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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脆弱的关系 美丽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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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仅给他打电话,说自己要回Impaler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吧,好不好。”
“不用。”陈仅说,“你突然离开彭邲……”她没再说下去,她说多了。
袁鸣添说:“我没事。”
“有处地产出现了问题。”
“我知道了。”结束对话后,她心里隐隐地担心。
“最近有传闻说,解鹊被抛弃了。”濮融说,“我倒希望是真的。”
濮融说:“Michel,那么多年你从没想过其他可能吗。”他接着说:“所以现在你们要学复活术?”
濮融说:“那我实在是不知道,难道是还有什么其他的复活,比如换魂的方法?你告诉袁鸣添解鹊过世的消息,他放弃彭邲,你是觉得他不能接替解鹊的位置吗。袁鸣添也算是孙冯虚的同乡,可惜不是我们的。”
濮融说:“如果要清算,你们毕竟和我们不一样。”
温度依旧很低。谢尔抬头看着李元夕,这张美丽的、深邃又突出的脸,修长的、和谐的躯干,像残阳里各处的楼。他蓝色的瞳孔,一只眼睛已经失去功能。
不能表现,只需要原原本本将形象呈现出来即可,任何的二次塑造都会打破李元夕形象的真实。无法呈现全部的真实的李元夕,因而无法完全地展现其形象,其美之所在。从不能从李元夕的脸上看到什么,此刻也是,只有风声猎猎。
李元夕突然意识到,自己无需再来求谢尔了。他说:“浪费你的时间,实在抱歉。”
他走在夜里的路上,黑夜里他黑色的长发,他一切的线条和裸露的皮肤。谢尔目送李元夕的远去,她感受到他越来越深刻的哀伤和痛苦,因而心中的感觉也越来越深刻,由怜悯和诱惑、吸引和旁观而产生的延长的感觉。
李元夕走在夜里的路上,残阳使他胆寒。他已经确信南慕远被吞没在这里,母亲也可能被吞没在这里,甚至解鹊也可能被吞没在这里。
可是只要是活着的人,大概都不会想离开残阳。他也没什么资格劝谢尔。他帮不了她,什么都不能做,像才知道自己只是个无用的人。
离开病梅馆的时候。李元夕什么都没有,他装了然观,衣服、鞋子以及其他的生活必需品。所有的要带走的东西都是南慕远为他配置的,自己的那些已经全然没有带走的必要。
路上一直是他开车,沈忱侬这几天太累了,他们要去的地方也只允许清谷天里车这种长途交通工具的进入。没有行修的城市,和他一样没有道力的人,混迹其中也是一件难事。沈忱侬要继续去做主持人,她说已经对这些工作得心应手,离开残阳反而轻松一些。
李元夕说:“那天,是不是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沈忱侬说:“是的。幸好我修的是易容,还有那天我见到了你。
李元夕。”
“嗯?”
“关于我见到的,可能对你查清南市长死因有帮助的事实,我不能告诉你,抱歉。”
李元夕说:“你的性命是最重要的。况且我想谁都知道南慕远的死因,然而我没有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有可能呢。”他笑了笑。
沈忱侬看到他苍白而缄默的表情,胃突然开始绞痛。
“离开清谷天之后,你应该就不会再进入破乱了。如果出了事,我会向Michel求救,她会救你。”
李元夕说:“我很担心她。”
“所有事都是历史,残阳也不例外。且不说这事是否别有用意,快要位极人臣,谁都放不下。”
李元夕说:“但是……我又在说这些废话。无止境的语言,匮乏的行动,然而我什么也没做。但现在,我是个二十多岁的心智健全的正常人,虽然残疾但基本不影响生活,且选择了和你在一起。所以现在你的事是我的首位,如果再因为亏欠那些死者和谢尔的事伤害了你,如果在你身边还只是拖累你,不如把我剖了,拿去做研究。”
沈忱侬说:“南市长去世后,你对你母亲的态度,有变化吗。”
“南慕远去世后,我越发想起母亲,越来越无法忘记她,然而从始至终,我只记得这个称呼。我铭记她。但她即使用刀在我的器官上刻画,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沈忱侬说:“南慕远和解鹊并不因你而死,无数人因类似的斗争而死,所以不要再说无用的话,徒增烦恼。你和Michel的事和这些事相比更是小事,你也明白不要再打扰她的心情就好。但现在你说,你会把我们的生活放在你的母亲之前,我不相信。”
李元夕把车停在了路边,他说:“我不想按照残阳的那种关系生活。这段时间谢尔一直在工作。我和她都变了很多而我们之间,即使原先可能是,是有相互的感情的,之后也再没有可能了。现在的我见到她便会想到,这些人,在我身边受我影响的那么多人……我为自己不敢去死而感到,无比的惭愧和羞耻。”
沈忱侬说:“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我也没办法不偏袒你的心。惭愧就惭愧吧,惭愧的事越多,只要还在乎自己的利益,人就会越来越无耻。但我现在不关心你和Michel的事,我只想知道,日后你会不会突然为了你的母亲的事去死,或者再搅入他们那些疯狂的战争。”她现在觉得左边手臂十分不舒服,应该是抽筋了。“我知道你的身份一定复杂,他们也用你来研究破乱,日后也可能再出现什么事端。但是你对我说的,你说把我的事放在首位,我宁愿你收回也不要它成为谎言。”
