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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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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擦完灰,手里捧着一盆正要去倒掉的脏水,清柳在院子中间发着呆。透过窗台,看到那个端坐在屋中整日安静得如一潭死水的姑娘,她犹豫着。
该不该告诉她?可是,她与二王子,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若说他们有点什么,你说这么深的园子,只有她这么一个下人,但两人却又是隔壁而居;王子每日,该做什么做什么,大半都是日出而出,日落而归;就算是同桌用餐,也是遥遥坐着,几乎没有交谈。
可是,要说什么也没有,那她也觉得,那感觉,不对,非同寻常的不对。二王子一个人住这的时候,那脸真的是冷若冰霜。可是,现在非常的不一样,虽然不见得有笑,只是却是透着温和安逸,连她都不似往日惧怕他。
姑娘整日不出,连个旁人都遇不上,又怎会知道发生了如此大事。自己曾受过她的恩惠,这样的事瞒着她,又深觉不安。
怎么办呢?她已经踯躅好几天了,眼下,爷正好才走了,安全得很。算了,大不了再被卖了,反正若不是姑娘,自己早不在了。将盆中的水用力的一掀而起,泼入花圃中。
“姑娘。”小声的唤着。
“嗯。”桑落回头,看到那个丫头迈着忐忑的步子朝自己走来。
“姑娘不觉得闷吗?”每次开口,基本都用这句开头,她实在是难以理解,人怎么可以这样活着。不过,眼下,这并不是她真正想问的。
“不。”她淡淡的回着,这里虽然没有雪狼,没有那些往日常常看到的动物们,可是却也与自己往日的生活并无太大的差别。
“姑娘,你会怪我多话吗?”清柳实在是没有在主子面前乱说话的经验跟胆量。
她摇了摇头,未再答话。
“姑娘喜欢我们家二王子吗?”这样唐突的话,问得很是小心。
闻言,她微楞,转过了头去,‘喜欢吗?不喜欢吗?’赫连修的低低缓缓的嗓音挥之不去地在耳边再次萦绕,使她久久没能动弹。
这反应叫清柳觉得自己的确是猜中了她的心事,姑娘是喜欢她家主子的,只是好像有些难言之隐。
确定了心中的想法,便几步上前去,“现在举国上下都知道,王子要与那个南国来的公主结亲了,清柳不想姑娘蒙在鼓里。”
“嗯,我知道。”似有若无地应着,并不意外,早在很久之前就听到有人这样说过,而且肖潇也告诉过她。
“你知道?”那丫头不解地堆起了眉头,“那既然姑娘喜欢二王子,也知道他要娶别人了,怎么还是这番平静呢?”
“他们要成婚了吗?”几乎是喃喃低语,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这一直都是肖潇想要的。
“是的,宫中传来消息,说国主已经回了南国的帖子,现在就差昭告天下了。”昭不昭告已经无所谓了,反正这种事传得特别快,不肖一盏茶功夫,消息就从王宫传遍整个龙城。
“嗯。”即使这样又如何,这些跟她究竟有何相干?他的王后,他的大妃,为何自己却牢牢记住了这次词。而她心中,那份似乎天有些阴沉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站了起来,觉得有些晕眩,却差点没能站稳,幸好及时地扶着了桌子,这才没有摔到。
清柳大惊,赶忙上去搀扶,抬眼见着桑落扬起波澜的脸色,顿觉失言,姑娘恐怕是很喜欢主子吧。
“清柳,我想睡觉。”她无力的说着,稳了稳身子,朝床铺走去。
她的反应,叫那丫头,万分愧疚,她不该说的,刚刚还好好的,怕是自己的话叫她伤了心。看着她旁若无人的在大白天躺回来床上,清柳咬唇,退回到门口,要带上门的手,迟疑了半刻,又折回那床前。
