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质问 ...
-
果不其然，宋颜愣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满是茫然。
“别装傻。”陆央珏见她一脸无辜，反而逼得更紧，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钩，“你当我不知道？”
宋颜仍是一头雾水。她皱着眉，仔仔细细从月初到月末回忆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需要“坦白从宽”的事。
她沉思时一手托腮，表情凝重，稚嫩的面庞因为思考过于认真，显出几分成熟的严肃来，整个人在陆央珏眼中却像一只拼命想解开绳结的小兽，甚是有趣。他原本还绷着脸，可看着她这副模样，越看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疯狂抖动。
宋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耍了！羞恼瞬间涌上心头，她二话不说，抬脚就狠狠踢向他小腿。
陆央珏吃痛“嘶”了一声，却笑得更欢。可下一瞬，他忽然敛了笑意神色一正：“不跟你闹了”，接着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压低，字字清晰，问了一句让宋颜目瞪口呆地一句话。
“温桓打算什么时候走？”
宋颜脸上顿时血色尽失，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那夜湖边密谈之后，她一直守口如瓶，生怕出现纰漏。温桓更是个极为谨慎之人，此事牵连甚广，一旦泄露，前功尽弃，他们行事素来缜密，陆央珏是从何处窥得端倪？
如今他们精心谋划的事情被陆央珏如此轻飘飘地说出口，陆家在临安掌握消息的能力着实不容小觑。只是若连这等私密都能被他探知，那温桓的每一步，是否早已落入他人眼底？
不断涌现的猜想让她的心狂跳不止，对陆央珏的话早已忘记辩解，唯余一阵恐惧如藤蔓缠上心口，越收越紧。
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不用想怎么骗我。”陆央珏见她陷入沉默，眼神愈发深邃，看上去似乎在盘算如何狡辩。他嘴角一挑，不留情面的戳穿她此时内心的想法。
“是桓哥哥和你说的？”
“不是。”
“你偷听我们讲话？”
“没有。”
陆央珏双手抱臂，背倚假山，唇角噙着笑意，颇有些得意地一一否定，一副你猜也猜不到的欠揍模样笑吟吟地看着宋颜，任由她焦躁难安地推测。
宋颜知道，陆央珏在等她问。
他了解她，她骨子里那份在世家子弟身上罕见的责任感，不会让事情出错分毫，他更了解她的是，她天生倔强脾气，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一定不会开口。
良久，宋颜在心中将所有可能性一一驳倒之后，倍感失落地望着他，带着不甘与妥协，极不情愿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偷听，不过并非偷听你们。“他答得干脆。
宋颜并未立刻相信。
似是看穿她的疑虑，陆央珏轻笑一声：“你若不信，除非能想到我另有消息来源。”
“那你今日问我，是何意？”她心中的警惕稍放。
陆央珏慢悠悠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却很认真：“只是想提醒你们多加小心。”见她被自己这么一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懒洋洋地上前安慰道，“好了，刚刚吓你算我做得不对，等过几日你生日，我送你个好玩意。”
宋颜知他并没有揭穿的想法后，撇了撇嘴，并未留心。但没想到等到她生辰那日，陆央珏竟真送来一份“好东西”。
一副组玉佩，青白玉质，温润如脂。
宋颜崩溃。