“我会无耻地活着。”李元夕说。
“就保证这些?”沈忱侬问。
“我也不会再介入残阳事端。”
“只要他们不来抓你,我相信是不会的。”
“但我不能保证我去找我的妈妈。我只能保证我会把你的事放在首位,且不让我伤害你。”
沈忱侬长久地沉默。
“现在先和我过一段稳定的生活,是吗。”
“是一直过,但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在闲暇的时候去做那件事。我……南慕远死了,解鹊死了,那时候我也要活不下去了,可是我逐渐清醒。而他们的死我没法补救,这是我的无力和无耻,支撑我的只有去弥补我的母亲了。”
“普通人是没有闲暇的时候的李元夕,况且大部分人的支撑都是,是摇摇欲坠的,愿望也几乎没有人能实现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是……”
“但是我也知道,我明白你的想法。但对我来说,之后你要去做什么我无权干涉。但是你也没能力保证,寻找什么信息都没有的人不会干扰我们的生活,所以收回那句话吧。这句话耗费了太多但是了,所以它太难兑现。”
“我能做到。”李元夕说。他此刻有如无数能工巧匠延续数代建造而成的教堂,即使沈忱侬见过无数张脸,也无法阻挡走进去的欲望。
“我对你的感觉,我想从一开始延续到最后,所以我不会把它当真。”
“不能让你信任我的一句话,我实在无能。”他又笑了,“无耻地活着,本就不光鲜地活着,且无法放弃沉重和表面的态度。我不该再说什么了。每多说一句,好像就在为我的无能无耻多埋一抔土。”
“习惯就好。”沈忱侬看向他的脸,和每一次见面的时候都无异。
“李元夕,我想你肯定是知道的,所有人对你的爱和其他感觉,是和你的形象相关联的。”
“所以呢。我相信现在即使我变成最恶心的东西……”
“我不能保证。”
“还好我不会。”
“不过,如果是在我的底线之内,其实还是可以接受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更害怕你长成一个无知却不自知的人。以前我不会考虑和别人发展一段长远的关系,风险太大收益太低。但是你太透明,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尽管你的形象太过突出,还是透露着一种痴傻的气质。而我算是见证了你的从蒙昧到开化的阶段,因而可以放心。”
“底线在哪里?”
“没办法形容,不过我底线挺低的。”
“那用我试试底线。”
“我学术不精。”
“那我可不可以变成一个无知且不自知的人来挑战你的底线。”
“不可以。”沈忱侬捏他的脸,“但我确实不能决定,也没有能力去培养别人的性格。不过你已经展现出了很多符合公序良俗的品质,这是容易被忽视的然而本就珍贵的事。我看中的人是不会变成愚蠢的人的。”
“我明白。”李元夕说,“可是最近我在学数学和语言,学得我觉得自己就是个蠢人。”
沈忱侬看着他笑,“学习和找工作,是不比他们的斗争容易的事。不过现在有学历的人尚在找工作,何况你这种什么也没学过的呢。有时候我一个月也只能接到几场,有时候去跑脱口秀。但还好我是行修,之前也都是在这个城市工作,还有房子。”
“你之前的生活,算过得好吗。”
“在人这个种族里算,但完全不能和残阳的相比,除了那些保留先前生活习惯的行修的。但我一直生活在这里,表面和实际上的工作也是在这里,所以算得上一个幸运的好比中了奖的普通人的生活。”
“会过得更好的。如果我连这个都做不到,也没必要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标准得我来定,我来评判,不然哪天作为你跑了的借口。”
“我不会。”
“这是最虚浮的话了。承诺这种话总是在前,而行为才是之后的和持续的。所以要像我一样说话。”
“怎么说。”
“我们稳定下来之后,海啊,雪山啊,各国的名胜古迹,种种这些你有没有兴趣去看?”
“要看当时累不累,有没有兴趣和恒心。”
“好,到时候再说。”沈忱侬说,“学得真快。”
“最近我的数学学得也很快。”
“真厉害。学到哪儿了,给我看看……”沈忱侬问他是不是以前就学过。
“是的。虽然以前我的意识处在混沌的状态,但可以和别人对话,还可以看电影。南慕远还教我另外两种语言,也让我学习数学、生理,还有其他很多知识。他大概是抱着让我都试一试的心态吧,但有些我实在理解不了。”
为什么还要他学生理知识呢。医院机器都检测不出来异常的身体结构,不用摄入热量,生病了需要然观……
“如果有天,你发现自己不是人也不是行修……”“这突破你的底线吗。”
沈忱侬看他,说:“不。”“那就好。”
我实在是幸运,死里逃生还遇到了你,看清了工作是什么还能逃离残阳,还都可以活那么长的时间,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如果是在别人面前,我会觉得我说的太多了,袒露了太多想法。但现在我旁边是你,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这些可能是幼稚的想法也可能是现实的话。
沈忱侬说:“新生活就要开始了。虽然还是要工作。”她的眼睛富有感情,这是李元夕很久不曾在人的眼睛里看到的感情。车窗外的一切模糊,她的形象则厚重而丰富,像一幅画着秋天里树木的油画。距离残阳越来越远,她则越来越鲜活。像能感受到她的血液流动一般,李元夕好像也感受到了体温的浮动和生命的期待,这是很久不曾出现在自己和身边人的感觉。像血液在树的黄色、棕色、白色各处流动,哺育着整张画。她的感觉里,也有他带来的一部分因素,这实在让他在无尽的惭愧和无耻里感到些许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