“恕奴婢斗胆,其实姑娘大可不必这么伤心,事情还没有成定局,也可试一试要主子别娶她,要是主子喜欢姑娘,也许会拒婚也说不定。”这已是冒着大不韪的进言,她想如果男人真的喜欢一个女人,应该会答应她的请求吧。
她合着眼躺在床上,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伤心,她也不是……喜欢赫连修,只是好想睡觉,只是这样而已。
看着她半天也不说话,清柳当她是兀自伤心,犹豫了半天,也只要合上门,无可奈何地走开。
从未做过梦的她,竟做了一个梦,梦中赫连修将肖潇和那个她不记得名字的女子搂在怀里,像那日待她一样,亲吻着她们,梦中,她知道了心痛是什么感觉,醒来,眼角竟是沾着湿意。
荒唐,好荒唐,如此这般荒唐的梦境,如此这般荒唐的心痛,还有她的泪,都是这样不可理解的荒唐。
她从窗户跳了出去,落荒而逃,一直跑着,一直跑着,天果然是阴的,下着雨,越下越大,间或的明亮来自天际偶尔敞开的亮白色的口子。
“姑娘,爷在膳厅等您。”清柳有些不安,姑娘从不会让她唤两次的,可是今日,她在外面敲门说了好多声了。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所以听得不是很清朗吗?
猜测着,又是提高嗓音重复了几次,里面却全然没有动静。
怀着慌乱,一使劲推开了门,叫她惊吓得瞪大了双眼,哪还有人在床上,屋内根本没有人,下着这么大的雨,人呢?
她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吗?是的,肯定是的,要不然,怎么会突然不见了,这么大的雨,人能去哪了?胡乱搜索的时候,看到一扇在风雨中摇摆开着的窗,她几乎要颤抖起来,脑子一阵发热冲了上去,她一下午都在院子忙碌,姑娘要是从门出去,自己不可能看不到的,怪不得,怪不得啊,这可怎么是好?
陷入深度的惴惴不安中,纠结地扯着自己的衣角,透着大开的窗,望向那一片浓密的黑暗。
“人呢?”突来的低沉嗓音,叫清柳吓得失声尖叫,反弹性地回身,看到立于屋中央的主子,他也正在环视着空空的屋子。
没等那丫头有任何反应,他的视线也是看向了那扇吱吱作响的窗户,窗台上一片透湿,挨着窗的大片地面上也是一滩水渍,眉头不自觉的隆起,“今日,肖潇有来?”
靠近着窗台,挥手将那丫头驱到一旁,望着屋外的雷雨交加。她不可能出的去,他知道,从那次她失踪,这里已是密不透风。
“没有,今天只是姑娘一个人。”清柳感觉自己的膝盖在打颤。
“有事?”声音不大不小。
“没有,跟往常一样。”即便那人是背对着她,即便问得如此漫不经心,但是她仍然是惧怕得声音都抖了起来。
那丫头还没从恐慌中回过神来,就感觉眼前黑影一窜,一阵风声,哪里还有主子的影子。
惊魂未定,呆呆的望着窗外,她做错事了,她知道。
一尾鱼,白色的鱼,游弋在水中。
把自己埋在水里的感觉,真好,轰隆隆的雷雨声,反倒叫她更畅快了些。就像一个生病的人,任凭他再努力去回想自己健康时的感觉,也是惘然;她现在就像是,任凭她再怎么努力试图挥去攀缠在心头的纷乱,任凭她再去回想自己空白的样子该如何,却也是徒劳。
再沉得更深一些,更深一些,直至脚尖触到湖底,她都觉得还不够。
感觉自己快要被闷死之前,她高高地窜去了水面,又任凭自己摔了下来,从湖心游到岸边,从这头游到那头,直到气喘吁吁地趴在湖面突起的石头上。
呆呆地盯着被自己压在胳膊底下的巨大石块,对他,她不是喜欢,更不是不喜欢,根本就都不是,是别的,是他深不见底的眼,带着魔力的声音,缠住了她。
正走神的时候,感觉腰间突来一股力道,将她直直地往水底拉去,是什么?她奋力地想挣脱,那股力量却是越来越强,紧紧地将她禁锢住,使她笔直地朝下坠去。