虽然世家有礼，行则鸣佩玉。可她走路向来不安分，平日里嫌碍事，干脆连耳饰也不带，头饰也是钗多步摇少，最讨厌珠链子跑起来哗啦啦的响声。陆央珏分明是故意的！
收到后她第一反应就是藏进妆匣底层，不然家里嬷嬷看到定会要求她时时佩戴以作规训。谁知还没躲过嬷嬷的眼，先被宋夫人撞见。宋夫人一见那组玉佩，满意得不行，直赞陆央珏有心。宋颜也就没逃过“右征角，左宫羽”的命运。
起初她恨得牙痒，走路稍快，玉璜冲牙相撞，叮当乱响，跑两步，流玉像是飞起，不过半月功夫，最小的玉珩便磕出一道细纹。
在整副组玉佩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裂痕后，从前风风火火、裙裾飞扬的宋大小姐，终于学会收敛步伐，缓步徐行，趋以《采齐》，行以《肆夏》。
组玉佩究竟如何使用，陆央瑰给出过一个完美的示范。
同年陆央珏生辰宴，也是陆央瑰一年中少有几次不会用浅蓝发带束发的日子。
宋颜将手中贺礼交给门口候着的小厮，刚踏进花厅门槛，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堂中一人攫住。
陆央瑰正侧身与旁人低语，乌发如云，未施繁饰，仅一朵淡青色的海榴花插在乌黑茂密又柔软的秀发间，衬得她整个人如远山含雾，清绝不可逼视。她身着一袭纯白盛雪的长裙，碎步轻移，姗姗而来，腰间组玉佩上的红玛瑙在一片白的映衬下好似雪中红梅，余下的部分随着步伐摇曳生姿，发出有韵律的声响。
满堂宾客皆是世家贵胄，阅人无数，可此刻仍有不少屏息凝神，见到陆央瑰甚至连茶盏都忘了放下。
待陆央瑰浅浅福身后在一旁坐定，宋颜还是觉得，众人表面虽恢复谈笑，实则目光仍频频向她瞄去。不过陆央瑰从小在这样的场面中长大的，哪怕是屋内的目光全部落在她的身上，她也依然泰然自如的端起茶盏，偶尔还会拈起桌上放置的小糕点尝尝。
过了好一会，宋颜才回过神，忍不住低声感叹：“这组玉佩戴在瑰姐姐身上，真真是动静相宜。”
一旁的陆央珏点点头，不忘补充道：“是，可不像某人，走起来玉都要撞碎了，难怪平日里连步摇都不敢戴。”
“你——”被组玉佩支配的恐惧袭来，宋颜恶狠狠地瞪了陆央珏良久。
*
入夏之后，暑气渐盛。早晚温差不大，唯独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得像是要烤化了人。
宋公府上下最近都忙着一件大事——按大夫掐算的日子，宋夫人不日便要临盆。
宋家盼了多年的嫡子，自怀上起便被全府上下捧在心尖上养着。即将临盆的这几日，如今临产在即，除了正常的吃穿运作，府中一切杂务尽数搁置，有经验的嬷嬷们全被拨到宋夫人身边伺候，稳婆、大夫轮班值守，一切的一切都在为这位小少爷的诞生做准备。
宋颜倒是趁机得了空。上下学及空闲之时，耳畔再无人絮絮叨叨地规训提醒，长时间被约束后来之不易的自由似久旱逢甘霖，让她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气。
今日格外闷热。
刚过巳时三刻，院中榕树的叶子便纷纷打了卷，蔫蔫地垂着，空气好像被密封进蜂蜜罐子，闷得人喘不上气。到了午后，更是热浪蒸腾，日头毒辣连蝉鸣都透着倦意。府中此时众人皆昏昏欲睡，言语声稀落，仆从们走路都放轻动作，默默强打起精神，应付这难熬的暑气。
宋颜素来是耐热的，却也架不住一层又一层的热浪，叫人换了瓷枕，又命芷芜在屋内空闲的位置增添了几盆冰块，然而日头顶在头顶的时候，热气从窗缝、门隙钻进来，还是热得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感觉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源源不断地出汗，汗水浸透中衣黏在身上，一种腻味。
芷芜见她热得烦躁，提议要不去院子内消暑，树荫下多少凉快些，也早唤人摆上了她爱吃的瓜果，半个西瓜还是刚从冰鉴中拿出来。宋颜一听，眼睛一亮，鞋也不穿赤着脚就跑到门口远远瞧了一眼，其他都很好，就是一旁的藤编摇椅还是不够舒服，椅子背太直，坐久了腰酸，她想了想，转身吩咐芷芜道：“找几个人把屋子里的贵妃榻搬来，就放在榕树下。”
