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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5章 与叶乐儿的初见 ...

  •   暮色如墨,渐次浸染了朝歌城巍峨的轮廓。飞檐斗拱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剪影。

      顾承肆在那座豪华的宅邸前站定。

      朱漆大门上的狻猊铜环冰冷刺骨,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仿佛叩开的不是家宅,而是龙潭虎穴。这里不是泸州柳原巷那个可以踹门而入、充斥着鱼腥与市井喧嚣的破落小家,这里是牢笼,是他必须用无数谎言与毕生演技去攻克的、披着锦绣外衣的第一个堡垒。

      他闭上眼,于心底将那个叫顾承肆的混混彻底封存——他的嬉笑怒骂,他的蛮横狡黠,他对柳原巷每一寸土地的熟悉。再睁眼时,他眸底属于市井的所有光华尽数敛去,只余下经年风沙磨砺出的沉稳,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杨明修”的劫后倦意。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迟滞的阻力,像是在抗拒他这个冒名者的闯入。

      庭院内的景致,与他预想中权贵女婿府邸的富丽堂皇颇有些出入。没有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反倒是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墙角一丛潇潇翠竹倚石而立,疏朗有致。竹影之下,一个身着淡绿衣裙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微微俯身,手持一把小巧银剪,专注地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腕子悬空,力道用得极巧,那专注的侧影在暮光中仿佛一幅工笔美人图。这便是叶乐儿。资料上说她“刁蛮任性”,可眼前这般温婉沉静,倒让顾承肆心头警铃微作。

      许是他的脚步声惊扰了她,又或许是某种直觉使然,她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顾承肆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骤然打破,涟漪层层荡开。那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梭,从英挺的眉骨到紧抿的薄唇,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陌生,以及更深处的探寻与比对,像是在谨慎地核验一幅时隔三年、已然有些模糊的画像。

      顾承肆心下一凛,血液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他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歉然与不易察觉的激动,上前一步,拱手,声音放得低缓而沙哑,带着刻意压制的情绪:“乐儿,我……回来了。”

      叶乐儿放下银剪,素白的手指在裙裾上轻轻按了按,款步上前。

      她柳眉微蹙,打量着他:“夫君?他们前些日子来报,只说你在泸州失了踪迹,怕是……”她的话语刻意顿住,那后半句“凶多吉少”化作了眼底一丝复杂难辨的氤氲,有关切,有犹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一时不察,中了北煌人的埋伏。”顾承肆将萧惊蛰精心编造、他自己亦反复咀嚼锤炼了无数遍的说辞,以一种带着疲惫与庆幸的语调缓缓道出,“坠入东阳河,幸得下游一位老渔夫相救,伤得重,在偏僻村落里将养了三个多月,方能动弹。”他语气平稳,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中分辨出信任与怀疑的界限。这位看似温婉的相府千金,内里究竟藏了几分精明与洞察?

      叶乐儿静静地听着,没有追问坠河的细节,没有质疑渔夫的存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她转而说起他不在时,府中的一些琐碎——父亲前几日派人送来几匹南玥的新缎,颜色鲜亮了些;院中那株老梅今年开得晚,昨日才见花苞;管家因账目不清已被她打发去了庄子上……

      她的语调轻柔平和,仿佛只是在与一位久别归家的夫君闲话着最寻常的日常。

      然而,顾承肆却不敢有半分松懈。这份不过分的关切,这不深究的态度,恰是最高明的试探。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一面应和,一面在脑中飞速运转,将杨明修可能有的反应、语气、乃至对家中旧事的模糊记忆碎片拼凑起来,言语间务求滴水不漏。

      谈话间,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叶乐儿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顾承肆注意到她指尖泛着些许凉意所致的微红,再结合她话语间对花草的熟稔,心念电转,找到了一个切入的点。

      他环顾这过于清雅的庭院,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感慨与提议:“我观你甚爱侍弄这些花草。这院子好虽好,却未免太素净了些,少了几分蓬勃生气。若你愿意,明日我便寻几个得力匠人来,在东南角那处日照充足之地,辟出一个小园,专供你莳花弄草,随你心意栽种,可好?”

      此言一出,叶乐儿明显怔住了。她倏然抬眼,真正认真地、毫无遮挡地看向眼前的“夫君”。记忆中那个因父亲之命而结合、对她始终保持着礼貌距离、心思更多放在军务上的青年将领,几时有过这般细腻体贴的心思?战场归来,死里逃生,难道连性情也会变得如此……不同么?