整个身子全部深深地浸在水底,她有些慌乱地四下摸索着,是水底的怪物吗?为何又是这般安静?手往腰间触去,碰触到一双比自己的大出许多的手,她被人牢牢地困在胸前,而脚底就像加了千百斤的重量往深处沉着。她的脚奋力的踢着,却是因为在水中,即使踢到后面的人,也是温软的力量。
身后那人,没有还手,只是那么拥着她往下沉。
到底的时候,那人的手,突然放开,她亦是下意识地往上面游去,刚升不远,感觉自己的腰又一次被人扣住,再挣扎,那人便放开,又是游不久,再次被困住,又是挣扎,便放开。
如此以往,不知几回,终于冲出了水面,环看着被雨点砸得凌乱的湖面,漆黑的夜,轰鸣的雷,倒下来的雨,她看不清。
气若游丝地往刚刚那块石头游去,刚一趴上去,那双蕴藏力量的胳膊又再一次地从背后环住了她。当她以为自己又要被拖入水底的时候,那人却一动也不动,只是环着。
“赫连修…..”她的脑海中顿时闪出这样一个认知,是他。
“你跑的不够快。”熟悉的声音混合着嘈杂的雷雨,那人低低的嗓音,显得疲惫却安逸。
“你……”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瓢泼的雨,自头顶砸着,如此不平静的夜,在当下,却又显得如此平静。
“喜欢这样玩水?”他的下巴搭在她的头顶,懒懒地轻轻地。
“嗯。”每当他用这种语气问话的时候,她都没办法不乖巧。
“答应我,”他的头动了动,像是怕她听不清,将嘴凑到她的耳边。
“什么?”那语气好像是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下次出门玩,记得告诉我。”他的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清晰。
“你说的是玩水吗?”不禁昂起了头,想看看他的脸,怎奈根本抵不过他的气力,只得仍旧贴在他的胸前。他是在说这个吗?为什么她觉得不是,或者说不仅仅是。
她的反应惹来赫连修一阵低笑。他却没有,也无需再接话。
“作何要跑这么远?”这里几乎是在他府邸的最外围,这之前,他从未觉得她是如此贪玩。
他的话,将好不容易挣脱的烦躁又重新附回了她的身上,眼角不自觉的低垂,幽幽地说,“我难受。”
他将她从水中举起,转了个身,放在那块石头上面向自己坐着,看着她,“怎么难受?什么叫你难受?”
不看他,倒还好些,望着他询问的眼,她更是觉得艰难,不发一言,只是任凭自己的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尝试着去厘清自己心头的那份朦胧。
那人的手伸上来,温柔地替她拨开覆在额头,脸颊的凌乱发丝,将她的整张湿漉漉的脸露了出来,尔后,竟是懒懒的趴在了她的旁边,似是要睡,却吐出这样几个字“想好了再告诉我。”
想好了?怎么想得好,怎么才能想好?他叫她不知所措,叫她不知如何是好。
那雨,下了整整一夜,他也就在那纹丝不动地趴了一夜,她以为他睡得沉了,谁知那人却突兀地撑了起来,“这么难吗?”就在她冷得开始哆嗦的时候。
毫无预警地,哗地一声,被又一次拖入水里,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以至于她差点被呛到。
“是这里困住了你,叫你难受?”长时间的等待让他罕有的耐性渐渐磨灭,他的手仿佛带着火一般灼热,覆在她的腰间。
“是有紧要的事要做,着急了?”没有得到她的回复,眸子变得更为暗沉,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还是……,有紧要的人在等你,让你急着要走?”嗓子眼里吼出的声音,他从未如此失控,从未如此……
他突来的情绪叫她在挣扎中错乱,“不是,全都不是。是你,是你,赫连修……”念着他的名字,显得脆弱而无辜,放弃了挣扎,无助地望着他,“我不知道该做么做,我该怎么办?”