芷芜朝屋内探身望了一眼，愣了愣：“那榻重得很……”
“搬！”宋颜提起裙子刚要向外跑，回过头语气坚持道，“趁最近没人管我，我要抓紧享福！”
不多时，那张雕花檀木贵妃榻便稳稳置于院中老榕树最浓的荫下。宋颜大喜，不由分说便仰面躺上去，宫绦帔帛自肩头滑落，垂坠于地，末梢散开，如一朵绽放的花。感受着身上有东西滑落，她挑起眼皮看了一眼，煞有介事的往身上拢了拢便没再去管，一副十分不想费心弄规整的样子。
树下偶会有风吹过，送来丝丝凉意，汗湿的鬓角在风中慢慢干透，着实比闷在屋子里舒服许多。
“很会享受嘛。”
宋颜正用团扇遮面，享受着难得的凉意，昏昏欲睡，身后熟悉的声音忽地响起。她闻言缓缓取下扇子，睡眼惺忪地半撑起身子回过头，只看了一眼便又躺了回去。
一身浅蓝衣衫，袖口绣虎纹，束腰紧绷勾勒出精瘦而有力量的身形，温桓负手走至榻边停住，低头嘴角含笑地望着她。
一番折腾睡意消散不少，宋颜没有起身，头枕在贵妃榻上，手中握着遮面的团扇兀自摇起来，语气拖得长长的：“这鬼天气太热了，怎么都不凉快。”
其实彼时尚未入伏，但她已换上最轻薄的对襟齐胸襦裙，四方领口因方才翻身的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细腻颈项与锁骨，又在不安分的扭动下朝更深的方向扩张。
温桓眼神扫过，微微蹙眉，没有说话，转身向仆人要了条帕子。
“看看这个。”他折返回来后从背后拿出一柄扇子递给她，松手的瞬间，手中的帕子似不经意地掉落，恰好覆在她胸前，遮住胸前的一片嫩白。
宋颜浑然未觉，眼中只有宝贝。上好的桑蚕丝做的扇面，前后以苏绣分别绣了棠棣和雪柳，绣工精巧，栩栩如生。白玉扇柄温润通透，握上去即有源源不断的凉气传来，任持扇之人如何烦躁，皆能减却一半。尤其是扇柄尾部嵌了两条莲花玉珠链，轻轻一转，碰撞出的脆声如珠玉落盘。
宋颜一拿到便爱不释手，当下脑中一个劲转动，想着再编个“合理”的理由向温桓讨要这把团扇，毕竟几日前她刚从他手里讨过一个香囊。
温桓垂眸耐心地看她摆弄，目光不知不觉苏绣扇面滑落，静静停驻在白玉扇柄上。半响，似是想到什么，嘴角一扬，轻笑出声。
宋颜眼睛从扇面上移开，眼神中的迷恋仍未完全散去，抬头颇为疑惑地看向他。
温桓和声解释道：“都说‘肤若凝脂’，你的手和这扇柄一时间倒是难以分辨。”
宋颜闻言没心思羞赧推辞，只觉机会来了，立刻接着他的话，明晃晃地暗示道：“确实。所以说，好扇子还是要有好主人，不然岂不糟蹋了这上好的玉和绣工？”
温桓看着她分明想占为己有的期待眼神，无奈摇头：“这扇子本就是送你的，原本还怕你不喜欢。”
宋颜把扇子抱在胸前，双手护进怀中，眉开眼笑，嘴甜似蜜：“喜欢，桓哥哥送的，哪一样是我不喜欢的？”说着小心摸了摸扇面上那朵棠棣花，仰面问道：“今天留下来吃饭吗，我让小厨房给你做点好的！”
“我刚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温桓嘴唇一抿，嘴角下压，嗔了她一眼，无情戳穿道。
“本来要说的！”她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一贯硬着头皮推诿的样子，“这不是一直都听你在说，没机会插嘴？”
温桓皱了皱鼻子，正欲开口，忽听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骚动。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院门口人影纷乱，仆妇小厮脚步匆匆，神色紧张又兴奋。
不过片刻，成椒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满面喜色道：“小姐……小姐！夫人生了！是男孩！”说完手压在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质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