不下便动了手。”
仅为一批香料?顾承肆心下冷笑,街头混混抢地盘尚且要寻个由头,这等规模的商号,岂会如此不智?背后必有隐情。
他并未立刻点齐人马冲杀过去,而是沉声下令:“王总旗,你带一队人,换常服,混入人群,摸清双方带头的是谁,核心械斗区域在何处,有无可疑之人在外围煽风点火。速去速回。”
“得令!”
手下领命而去。顾承肆又看向另一名百户:“李百户,调集所内精锐,披甲执锐,随我前往。再派人去六扇门递个话,就说西市有骚乱,疑似牵扯江湖匪类,请他们协查。”
命令条理清晰,不见半分慌乱。堂下几位老资格的副千户、百户交换着眼色,这位新上司,似乎并非想象中的草包或纯靠关系。
——
西市已乱成一锅沸粥。
两家商号的护卫、伙计数十人混战一团,棍棒相交,间或可见刀光闪烁。哭喊声、叫骂声、器物碎裂声不绝于耳。路边摊贩的货物被掀翻在地,一片狼藉。
顾承肆率队赶到,并未立刻介入战团。他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石阶上,玄色披风在冬日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王总旗低声禀报的情况已在脑中汇成图景。
下一刻,他提气开声,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似带着金石之质,清晰地压过现场的嘈杂,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羽林卫办案!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即刻弃械伏地者,依律从轻发落!负隅顽抗、伤及无辜者——”他话音一顿,寒意骤生,“格杀勿论!”
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有实质的杀气弥漫开来,混战的人群为之一滞。几个杀红了眼的护卫抬头望去,只见高踞马上的年轻将领面沉如水,眼神冷冽如数九寒冰,那是在尸山血海中才能淬炼出的煞气。
趁此间隙,顾承肆一挥手:“上!”
身后精锐如虎入羊群,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专挑那些仍在顽抗的头目下手。顾承肆更是亲自出手,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战团中心,避开挥来的棍棒,出手如电,或点穴,或擒拿,或直接用刀鞘重击关节要害,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将永昌货行那名状若疯虎的护卫头领和南熏商会一个使短刀的狠辣角色制伏在地,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擒贼先擒王。头目被制,余下人群顿时失了主心骨,加之羽林卫武力威慑,纷纷丢弃器械,抱头蹲下。
——
骚乱平息,后续处置才是真正的考验。
顾承肆并未将人一锁了事。他将两家主事人——永昌的胡掌柜和南熏的孙管事,分别带开问话。
“胡掌柜,”顾承肆坐在临时征用的茶肆里,指尖轻叩桌面,“沉水香虽贵,也不至于让两家大商行动用如此阵仗吧?说实话,本官或可酌情考量。”
那胡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此刻汗出如浆,眼神闪烁:“大人明鉴,实在是南熏商会欺人太甚,强抢我们的货……”
“哦?”顾承肆拿起手下刚刚从货行仓库搜出的一本暗账,随手翻了一页,“那这账册上,三日前标注‘北边来的铁料’作价千金,又作何解释?据本官所知,朝廷对生铁贸易,管制甚严。”
胡掌柜脸色瞬间惨白。
另一边,李百户也在孙管事身上搜出了非制式的、淬过毒的飞镖。
顾承肆将两边证据往中间一放,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为一批香料掩人耳目,私下交易违禁铁料,还动用江湖手段。你们是真不把王法放在眼里,还是觉得我羽林卫第十四所,奈何不了你们?”
两人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
最终,顾承肆并未将事情做绝。他以“聚众斗殴、扰乱治安”为名,重罚了两家一笔巨款,用于赔偿街面损失和抚恤无辜,并将搜出的违禁物品没收。至于背后更深的走私链条,他暂时按下不提,只将线索暗自记下。既立了威,显示了羽林卫的手段,又未将背后的势力彻底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
处置结果传回衙门,连素来挑剔的指挥同知高鸣,也只在私下对亲信说了一句:“杨明修这小子,倒是有些章法。”
——
“羽林卫第十四所千户杨明修?”清亮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顾承肆回头,见一女子身着六扇门捕快官服,腰佩狭刀,正站在签押房门口。她身姿挺拔,眉眼疏朗,目光清澈而锐利,正是宁青言。
“宁捕快。”顾承肆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有劳跑一趟,案情已初步平息,只是其中似有江湖人物插手,后续还需六扇门协力。”
宁青言步入房内,目光掠过桌上尚未收起的证物——那几枚淬毒飞镖,又看向顾承肆,唇角微弯,带着一丝审视:“杨千户动作迅捷,手段亦是……别致。不像寻常军中将领的路数。”
顾承肆心下微凛,给她斟了杯热茶,语气平淡:“非常之地,行非常之法。西市水深,按部就班,只怕反受其制。宁捕快以为呢?”
宁青言接过茶盏,指尖无意与他轻触,一触即分。“千户大人言之有理。”她低头饮茶,不再多言,心中却对这位“死里逃生”的杨千户,留下了更深的印象。此人行事,果决中透着精细,狠辣里藏着分寸,与传闻中那个只知冲锋陷阵的杨明修,似乎颇有不同。
——
暮色再临。
顾承肆处理完手头公务,正准备离衙,在廊下与周孝言不期而遇。
左右无人,周孝言脸上的假笑终于卸下,声音带着阴冷:“杨明修,你倒是好手段。一来就夺权立威,风光无限。”
顾承肆停下脚步,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职责所在,谈不上风光。倒是周副千户,我始终好奇,当日在泸州,你是如何从北煌人的天罗地网中,‘独自’脱身的?”
周孝言瞳孔骤缩,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狠戾:“你什么意思?杨明修,我警告你,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深究下去,对你没好处!”
顾承肆迎着他威胁的目光,不退反进,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刀:“我这人,旁的不行,就是记性特别好。尤其记得……背后推我的,是哪只手。”
周孝言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承肆不再看他,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他知道,这根刺,已经扎下了。
——
是夜,书房内灯烛昏黄。
顾承肆独坐案前,复盘今日种种。西市之乱,宁青言的试探,周孝言的失态……朝歌城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声。
他眸光一凝,起身推开窗,寒风涌入,窗外夜色浓重,空无一人。只有窗棂上,用蜡粘着一枚小小的、裹着油纸的石子。
扯下油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熟悉的、凌厉的字迹:
‘蛇已惊,图在兵部武库司。勿妄动,待指令。’
顾承肆面无表情地看着,指尖内力微吐,纸条瞬间化作齑粉,消散在风中。
他走到窗边,望向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朦胧而冰冷的月亮,眼神深处,最后一点属于“顾承肆”的彷徨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决绝。
萧惊蛰的阴影无处不在,任务的目标已然明确。
这盘棋,他身不由己地入了局。
而现在,他要想的,不再是如何扮演好一颗棋子。
而是该如何,在这必死之局中,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