映着乍来的微微晨光,她的脸,苍白。
他满足的笑声毫无顾忌的荡漾在湖面,缓缓捧起了她的脸,双肩因笑而微微颤动,眼中尽是惬怀,“乖孩子。”额头抵住她的,喃喃地唤着。
也不知是寒意袭人,还是紧张,似乎连她呼出的气都是断断续续的抖动。
“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带着热气的吻,印在了她的眉心。
她的脸一片冰凉,露在水面的肩膀也是瑟瑟发着抖。
“我们回家。”唇依旧是停在她的额间,伸手在水面上划开一道水纹。
“怎么会是你?”女人带着惊慌的尖细叫声自一艘停泊在岸边的舫船里传出。
“那你以为会是谁?”赫连昊从层层帘幕中走出,目光灼灼地锁住那个扶着桌子站起来的华丽人儿。
“你来做什么?”肖潇撇开眼,强装镇定,明明是赫连修约她来此,说是要谈大婚的具体细节,怎么会是他?
“你躲我躲得真彻底,若不是我千方百计打探来的消息,下次见面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弟妹啊?”他愤怒地一把扯过欲躲开的人,将其卷入怀中,言辞激烈的质问着。
肖潇神色痛苦地不敢看他,他这又是何苦,“就当我们没有缘分吧。”
“什么狗屁缘分,你去跟你父王说,说要嫁给我,我会想办法让你当王后的。”完全没有顾忌到自己在说的话是大逆不道,依旧是一派激狂。“你父王不就是怕你当王妃浪费了吗?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因为看到赫连修现在受宠,就弃暗投明,巴不得去舔他的脚丫子,是这样吗?”发疯地握着她的肩头摇晃着。
金步摇砸在了地上,花了半天才梳理好的高盘云鬓经他这样剧烈的摇晃也变得松散凌乱,她的心,也是一片凌乱,“是,是,是,你说的全部都对,我是不屑当什么王妃的,识相的你就走,现在就走。”这里是她与赫连修约见的地方,他若不赶紧离开,将会很难收拾。
“你……”赫连昊被气得瞪大了眼睛,“我偏不走,倒要看看那孽种能把我怎么着。”说着埋下头来,狠狠吻住捶打着他的肖潇。
“不……”她的话喊不出口,扭动的身体亦是被强悍地锁住,半响之后,竟是慢慢安静了下来,泪从眼角滑出,她也想他,也念着他啊。
许久,终于离开了那唇,抹去她脸颊的泪痕,“不要嫁给他。”
“昊,算了吧,你我都无法选择。”她的情绪也渐渐平稳了下来,不无哀伤地说着。
“我不甘心。”他开始愤恨地想,这次谷节的事,是不是那孽种给他设下的圈套,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他占尽了便宜,而自己却赔了老婆又折兵。
“又能如何,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了……”还未说完的话无法再说出口,两人跟被人定住一般僵硬在那。
重重布帘被人掀开,赫连修,不,远远不止,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些朝臣,礼官,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与尴尬。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知落在哪才好,四下一派死一般的寂静。
不肖片刻,大王子搂着二王子的未婚妻在花舫里亲热的消息不胫而走,事隔不过数十载,亲兄弟争女人的事再次在皇家上演,还真是,冤孽啊。
她感到自己勾起唇角的次数比以往,多了许多,尤其是在对着赫连修的时候,而且,很多时候连自己都不自觉。
“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清柳也是很替她感到高兴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又闯祸了,以为这次死定了,谁晓得,压根什么事都没发生。而且,她发现,从那天以后,每个早上都是看着爷从姑娘的房间走出来的,不仅仅是这样,爷留在这里的时间也比往常久了些。