      一抹真实的、混杂着惊喜与淡淡困惑的笑意,终于冲破了她眼底之前的迷雾,真切地染上她的眼角眉梢。

      “真的?”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轻快的上扬尾音,像是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温润的水光。

      顾承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至此才稍稍一松。这步棋,走对了。一个花园,既是他展现“杨明修”经历生死后心态转变、对妻子加倍珍视的绝佳媒介,未来,或许也能成为他传递消息、隐藏某些见不得光之物的绝佳场所。萧惊蛰说过,最好的伪装,是七分真,三分假,而真情实感,最为致命。

      然而,当他清晰地看到叶乐儿眼中那点因他一句随口编织的“体贴”而骤然亮起的光彩时,一股微涩而冰冷的愧疚感,如同跗骨之蛆,悄然啃噬着他的心脏。这乱世风雨中一点可怜的、基于谎言的温情,竟是他用最卑劣的欺骗换来的。他利用了一个女子对丈夫最本真的期待。

      “自然是真的。”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唇角勾起温和的弧度,“你喜欢什么花?玫瑰娇艳,兰草清幽,或是……桃李之属?”他状似无意地提起,目光却紧锁着她的反应。在泸州军部背下的资料里,提及叶乐儿出嫁前,其父叶文甫最不喜的就是过于浓艳之花,认为其失之轻浮。

      叶乐儿果然微微摇头,唇角含笑:“玫瑰过于秾丽了。倒是杏花、梨花,或是几株垂丝海棠,疏疏落落的,便很好。”

      “好,便依你。”顾承肆从善如流,心中却记下——她的审美偏好,与叶文甫的影响一脉相承。这些都是未来可能需要用到的碎片。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余岁的嬷嬷端着茶盘走来,见到顾承肆,先是一惊,随即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敬:“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这些日子不知多担心!”她是叶乐儿的奶嬷嬷,姓钱,资料显示是叶乐儿从相府带过来的心腹。

      “钱嬷嬷。”顾承肆微微颔首,态度既不显亲热,也不显疏远,符合杨明修与这些内宅仆役应有的距离感。

      叶乐儿接过茶盏,亲手奉到顾承肆面前,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做过千百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夫君一路劳顿,先用些热茶,暖暖身子。我已吩咐厨房备了晚膳,都是……都是你往日喜欢的菜式。”她说到“往日喜欢的菜式”时,语气有瞬间几不可察的迟疑。

      顾承肆心头一跳。杨明修喜欢什么菜?资料上可没细致到这种程度!他面上不动声色,接过茶盏,指尖与她的微微触碰,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他啜饮一口,借着放下茶盏的动作掩饰思绪,语气带着几分倦意和包容:“在外这些时日,风餐露宿,能有一口热食已是难得。如今回来了,吃什么都是好的,不必特意张罗。”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具体喜好”引向了“劫后余生”的感慨,再次避开了潜在的陷阱。

      晚膳果然如叶乐儿所说,颇为丰盛。席间,她的话并不多,多是顾承肆引着她说,他则扮演着一个倾听者,偶尔插言几句军中趣闻(自然是萧惊蛰资料库里准备好的、查无实据却又合乎情理的小故事),或是感慨几句民生多艰。

      他吃得不多,动作斯文,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每一个执筷、咀嚼的动作,都在脑中反复演练过,务求贴合一个出身不高、却已在军中磨砺数年的青年将领形象,既不能过于粗鲁,也不能显得文绉绉。

      烛光摇曳,映照着两人对坐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事的影子。

      饭后,叶乐儿命人撤去碗碟,又亲自替他斟了杯消食的热茶。气氛似乎比初见面时缓和了许多,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因他主动提议修建花园的“善意”而似乎薄了几分。

      “夫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父亲前日还问起你。你既已回来,于情于理,都该去相府拜见一趟才是。”

      来了。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这个小小的宅邸之内,而在那权势煊赫的丞相府。

      顾承肆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这是自然。岳父大人挂心,是明修的过错。待我明日先去羽林卫报到,交割了公务,便即刻备礼前往相府请安。”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尊敬,也摆出了公事为先的态度,合乎杨明修的身份。

      叶乐儿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不再多言。

      夜色渐深,书房内,顾承肆屏退了下人,独自站在窗前,推开了那扇直面庭院的菱花格窗。初冬寒凉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属于这宅邸的暖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叶乐儿身上的清浅花香,也让他因高度戒备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朝歌城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铺展开一片璀璨的光海,每一盏灯火背后,似乎都藏着一个秘密,一场交易,或是一段杀戮。这璀璨之下,是无尽的暗流与吞噬人心的漩涡。

      与叶乐儿的初见,不过是这盘巨大棋局上,落下的一枚看似无关紧要的闲子。他成功地在她面前初步立住了“杨明修”的形象,用一座虚无的花园,撬开了一丝信任的缝隙。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缝隙的背后,是更深的悬崖。他利用了叶乐儿的感情,而这份被利用的感情,未来是否会成为反噬他、甚至摧毁他的利刃?那个看似温婉的女子,那双清澈眼眸底下,究竟藏着多少他尚未看透的机心?

      还有那位高权重的岳父,叶文甫。那才是他需要直面的最狡诈的狐狸。在他面前,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顾承肆缓缓握紧了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萧惊蛰将他雕琢成利器,投入这权欲的斗兽场。

      真正的生死对弈,此刻,才算真正布好了棋盘。而他,这个被迫入局的棋子,必须学会,如何在被吞噬之前,反过来,掌控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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