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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月色浅浅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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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浅浅地照射进小木屋,和庄与榭坐在窗边的影子一起,垂在屏风外。
庄与榭单手撑腮,另一只手顺着玉佩上蕨草的纹路把玩,从进了这个阵法,庄与榭就没怎么打理过头发,只学着百生之前的手法,把长发用发带绑成麻花辫摆在一边肩膀上。
这是一个很适合南山的小姑娘,善良,有天赋,更重要的是足够聪明。
南山,在某种程度上,是四大门派里最没有特色的一个,既不像掠阳那样高调炙热,也不像符海漠然避世,更不像钟山一板一眼、慈悲为怀。若说特色,散漫可堪堪为南山特产。
连掠阳都有整整一本的门规,南山身为四大门派之首,算来算去也只有庄与榭师祖陨落前在杂谈上留下的一句感叹。
“自甘蓬蒿客。”
庄与榭当时在成堆打开的卷宗传书里打滚,不小心看到了属于他师祖的绯红字迹,潇洒的自成一体,他手脚并用窝到他师尊怀里,连声问庄兰时这是什么意思。
庄兰时一低头就能看到庄与榭圆溜溜的脑袋和鼓起来的脸颊肉,小徒弟暖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给他,时刻不离的冰冷似乎也被融化了些,庄与榭到底不像人家小孩一身奶香,不过在揭阳台沾染了一身的花草清香,软软的笼在庄兰时怀里。
小孩子果然是有奇怪的能力,可以让一些不让人喜欢的东西变得没有那么不顺眼。
比如他眼前的一行字就让他久违的想起了某个人。
“长篱真的想知道?”庄兰时故意逗庄与榭,接连问了好几声,硬是把人家小孩逗得不乐意了,挣扎着在他怀里转过来,小手拍在他的两边脸上,摆正了他的脑袋和自己对视:“师尊,您最好了,您就告诉长篱嘛——”
这师兄弟都经不住庄与榭撒娇,早早就给庄与榭养成了在师叔和师尊面前撒娇就行的不良习惯。百生小时候第一次见还想劝一劝,后来自己也成了庄与榭撒娇的对象之一,觉得好像也不赖,深下去想说不定人家二位也乐在其中,也就没再说过了。
此时庄兰时就算万般不想开口,看见庄与榭撒娇也就只能装作生气的狠狠揉几下徒弟的脑袋,把他转回去,严丝合缝的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和自己对视。
“真拿你没办法。”
“所以师尊,师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庄兰时顿了顿:“你师祖脑子不太清醒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庄与榭当然知道,每月十五没少见他师尊坐在红莲堆里对他师祖破口大骂,脑子不清醒还只是其中程度比较轻的。
“你师祖啊,心肠太软。”庄兰时把下巴抵在庄与榭头上蹭了蹭,“可聪明人是不能心软的。”
“南山的聪明人太多了。”
庄与榭没听懂,但很灵敏的察觉到了他师尊此时低沉的心情:“师尊……”
庄兰时感觉到底下的小孩像是讨好一样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有点儿好笑:“没事儿,犯傻的又不是我。”
“你师祖到了最后,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下辈子当个胸无大志的庸人。”
庄与榭还是没懂,只觉得他那个传说中到处惹事的师祖也是一个有传奇色彩的大人物。
那时已经是太阳下山的时候了,又正巧是十五,鹤兰因提着壶酒进门,准备把庄与榭抱走,刚伸出手就被庄兰时推了回去。
“今日不用。”庄兰时颇为做作地皱起眉头,看向庄与榭,“长篱,师尊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啊?”
骗小孩的语气。
可庄与榭当时还单纯啊,立刻用力点头:“嗯!”
鹤兰因也早就看到了庄与榭手里的那本书,用术法把散落一地的书本整齐地码在一起收进乾坤袋,准备一会儿顺便回去放好,剩下庄与榭手里的那本看他握得挺紧,也没有去要,准备等哪天小孩看够了再封起来。
他明明记得自己上次把这册子封好了的。
他看向还在逗小孩的庄兰时,认为只能是有人把书又翻出来了。
庄兰时还在演:“那师尊这么伤心,长篱想要怎么做呢?”
眼见着庄与榭就要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鹤兰因就伸手过来抱走了庄与榭,神色严肃:“长篱,既然师尊心里不好受,那我们就赶紧离开让他自己清净一下好不好?”
庄与榭双手环住他师叔的脖子,小脸板的和鹤兰因如出一辙,嘴里答应的斩钉截铁:“好!”
回答完了又转过来看他,眼睛里都是关心:“师尊再见!”