又笑了吗?她不禁轻轻摇头。“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很多药材吗?”正在配的一种新药缺了几味药材,在园子里也找不到。
“当然是药店啊,那里有一直到屋顶那么高的柜子,全是各种各样的药材。可是……”前一半还是说得兴致高昂,到了后面却支支吾吾为难了起来。现在爷不在府中,姑娘如果是要出门,她还从未想过要如何处理。
“可是什么?”她问着。
“厄……”要怎么说呢?那丫头极度为难,可是姑娘认真的模样,叫她没法推脱,“药店是有很多药材的,只是清柳不知道要跟谁汇报姑娘要出门,而且,也不晓得要安排什么些人跟着。”
“我自己去便好。”释然,原来是说这个,她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其他的,都不需要。
“姑娘。”清柳小跑着追了上去,深觉这样不妥。
“哦,等赫连修回来,跟他说我去药店了。”脚步略有停顿,突然想起他曾说过要告诉他行踪这样的话。
“雪莲花跟黑节草都是珍稀药材,姑娘您要是真的想要,还请移步后厅说话。”说话的掌柜眼中泛着精明商人才有的光芒,这哪是个姑娘,压根就是个小财神。光看那气度就知道,不凡啊,不凡。
桑落就这么着被人请进了所谓的后厅,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那人这才回来,有些小喘,仿佛跑了不少路。
摊开一个小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正是她说的东西。
“这些个东西因为价格比较高,店家一般不会存放很多在店面里,客人要的时候,小店才会去另外一个仓库取。”这样的话,他已经说了不下数百次。
“嗯。”她似有若无的回着,店家说的这些,她并不在意,可是,她觉得这药……,
捧起小包,逐个嗅了嗅,眉头有些不舒展,正要拿起来捏一捏,却被那人很礼貌地拦下。
“还望见谅,这东西矜贵的很,不好碰,不好碰。”掌柜的躬着身子,掩藏住眼中的惊诧,这般年纪,竟然如此识货?“敢问一下,姑娘您是要大批入货,还是买来自己用。”也许得换个方案。
“有什么不一样吗?”她总觉得刚刚闻到的味,不像。
“没什么不一样,只是随口问问。”掌柜暗自撇嘴,明明是个行家,买起东西来却是完全是个新手,心底的小算盘兀自打着。“这样吧,不瞒姑娘说,这些呢都是放在最外面的散货,我看姑娘如此懂药,也算是半个同行,小店这就给您换个更好些的。”算了,惹出事来可不好。
他的话,叫她更是不解,放在哪会影响到药性吗?“不用麻烦,就这个吧。”她并不介意这东西是被怎么放置的。
“姑娘真是个痛快人,这个价。”说着比划出了三根手指。
“多少?”她看不懂他的手势。
“白银三百两。”很职业地报着。
摸了摸身上袋子,那还是以前跟肖潇一起的时候,她给的。不知道袋子里面究竟还剩多少,也不知道三百两是多还是少,可是,不够,倒是真的,“我没有那么多。”
戴着帽子的人很是轻车熟路,再比划出了两根手指。暗付,外行是外行,讨价倒还是用的商人一贯用的理由。
依旧是摇了摇头。
两根手指,很是犹豫地变成了一根,脸色不是很好看,“这个价已经是最低了。”这姑娘好生厉害,再还下去,就没多少能落进自己的口袋了。
怎知她依旧是摇了摇头。
“那您说个价,小店看成不成。”印堂泛黑,姿态去仍是热情。
桑落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就打开了袋子,摊到他眼前,“我只有这么多。”
不看倒好,这一看,那掌柜顿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马上眼角跳动,大喝道,“哪里来的野丫头,这样放肆,简直就是在调戏本掌柜。”他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看走眼了,绝对是看走眼了,他一个掌柜亲自为她跑前跑后,结果竟然来了个闹事的,就那么些个碎银子,竟然敢问这样贵重的药材。
