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颜》白绾逸

4、烦心 摆出一副笃

　　温桓不是长子，在他之上，原还有一位兄长。那孩子生母出身微贱，自身又先天不足，在那场意外发生不久后便惊悸而死。

　　他在时温桓与他形影不离。因为体弱，他经常需要静养在府内静养。不能去学堂的日子，温桓下了学便会直奔他的住处，将当日所学一一转述。待他去后，温桓在灵堂哭到几欲昏厥。温侯恐他伤心过甚，暗中遂严令府中上下不得再提及此事，久而久之大家也忘记还有这么个人曾经存在过。

　　宋颜对那位早逝公子的印象也已模糊。

　　当年几个世家子弟相约登临安城外的梧桐山，恰好一个冬天的修养调理，那孩子自觉体质渐好，也想趁着机会出去活动活动。宋颜依稀记得当时他总是白皙脸上，有了久违的血色。

　　当时众人爬至山顶，皆已疲惫，谁知就在休息间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数名黑衣蒙面人，一片混乱中，宋颜感觉背后被人推了一下，下一秒腹间剧痛，跌进一个清瘦的怀抱。瞬间眼前一片漆黑，之后的事情全然不知。后来宋颜才知道，她竟替他生生挡下一剑。

　　此后连日昏沉，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眼皮上像有千斤之重，怎么也睁不开。偶尔转醒时，眼前一片模糊，隐隐约约能见一个熟悉的银色身影一直守在榻前，有时她想开口，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等到她终于能撑起身子坐起来的时候，温仁远在宋府坐在她的床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今次多亏有颜儿在，犬子才得以保全。颜丫头，从今往后你也是我温府的女儿。”说着把静立一旁的温桓拉到榻前，指着他道，“这臭小子你以后便当亲哥哥用，任何事情尽管差遣。”

　　宋颜脸色仍苍白如纸，起身的动作牵动伤口，忍不住连咳两声，站在一旁的温桓被父亲推上前默默递过来一杯茶水。

　　她接过微微颔首道谢，看着面前这样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样很委屈他。这场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荒唐又悲凉的闹剧，无人问过他是否愿意，便又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他的肩上。自此她成了他必须保护的人之一，而他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站在一旁的宋崇听了温仁远的话，朗声一笑道：“老温，你这是连女儿都要和我抢了？”

　　温仁远摆摆手：“什么叫抢？我又没要她跟我姓温，不过无所谓。“他温和的看着宋颜，把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姓什么不打紧，以后都是我温府的人。”

　　宋颜的伤养了两月有余才渐好。期间听说那位温家大公子自那日受了惊悸，内里亏伤，没多久便去了，温府已开始筹备丧仪。由于伤势未愈，她只好托父亲带话，聊表自己的遗憾。

　　虽然她与那人并不相熟，不过几面之缘，在命运的安排下替他挡了一剑，他却终究没能活下来。难道这世间种种，当真早有定数？那是她第一次对命运产生了朦胧的疑问。

　　后来，她又听说，温桓在兄长下葬后大病一场。再见时，已近立秋，他站在学堂的梨树下，肉眼可见的整个人瘦了一圈，往日潇洒俊逸的眼底，多出一缕挥不去的忧伤。

　　那场未竟的刺杀，最终以“查无实据”草草收场。个中缘由，明眼人皆心照不宣——目标明确，手段利落，却未伤及更多性命，这般作派，与其说是意外，倒更像是朝堂之上对越界者的凌厉警告。有些忌讳，碰了便是要见血的。

　　而那个人，虽因出身遭人轻慢，但温桓对他却极为敬重。

　　他极为聪慧，古书典籍过目不忘不说，小小年纪洞察世事鞭辟入里，笔下策论洋洋洒洒，字字如刃，直剖时弊，是被学子们拿来偷偷反复誊抄的水平。

　　而温桓对他这个哥哥，或许不仅是当做榜样。

　　那日她路过温桓住处的窗下，见他跪坐在榻前，双手捧书，一字一句为兄长诵读当日学堂所授。阳光斜照，空气中细尘浮动，温桓读几行便望向榻上之人，眼神虔诚，仿佛榻上那人不是他的兄长，而是他心中不可亵渎的神祇。

　　宋颜想，大抵是温桓和他兄长感情太过要好，她替他挡了一剑，再怎么说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恩情落在她的身上便变为亏欠。对她的好中，几分是真的想给她，几分是想要透过她弥补给那个已逝之人她不得而知，她也不愿深究。

　　她想活得简单一点，对她好的人，她愿意尽自己所能回馈他们，无论这份好当初出于怎样的目的。

　　自那日在湖边二人谋划后，宋颜一想到往后再难见到温桓一事，情绪便十分低落。从前下了学，她总与陆央珏拌几句嘴才肯上马车，可如今从学堂走到马车的路上陆央珏凑过来呛她，她连一句还嘴都没有，只低头抱着书，脚步缓慢，心不在焉。

　　最近几日，她脑子里总是莫名浮现出与温桓在一起时的桩桩件件，那般清晰，如同自己爱看的皮影戏一样在她心上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等一下。”

　　背后传来陆央珏的声音，宋颜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回头。她本就心烦意乱，这几日他又总来找茬，宋颜嫌他迟钝，正要开口警告，一个“你”字刚说出口，却在看清来人时登时闭了口。