鹤兰因也道了声再见就抱着孩子一路欢声笑语地走了,留下庄兰时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坐在屋子里看月亮。他气冲冲地拎起鹤兰因带来的酒到了红莲堆里,今天骂的格外凶狠。
红莲在风中摇晃,像是不满。
由此看来,唯一可以和南山搭上钩的词语就是洒脱了。
安之站在江浸月床边,两根指头搭上江浸月的额头,捏住从他额头里出来的一缕光打散在空中。
溯源,顾名思义,没有办法单独截出来一段记忆让安之检查,只能从江浸月有记忆的一段从头看起,比如这个人小时候是怎么被好吃好喝地供着,然后在七岁生辰的那天被他爱妻爱子的爹爹抽了筋骨,换了一身的血,看起来,要不是他已经孕育出的灵识不能换,他爹巴不得可以把他脑袋打开,把那还稚嫩的灵识挖出来装到自己脑袋里。
江浸月从小长得就好看,玉雪可爱的,一头黑发在阳光下泛起柔顺的光,看起来整个人都软软的,和现在锐利的可以伤人的一身气质浑然不同。他穿着橙黄色的衣袍,四周充斥着来自他娘和侍女们夸他好看的声音,在他爹提着剑踹开门之前,江浸月七岁的生辰看起来是那么热闹温馨。
接着门被踹开了,阳光很刺眼的闯进了门。
他娘跪在那个拿着剑、状似疯狂的男人脚下,发丝杂乱,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她的额头上流到脸颊边,划出没有办法抹去的痕迹,艳丽的让这个一生清丽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萌发出从未有过的光彩。
她死在那个男人的剑下。
那剑刺向她的时候或许有所停顿,但结果是不变的,没有落到底的不忍,都只是给自私加上了更加不值得原谅的锁码。
江浸月是看着他娘死的,一张同他母亲像了九成九的小脸煞白,安之比对了一下,他那时的表情就和现在一样了。
接着就是江浸月被扯住领子拖到了药庐,一路上有不少仆从过来阻拦,手还没有碰到江浸月就死在了江焱的剑下。
江焱走了一路,血也流了一路,直至一切归于平静。
难怪江浸月要屠了江家呢,那些好人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剩下的这些,是早就该给那些人陪葬的东西。
不过药庐这么看真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么多的悲剧都发生在这里。
接着就是抽骨换血,饶是安之这样见多了大场面的一眼看过去都想闭上眼,苍白与艳红交杂在一起冲击着眼球,此情此景,称得起一句人间炼狱。
……好吧,如果江浸月真的是对她的药人血打的主意,安之会让他死得干脆一点。
不过说起来,原来真的有人的头发是一瞬变白的啊。
还七岁大的小孩子,双眼紧闭,紧咬着嘴唇,即使是受着抽筋扒骨这样的酷刑,都愣是没从牙缝里钻出一声痛呼,整个人都被冷汗泡着,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起来一样。
接着安之看到了睁开眼的江浸月,明明放在小孩子身上会让人惊呼可爱的一双眼睛,此时却闪烁着让人退缩的芒光,直直地看过来,像是破过虚空,跨过十数年的光阴,与安之相望。
那是刺入灵魂的悲伤与孤独。
小孩在安之反应过来之前把头转到了另一边。
江焱虽然把自己一身伤病转到了江浸月身上,慈悲地让自己的侍从找最好的医师把江浸月的命吊回来,还给了他更为自由的空间,在外面找了许多样貌神态同他娘亲相似的女人。
那些人顶着特意打扮过的、同他娘亲近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张扬着虚伪矫情的笑,一扭一扭地走过来让他喊娘亲时,江浸月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恶心。
更恶心的是江焱当着他的面同那些女人亲热时,那些甜腻出水的眸子紧盯着他,一双手欲拒还迎,嘴里说着“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这样”,一边姿态娇媚迎合。
真是让人恶心。
于是这些女人通常没有等到江家主的第二次宠幸,在惊喜的等待中迎来了江浸月。
江浸月很早就喜欢上了红色,尤其是被某种液体染上的红色。
虽然江浸月一身病弱,就剩了个空壳子,可天赋就是天赋,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他用一身病体在如此年幼突破了筑基,理所应当的接过了药庐主人的名号,管理起了大大小小的药庐。
江焱并不担心江浸月会怎么样他,虽然他是嫉妒江浸月的天赋,但一个根已经被蛀透的小树苗,命运的走向只有一个,所以他不介意给挚爱为他留下的小树苗一条更宽阔的通向死亡的路。
所以人最怕的就是自大与自以为是。
江浸月接手了药庐,安之被抓到安家药庐的那天他正好来给安家家主送药,看到了那个宛如自己翻版的小姑娘。
实话说,他当时心软了,可对于一个心已经冷硬了许多年的人来说,一瞬间的心软只会让他警惕起来,只想要排除这可能存在的隐患。
一个灵魂在深渊里浸没的时间太长了,就会忘记人间的光与暖,就会想要把阳光里的人拉下来,恶毒的让所有人都体会到他心里的痛苦与不甘。
可江浸月不是丧心病狂的恶人,他还有良知,会同情一个被关在地下十年的无辜小女孩,会努力让地下牢笼里照进一缕光,会在不易察觉的角落给安之落一朵茉莉花,会在安之无聊的时候,用传音把药庐夫子讲的课传给她听。
甚至,还会在安之被李夫人抓住时怕她被刁难,主动钻进了那拙劣的圈套里,在安之醒过来的时候陪着她演戏,装作两个人是初见的样子。
安之接触到的感情不多,能够精准捕捉到的都是恶意,对于江浸月这复杂的感情,她解读不出来,于是笼统的将其概括为惺惺相惜。
这复杂的,令人不解的感情。
安之不自觉轻柔地理顺好江浸月的神识,把他的被子掖好,站在床边沐浴着月光,看着这个人的脸。
她一向不喜欢钻研什么东西,可这次不一样,她的灵魂在翻腾着,叫嚣着,告诫她一定要明白这份感情。
她在月光中站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