“来人啊,给我把这丫头抓起来,问问哪家的。”朝着门外就喊道。
她一片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着几个人从门外窜了进来,直直奔她而来。肩膀被扣住的时候,她这才反应过来,借着反力将人弹了出去。
那正值壮年的男子毫无反击之力的撞倒了身后的柜子,翻滚在地上。
“请堡主过来,快,来了个惹事的。”那掌柜拎着人,大步跑了出去。
看着地上的七零八落,以及三两个跌坐在屋中揉肩按脚的人,这是……,她无法理解。
也罢,看了一眼仍然放在桌上的药,还是下次等她有足够的银子在过来吧。
“桑落。”当元炎绍被告知闹事的人已经若无其事地出了药店之后,他便按捺不住好奇追了出来,光背影,只肖一眼,他便可以认出,那绝非旁人。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回头,看到那个曾经失明的人。
“你终于出来了。”赫连修的宅子,不是一般人能随便靠近的。
“嗯。”没有表情。
“你想要雪莲花跟黑谷草?”他怎么会忘记,她是个大夫。
“嗯,可是我没有足够的银子。”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有,再想办法吧,或许,等她找到了那个李云龙,也可以四处走动一下,自己去找找。
“这北国大半的药店都是我元家堡的,你若是想要,我送你便是。”实际上,不单单是药铺,元家堡的产业还有其他很多。
“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吧,也不急的。”无端的受人家的恩惠,她并不习惯。
“你……”欲言又止,她还是一贯的冷淡,而且也仿佛没有看到自己的变化,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易怒易燥的元炎绍了,短短数日,便遭逢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变故,而且他现在的身份也俨然是元家堡的堡主。
他同母异父的哥哥在谷节一役中留了性命,想到此,他的手不自觉的攒劲,赫连修,是那个冷血的魔头,大王子不至一次跟他提到,他们是中了赫连修的诡计。
她是跟赫连修在一起吗?他们?
不该再去在意的,因为他已经如愿的娶了雪语,那个他暗恋多年的女子,照说,他该是满足了。
可是,每每午夜梦醒,他都会想起那双清清凉凉的手拂过他双眼的感觉,还有这一双通透的眼睛。
“那你有多少银子?”他听掌柜说她带的银两不够,是吧。
“我也不知道。”再次从腰间扯下那枚袋子,打开,摊到他的眼前,“这么多。”
元炎绍的脸上浮现了遗忘许久的笑,他从未想到过这样一个不近人情,待人冰冷的她,竟会如此可爱,怨不得人家会把她当做来找事的,那几块碎银子,真的……差太多。
“成交了,就这么多吧。”敛住笑,伸手夺过她手中的袋子。
“可是,这里不够的。”她有些为难,虽然不知道具体差多少,可是,那分明是不到一百两的。
“我的东西,我说了算,这么多,够了。”不容她再拒绝,兀自将钱袋塞进怀中。“来拿东西吧。”
“好。”微微一愣,他说的,也没错。
掌柜的恭恭敬敬双手将东西奉上,拿到手后,她习惯性的嗅了嗅,发现,果然东西放法不同,也许真的会不同,这次的气味,好了很多。
“你跟赫连修,你们在一起吗?”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嗯。”将药材揣起来。
她那么肯定又自然的回答,叫他的心不可抑制地往下沉去。
“你会愿意做他的侧妃吗?”或者是说,那人愿意娶她吗?他从未见过那人,只听说过那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他待她,好吗?为何堂堂二王子的女人出门,身上连买药材的银子都没有?