　　陆央珏身旁，一袭白衣在侧。

　　陆央瑰和他并肩站在不远处，白衣胜雪，乌黑的长发垂在腰际，周身散发的清冷疏离之感，与春日里高悬的暖阳和梨花纷飞的学堂格格不入。

　　没等她缓过神，陆央瑰已经站在她面前，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看向她时眸中的冰霜化了一些，虽仍无笑意，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柔和。

　　“明日你若没什么事，便来陆家，我有点事情想麻烦你帮我。”平直的声音依旧不掺杂任何情绪，语气用看似征求意见实则不容拒绝。

　　宋颜几日心绪沉郁，眼神不似往日灵动清亮，眼角微垂，整个人恹恹的。她本想推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央瑰鲜少开口求人，更别说用“麻烦”二字，所以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她来找陆央瑰时，只见她乌发松绾，未施粉黛，手中握着一柄银剪正坐在花坛边忙着修剪花枝。

　　照旧是一尘不染的白衣，由于天气逐渐转热，原本厚重的绸缎已换作轻透薄纱，让本就有不落凡尘的陆央瑰更添几分仙气。

　　在她坐着的左手边搁着几朵新剪下的月季，几朵淡粉色，几朵浅橙色，都是很淡很浅的颜色，像是在清水里轻轻滴入几滴颜料染就而成。右手边刚减下来的牡丹正红如血，深粉似霞，灼人眼目，若是丹青写意，毛笔必然要吸足颜料才能绘出如此浓郁之色。

　　花园内四下无人，周遭静谧，陆央瑰其实很远便已听见宋颜的脚步声，可她并未抬头，依旧低头修剪着手中那支魏紫牡丹，银剪起落，干脆利落，直到宋颜站在她的身边，衣料相触，才象征性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宋颜默不作声地将她身旁的月季花收拢递给站在一旁芷芜，自己默默坐了过去。就这样沉默着，她忽然伸出双手握住陆央瑰的手，陆央瑰动作一顿，剪刀悬在半空。下一秒她将双腿搭上花坛边缘，身子一歪，头便落在了陆央瑰的膝上。

　　陆央瑰怕伤到她，立刻将剪刀和手里未处理好的月季一并递给一旁的丫鬟，然后垂眸看着伏在她腿上的宋颜，一只手落在她的发间，一下下帮她顺着头发，平日里冷淡的声音多了几分温软，问道：“怎么了？”

　　宋颜没办法同她讲，头摇得像拨浪鼓，晃得头上步摇乱颤，陆央瑰实在看不下去，手从头发上移开去扶住晃动的步摇，等到扶稳后，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她柔顺光滑的头发。

　　感受着头顶温柔的触碰，宋颜忽然觉得自己像只被主人顺毛的猫，竟然有点舒服。夏风轻轻拂过，吹得她身上舒适如跌入云端。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瑰姐姐，如果...如果有个人，他想离开，你尊重他，但是你还是觉得很难受怎么办？”

　　头顶的天空干净如洗，一眼望去，却不知深几何，远几何。

　　陆央瑰捻起刚刚被剪断的一段□□，抬手一抛，浅绿色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之后，稳稳落进一旁的篮子中：“断舍离总归是痛苦的。”她语气平静，继续道，“但是时间可以治疗一切。”

　　宋颜收回望向远处天空的目光，转而望向近在眼前的，陆央瑰的眼底，渴求而急切地追问道：“真的吗？”她捉着她的衣袖，陆央瑰手上的动作旋即停住。

　　未等陆央瑰回答，一道熟悉的声音猝然闯入。

　　“你爱吃的青杏。”

　　静谧的氛围一瞬间被打破，二人皆齐齐看过去。只见陆央珏手捧着只青瓷碗从远处走来，碗中青黄相间的果子散发着清酸香气。眼神在宋颜蹙起的眉头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小心护着的青杏。

　　他坐到一旁的空位，见陆央瑰摆弄花枝的动作，便伸手欲接：“阿姊我帮你。

　　陆央瑰淡淡推开他要过来帮忙的手，接过青杏看了一眼便递给一旁的丫鬟，吩咐她们一会儿带回书房，接着顺手拿起几支剪过的牡丹递给他道：“找个瓶子放到你屋里。”

　　宋颜在他们对话间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瑰姐姐今日唤我来，是所为何事？”

　　“是我有事要问你。”陆央珏抢先解释道，然后不顾宋颜不解的眼神，只朝陆央瑰颔首，“阿姊，人我先带走问话。”便握住宋颜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人带离庭院。

　　宋颜被他牵得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口中谴责道：“陆央珏你！”

　　陆央珏似是早有筹谋，一路不停，径直将她带至临近的一处假山石洞中，然后十分防备地四处看了一圈，确认周围再无人迹后，才后退了两步，背靠在假山洞内的另一侧，与宋颜隔着一段距离相对而立。

　　宋颜不明所以，有点被他这副阵仗吓到，睫毛不安地颤动，嘴中不落气势质问道：“你干什么？！”

　　陆央珏看着她这副模样，原本要想问的正事忽然失了兴致。恶劣的捉弄之心腾然升起，此情此景，天赐良机，不欺负宋颜一下，日后简直要后悔许久。

　　于是他抱着手臂站在离她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直盯的人发毛，才扬起下巴，摆出一副笃定的神色问道：“自己做了什么，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