“嗯?”他的问话,叫她无法理解的皱起了眉头。
“你难道不知道?十日之后,他就会跟南国公主大婚。”他却误会了她的反应。
“哦。”是嘛,也许是吧,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看看这外面,满眼的红色,都是为着这场盛大的婚礼。”也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关心她,还是嫉妒那个男人,他硬拉着她,朝外面的街上走去。
“嗯。”她的反应有些木然,经他这么一说,这才发现,原来真的很多红色。
“你……”他真的不甘心,她是这么……好,却竟然如此甘心情愿当另外一个男人的小妾,或者情妇。
“我要走了。”突然的,她不想再听到跟这些有关的事。
“桑……”他追了上去,却又停住,他也已然不是一个能给她什么的男人,直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的人群中消失,他再次追了上去,唤停她,问道“如果我没有成亲,如果我不是……孽种,你会喜欢我吗?”他没有看她的勇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方,厌恶着自己如此的没有自尊,如此的不成熟。
他的纠结,他的痛苦,以及那份深深的自卑,都完全没有遮掩的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她轻叹,“你知道,不是吗?”
川流不息的人,很快地将她淹没。他的看向地面的眼中盛满了愤怒,“他也不过也只是孽种。”咬牙切齿地说着。
回去跟来时,走的是同一条路,可感觉却大相径庭。
她发现,真的很红,而且,也有很多路人在讨论关于,二王子,南国公主,婚事等等。不想听的,以至于脚下的步子渐行渐快,快到撞到了自己的鼻梁,下意识地退开,却被人拉住。
“偷了人家的药么?”低沉的调笑,除了赫连修,还会是谁。她那一副莽撞的样子,还真不常有。
“没有。”表情非常认真,她怎么会去偷人家的东西。
“呵呵……”逗得他低笑连连,“那就去抢了?”佯装惊讶的样子。
“我没有。”虽然的确,有跟人家动手,可是却并不是为着抢东西。
“那再让我猜猜。”意犹未尽。
她索性将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买到的。”说完又收了回去,俨然一副不想再谈的意思,径直朝前面走去。
赫连修却是在她身后勾起了唇稍,微微笑着。
今天,应该就是今天吧。
肖潇再也没来过,清柳再也没说起,赫连修就更是从未提及。可是,她却一直没能忘记那人说的‘十日之后’。
睡不着,望了望旁边,近来他一直都躺着的位置,是空的。转头又合上了眼睛,有什么关系呢?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的。
外面好安静,她开始辗转,合上的眼又睁开,恰好又是对着那个空位。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位置挪到了中间,这样就不会觉得空了,满意地合上眼。
良久,轻叹出声,还是睡不着。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开始有些许的光亮,天快亮了吗?却意外听到,“吱地”一声门被推开,以及那人熟悉的脚步,轻而缓。
理不清是怎样一种情绪,她合上了眼睛,一动也没动。感觉到他跟往常一样,自然地躺下在她旁边,浓重的呼吸,显得有些疲惫,也似是紧张后的放松。
怎么会回来?今天,他不是有事要做?带着疑惑,仔细地聆听着他的呼吸声,直到它渐渐平缓,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翻身换了个姿势,原来,装睡,这么不好受。
“没睡着?”低低的声音,似是梦呓。
她皱起了眉头,“是你没睡着。”
“你吵醒了我。”依旧是喃喃地说话,没有责备,只是平淡的陈述着事实。
“哦。”她蚊子似的哼哼,往远处缩去,仿佛这样可以让他好睡些。
“怎么了?”他问着,之前的半睡半醒全然褪去,换上了清朗的语气。
仰躺着望着屋顶,她知道,他是在问她怎么睡不着,也知道,他会一直等到自己说话为止,“今天,不是你大婚吗?”
下一瞬,他的脸取代了屋顶悬在了她的眼前,眼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意味,“你怎么会知道?”
他是什么意思?是说她不该知道吗?知不知道有什么不同,反正,是什么样就该是什么样,不会因为她知不知道而改变。
“你还知道什么?事情知道一半可不怎么好。”摆正她撇过去的头。
“你今天跟肖潇成婚,她会是你的王妃,王后,以后你还会有很多很多侧妃,大妃。”她病了,她中毒了,这些曾经离她这么远的称谓,她竟然记得清清楚楚,一口气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吃惊,“就这么多。”
“看来…..”他的眼睛因为睡意而半眯着,“我这里得换个丫头。”
“不是清柳。”她辩驳着,不想扯上无辜的人,这些统统都不是那姑娘告诉她的。
“哦,”他也正好懒得扯远,既然她说不是,便不是。“聪明伶俐的落儿,你刚刚说的很好,而且,正好,全部都对。”故意强调似的说的极慢。
“嗯。”她的头顿时觉得有些发闷闷地发晕。
“那你还躺在你好姐妹的相公的床上?”那表情显得特别无辜,像个充满求知欲的孩子在请教别人自己不懂的问题。
她愣了一会儿,反应着他的话,半响,“赫连修。”竟是失控地低吼出来,伸出手去,使出全力将他推开。
而那人,显然是没意料到她会如此,毫无防备地跌下床来,摔得,的确是有些疼,不过眼中却满是笑意。
她生气了,气得一个挺身坐在床上,指着那个索性坐在地上仍旧一派泰然的人。“你……”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
“这里是你给我住的地方,是你自己进来的,而且,我们明明不是……”声音里带着颤抖。
“不是什么?”全然不顾高高坐着的人此刻正挣扎在纠结中。
“我不知道,你走,快些,如果你不走,我就走。”她不想再看到他了,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了,竟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
见他半天仍旧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纵身一跃,越过他,直奔房门。
手刚触到门板,她整个人便被人锁了起来,“今天的确有人大婚,却不是我。”带着温热的笑意。
他的话,叫她脑中的热气顿时毫无道理的冷却下来,人也显得呆滞,“跟我什么关系?”
“如果你执意认为我今日该有大婚,那么,你就逃不开干系。”将她翻转过来看着自己。
那一刻,他脸上,眼中,无不在严肃地透露着两个字,认真。
她预感要发生什么,不知是什么,却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只能失神地望着他。
“你说的王妃也好侧妃也罢,也许会有,也许不会有,不过,这些跟你我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只认一个,而那个……”因为他的停顿,整个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如果她愿意,那个就是我的妻。”
她想她知道了。
“桑落,你愿意吗?”
她的心跳像奔驰的马蹄,
“愿意做我赫连修的妻子吗?”
她的呼吸像断流的河溪。
他的双手握着她的双臂,扣得很牢,却极其温柔。他的眼中,写满了等待。
她听到自己心中涌起融化了的声音,痴痴地,点头。
“我要听到你说出来。”他却容不得一丝勉强。
“我愿意做你的妻子。”她从不会勉强自己,她愿意,当他还只在问她愿不愿意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是愿意的。
“落儿。”叹着气,如释重负地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她的。
还没有等她缓过神来,就已经被人拉出了院中。正值破晓之际,日与月分别挂在天际两边。
他牵着她跪了下来,“我赫连修对天起誓,娶桑落为妻,今生今世永不相负。”
她却是抬指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皱着眉,“不负便不负,起誓做什么?若是真要辜负,会因为起了誓就不辜负吗?”
拉下她磨蹭着脸的手,严肃地,“那是要你说给我听的,我要听。”
“哦,”既然他那么在意,只不过是说说话,也没什么,就照葫芦画瓢地念着,“我桑落对天起誓,嫁赫连修为妻,今生今世永不相负。”念着念着,自己却是笑了出来,真的,有些好笑,为什么要发誓呢?如果哪天有人负了彼此,也断不会是因为是没发誓吧。
甫一念完,她便是不可抑制的一声惊呼,“赫连修。”她被陡然地拦腰抱起。
“叫我修。”片刻不留地回到刚出来的屋子,门,被某人用脚勾上。
“别怕。”一片慌乱中,她依稀记得他说了这么一句,也只有这么一句。